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个亲戚,长的特别漂亮,是的,特别漂亮。长相是傅艺伟年轻时那一挂的长相,第一次见到她的人很少有不失态的。
我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那年,她正好在灶台上炖排骨。我男朋友进门换鞋,抬头看见她拿锅铲的背影,拖鞋穿了一半,人就钉在那儿了。我妈在旁边推他一把,说叫表姨。他嘴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个“姨”字,声音是劈的。
后来我跟她提这事,她拿筷子头敲我脑门,说少编排你姨,手上继续往腌菜坛子里塞萝卜皮。那双手泡在盐水里,指甲缝全是泥,但手背的皮肤还是白得透光。
她嫁给我表舅那年才十九。表舅是个修摩托车的,个子不高,右腿有点瘸。婚礼那天她穿红袄子,站在院门口迎客,风把头发吹起来粘在嘴上,她伸手去拨,满院子吃饭的人筷子全停了。
婚后第三年,她生了个女儿。女儿随她,睫毛长得能搁火柴棍。表舅高兴,给女儿起名叫明珠,把摩托车修理铺招牌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明珠童装,其实是扯了块花布搭个架子,卖几件她自己缝的小裙子。生意自然不好,但街坊路过总要多看两眼,看她和女儿并排坐在缝纫机后面,一大一小两张脸,像两盏灯泡把灰扑扑的铺子照亮了。
表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谁也说不准。大概是明珠上小学那年,他修车的时候开始摔扳手了。客人催一句,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摔,火星溅出来。回家吃饭也不说话,扒两口就把碗一推,说咸了。
她端着碗不接话,把咸的菜倒回锅里加了半瓢水,煮开再盛出来放到他面前。表舅没动那碗菜,起身去铺子里了。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把加了水的那碗菜一勺一勺舀到自己碗里,吃完,洗碗,给明珠检查作业。全程没一句多余的话。
真正出事是去年清明。我们老家扫墓要烧纸钱,她提前两天叠了三大袋金元宝,指头都磨红了。表舅那天喝了酒,说城里不让烧纸,你叠这些干什么。她说老规矩,爹妈收得着。表舅突然站起来把整袋元宝摔在地上,纸壳子散了一地,他说收什么收,你叠再多他们也看不见你,你站那儿他们能看见啥?
这话砸在地上,院子里扫墓来帮忙的几个亲戚都不动了。她弯下腰,一张一张把元宝捡回袋子里。手抖得厉害,叠过的折痕对不准,她来来回回按了好几下。捡完最后一页她站起来,脸上没表情,说那就不烧了。转身进了厨房,把准备好祭祖的那条鲤鱼从盆里捞出来,刮鳞开膛,刀口很稳。
那天晚上我住在他们家隔壁屋。半夜听见她起来喝水,塑料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然后是长久的静。我没出去,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今年开春表舅把修理铺兑出去了,说要去省城跟人合伙搞二手车。走之前家里来了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坐客厅抽烟,烟灰弹在她刚擦过的地板上。表舅跟那人谈事,声音压得很低。她从里屋出来倒水,经过茶几时顺手把那人面前的烟灰缸换了个干净的。旧的拿到厨房,手指在缸沿上蹭了一下,黑灰蹭掉了,她冲了冲手,没吭声。
表舅走那天她给蒸了一锅馒头,装塑料袋里塞进他背包,说路上吃。表舅接过包,手在她手腕上搭了一下,很快又拿开。她手腕翻过来,手掌朝上,表舅却已经转身走了。
之后三个月表舅只打过两次电话。一次问明珠月考成绩,一次说二手车生意要投钱,问她能不能把家里那张存折找出来。她握着电话说存折在床头柜第二层,密码是你生日。表舅那边顿了一下,说好,那过两天我让人去拿。她问你不回来?电话里滋啦响了一阵,表舅说忙。
挂了电话她把存折翻出来,在手里翻了翻,塞回抽屉的时候忽然停了。她打开存折又看了一遍,尾页那行数字她应该早就烂熟于心,但她还是盯了很久。然后合上存折,放回原处,关了抽屉。
第二天表舅没回来,来的还是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门铃响她开的门,那人说嫂子,哥让我来取个东西。她侧身让进门,说在屋里,你坐,我去拿。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停下了。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他说他来取,怎么他自己不来。
皮夹克在身后笑了笑,说哥那边实在走不开,嫂子你别多想。
她进卧室拉开抽屉,拿了存折出来。走到客厅没递给皮夹克,而是捏着存折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皮夹克伸手要接,她把手缩回去了。
“这上面一共四万七,是明珠从小学到现在我给人缝窗帘一针一线攒的。”她说,“他上回打电话提都没提明珠一个字。”
皮夹克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她往前走了一步,把存折揣进自己裤子口袋里。窗外的风把窗帘掀起来一角,她抬手按住,手腕上还系着去年清明杀鱼时溅上去洗不掉的那道淡青色印子,像条极细的鱼线。
“你回去吧,”她说,“让他自己回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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