他拿走了我的四年
周舟第一次来我们租的房子,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说了句:“你这是养了个儿子啊。”
我正蹲在地上擦地,闻言抬头瞪她。“别瞎说。”
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顺手拎起茶几上那袋没扔的外卖盒子。“干净袜子从卧室门口铺到床边,外卖攒了三顿没扔,厨房水池里泡着至少两天的碗——林溪,你这是谈恋爱还是当保姆?”
我张了张嘴,想说陈屿最近在准备竞赛很忙,想说他自己也说过要收拾只是忘了,想说两个人住一起总要有人多担待一点。但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周舟说的是对的。
我和陈屿大二下学期开始同居,到现在两年多了。当初在学校旁边租了这间三十平的开间,月租两千八,押一付三,首期的钱是我暑假打工攒的。陈屿说他爸妈管得严,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等下个月生活费到了补给我。后来他没提,我也没要。
搬进来的第一个月是甜的。我们一起买地毯、挑窗帘、组装宜家的书架。他会在晚上我学习的时候给我泡热牛奶,会在下雨天骑电动车到教学楼接我。那时候觉得同居真好,天天见面,想抱就抱,比宿舍自由一万倍。
但甜味散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个月我开始发现他洗完澡不收拾掉在地上的头发,换下来的内裤搭在洗手池边上,牙膏盖永远不拧。我说他,他就笑嘻嘻地过来搂我:“我媳妇真好,管着我。”后来我就不怎么说了,说了也白说,自己伸手拧一下盖子只要一秒钟,跟他掰扯要五分钟。
最开始做饭也是两个人一起的。后来他社团活动多了,竞赛忙了,回来的时候饭已经做好摆在桌上。再后来他连“回来了”都省略,进门换鞋、洗手、坐下吃、吃完把碗往前一推,然后躺到床上刷手机。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我说:“你今天洗个碗?”
他头也不抬:“等我打完这局。”
那局打完又开了下一局,碗在水池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洗了,赶着去上课。他没课,睡到十一点。
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大。拧个盖子,收个头发,洗个碗——谁做不是做呢。但所有的小事堆在一起,就像房间角落里越积越多的灰,平时看不见,太阳照进来的时候才惊觉,原来已经这么厚了。
大二下学期期末,我高数挂科了。
考前一周我几乎没睡好,但每天晚上陈屿要我陪他看剧,说就一集,结果看完一集又一集。他说白天去图书馆复习,可我在图书馆坐两个小时就开始走神,脑子里全是家里乱糟糟的桌面、没洗的衣服、冰箱里快过期的菜。这些都等着我处理,他从来不会主动看一眼冰箱。
成绩出来那天我哭了,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说复习得不好。她叹了口气说你也别太贪玩,大学还是要以学业为重。我嗯嗯地应着,没敢说我在外面跟男朋友住,没敢说那个男朋友每天打游戏到凌晨影响我休息,没敢说我花了大量时间在做本应该两个人分担的事情上。
陈屿知道我挂科后还挺惊讶的。“你复习得挺认真啊,怎么会挂?”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你每天晚上开语音打游戏,我睡不着。”
“那你跟我说啊,我关声音就是了。”
“我说过。”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过。但他很快找到了解决方案:“那我以后去阳台打,这样你就听不到了。”
他把问题解决了——解决的是声音问题。至于我的睡眠质量,我的复习状态,我的情绪,这些东西从来不在他需要解决的范畴里。我接受了他的方案,点了点头。他也觉得自己做了让步,挺体贴地摸了摸我的头。
周舟后来听说这事,冷笑了一声。“他在阳台打游戏跟他坐屋里打游戏有区别吗?本质不还是他在玩你在学,他制造问题你解决问题?”
“他至少……”
“至少什么?至少没吵到你?林溪你标准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大一的我不是这样的。大一的我拿奖学金,参加辩论赛,对未来有一堆闪闪发光的计划。可大二开始和陈屿住一起后,我的时间就碎掉了。碎片化的时间撑不起任何需要专注的事情,而我的精力也在无尽的琐碎中被一点一点抽干。
陈屿的两年多却过得挺好。他参加了机器人大赛拿了二等奖,绩点稳步上升,朋友圈里全是小组合作的照片、比赛现场的视频、和队友吃夜宵的合影。他看起来充实、体面、闪闪发光。有时候我翻他朋友圈,再想想自己这两年的生活,就像两个平行世界。
有一次他妈妈来学校看他,他提前一天让我把东西收拾到柜子里,把阳台上的内衣收好,把他的书摆到桌面上。他说:“我妈要是知道我跟女朋友住一块会不高兴的。”
我说好,把护肤品、卫生巾、我晾的衣服全塞进柜子。那天我坐在床上听着他在门外跟他妈妈说话,他妈妈说“宿舍挺干净的嘛”,他说“那当然,你儿子自理能力强”。我坐在衣柜旁边,里面是我的东西挤成一团,像我自己无处安放的生活。
他妈妈走了之后我把东西重新拿出来摆好,他说:“辛苦啦。”还给我带了妈妈做的红烧肉。我吃着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后来他妈又来了几次,我就反复藏几次。直到有一次我发现柜子关不上了,我的东西太多,挤了太多次,变形了。
那天我在柜子面前蹲了很久,最后把东西一件件掏出来,全摊在地上。我的书、我的衣服、我的笔记、我的护肤品——它们在这个房间里从来没被当作“应该存在”的东西。它们是被容忍的、被藏起来的、见不得光的。
陈屿回来看到一地狼藉,吓了一跳。“怎么了你这是?”
“你妈下次什么时候来?”
“啊?我不知道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提前告诉我,我好提前准备。”
他听出我语气不对,凑过来。“生气了?我也没办法啊,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
“我知道。”我站起来,腿有点麻。“陈屿,我在这住了两年多,你妈来了四次,我躲了四次。”
他挠头。“那怎么办嘛,总不能让我妈知道咱俩同居。”
“为什么不能?”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心里,这件事就是“不能说”的,天经地义。女朋友可以住在一起享受一切同居的好处——有人做饭、有人洗衣、有人暖床、有人陪——但父母面前他还是那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乖儿子。
而我呢?我爸妈到现在也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们。我每次接电话都要提前找个安静的角落,不敢让他们听见陈屿的声音。有次我妈在电话里叮嘱我在学校要自爱,我嗯嗯地应着,想起枕头底下那盒我自己买的避孕套,忽然觉得想哭。
那盒套子是第三盒了。第一盒是陈屿买的,后来他用完了就理所当然地让我买。他说:“你路过药店顺手嘛。”我路过了,顺手了,后来就成了习惯。就像所有的事情一样——开始是他做的,做着做着就成了我的事,然后他连“谢谢”都忘了说。
大三下学期,周舟保研成功了。她请我吃饭,席间问我:“你呢?考研还是工作?”
我筷子停了停。“还没想好。”
“你以前不是说要考人大吗?”
“嗯……再看看吧。”
周舟看了我很久。“林溪,你跟陈屿还住一起呢?”
我点头。
“两年多了吧。”
“两年半了。”
“你觉不觉得,”她斟酌着说,“你整个人都没以前精神了?大一的时候你在辩论场上怼得对面二辩差点哭出来,现在你跟我说‘再看看’?”
我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我跟周舟哭了一晚上,把这两年半的委屈倒了个干净。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搬出来吧,我宿舍床位空着,我跟舍友说一声。”
“可是……”
“可是什么?房租你付的,东西你买的,饭你做的,你怕什么?怕他找不到干净的袜子穿吗?”
我被她说笑了,笑完又开始哭。“两年半了舟舟,我什么都没干成,挂了一科,绩点掉到三点零以下,什么比赛都没参加,简历上空白一片。他呢?他什么都好好的,比没同居的时候还好了。”
因为有人替他扛着生活的一切琐碎。而生活的琐碎是固定总量的,他不扛,就得我扛。
我搬走那天陈屿特别不理解。“为什么啊?我哪儿做得不对你跟我说,我改还不行吗?”
我看着他,这个我朝夕相处了九百多天的男生,他到现在还觉得这是一个“改不改”的问题。
“陈屿,”我说,“两年半了,你连牙膏盖都还没学会拧。”
他表情垮下来。“你就因为这个?”
“对,就因为一个牙膏盖。”
他以为我在赌气,说先分开几天冷静一下也好。我没解释。有些道理不是讲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我在他身边长了两年半,终于长明白了。
搬回宿舍第一天,我睡在周舟对面的床上,宿舍很挤,四个人住,晚上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但我睡得特别安稳。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躺在床上发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我的床栏上。不用做早饭,不用收拾昨晚的碗筷,不用把脏衣服分类塞进洗衣机,不用想着冰箱里菜不够了要去买。
那些我曾经习以为常的事情,原来不是我应该做的。
周舟醒了,蒙着头含含糊糊地问我几点了。
“八点半。”
“早课?”她翻了个身。“再睡会儿。”
我躺在床上听她的呼吸声,还有上铺翻身的吱呀声,窗外有人在水房唱歌跑调。这一切好吵,但这一切好轻。轻到我可以什么都不想,只躺着,等着阳光再移过来一点,暖和我的脸。
后来陈屿找过我几次。他说他回去之后发现家里好乱,不知道怎么收拾。他说他吃了三天泡面,衣服攒了一堆。他说原来洗衣机有这么多按钮,以前都没注意过。
他说:“林溪,你回来吧,我保证改。”
我说:“你把牙膏盖拧上再跟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我在开玩笑。我没笑,挂了电话。
大三暑假我留在学校准备考研。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图书馆占座,晚上十点回来。我重新开始打辩论,参加了一个全国赛,虽然没拿名次,但站在台上的感觉又回来了。我的绩点在慢慢往上拉,虽然弥补不了那两年半的损失,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有时候晚上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会经过以前和陈屿住的那栋楼。窗户亮着灯,不知道里面现在住着谁,是不是又一个女生在替他拧牙膏盖。我快步走过去,不再回头看。
这一年我二十一岁,花了两百九十三天搬出来,然后用了更长的时间把自己一片一片捡回来。周舟说我亏了,两年半最好的大学时光,换了一堆脏碗筷和一句“我改”。
我想了想,说不亏。
至少我知道了,有些人的享受建立在另一些人的透支之上。而当你停止被透支的那一天,你的生活才真正开始。
那盒第三盒没用完的避孕套我扔了。在垃圾桶里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啪嗒一声。而我走出去的脚步,比来的时候重多了。
因为这一次,我自己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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