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印度洋猫鼠戏——德国海军“柯尼斯堡”号巡洋舰的故事（2）

1914年8月5日傍晚，“柯尼斯堡”号在非洲大陆最东端的瓜达富伊角(今天的名字叫阿塞尔角)外海收到了德国海军部发来的开战代号词-“恩尼格玛”。根据德国海军密码手册，发来这个单词就意味着德国已经同时与英国、法国和俄国处于战争状态。理夏德·威尼希少尉，“柯尼斯堡”号上的炮术军官，对此感觉很微妙，很难相信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已经发生了改变。“很奇怪”，他在当天的日记里写道，"月光还是像昨天那样皎洁，海浪的声音，风刮过索具的声音--一切都没改变!这怎么可能呢?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了战争。

月亮不是应当躲到乌云后面去吗?大海不是应当变得漆黑一片吗?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生。它们嘲笑着人类的蠢行。真是的!原子之间的小小争吵，对宇宙又能有什么影响呢?”不过，年轻的威尼希少尉不久就会发现，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的确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将见到从来不曾想像过的困苦和磨难。

在南方的蒙巴萨港，一艘英国沿海客船“彭塔科达”号也在这时驶入了蒙巴萨港。这艘老船没有安装无线电，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船上的二副克莱门特·查尔伍德和威尼希少尉一样年轻(他是英国皇家海军的预备役少尉官),他察觉到的第一个战争迹象是蒙巴萨港口里挤满了阿拉伯帆船，它们都悬挂着美国国旗。不久之后他得知，这些帆船把德属东非的英国、法国和比利时侨民运到了蒙巴萨。“彭塔科达”号一靠岸，查尔伍德就跑到岸上找了家裁缝店，让人给自己的制服袖口缝上一道狭窄的金边(少尉的军衔标志)。

同英国开战的消息在8月6日晚上六点传到达累斯萨拉姆。根据此前作出的安排，齐默少校立即征用了2550吨的“索马里”号，让它去为“柯尼斯堡”号运送燃煤和给养。“索马里”号在8月8日装煤完毕，驶出达累斯萨拉姆还不到3个小时，前来封锁港口的英国军舰“正义女神”号就出现在港外了。它向当地的无线电发报站发射了几发炮弹，在慌乱之中，“海鸥”号被德国人凿沉在海港人口，堵塞了进入达累斯萨拉姆港的航道。不过，“正义女神”号并没有对达累斯萨拉姆进行进一步炮轰，而是向岸上派去了一支小小的武装分遗队，同德国总督府的官员进行谈判、并达成协议:“正义女神”号舰长代表皇家海军同意不攻击达累斯萨拉姆城，施内总督则保证钳制其境内一切对英国目标或者英国侨民的敌对活动。

1893年建造的“正义女神”号巡洋舰，1920 年出售解体。参加东非战役的“狐狸”号是它的同型舰

在非洲之角，鲁夫舰长在8月5日晚上下令“柯尼斯堡”号的无线电军官尼迈厄中尉向印度洋海域的所有德国商船发出电报，让它们全速经好望角返回德国、或者就近驶入中立国(比如葡属莫桑比克或者意属索马里)的港口。发完这份电报之后，“柯尼斯堡”号就关闭了舰上的发报机，只接不发，以免暴露行踪。

鲁夫主要担心的是燃煤问题。他离开达累斯萨拉姆时，舰上带了830吨煤，到现在只剩下了200吨。8月6日这一天，“柯尼斯堡”号在也门的班德尔湾附近遇到了两艘德国商船，“戈登菲尔斯”号和“齐滕”号。后者是北德意志-劳埃德公司的一艘客货船，在7月29日离开科伦坡港返回德国，船上的乘客中有一批德国海军军人和海军陆战队成员，还包括两名潜水员。这些人刚刚完成在胶州湾租借地的服役期，正盼望着回国与家人团聚。这些军人都被“柯尼斯堡”号客气地从回国的客船上“请”了下来，成为鲁夫手下的新成员。

“柯尼斯堡”号从这两艘德国船上获得了80吨质量低劣的锡兰煤之后离开了班德尔湾，发现一艘商船行踪很可疑，它一看见“柯尼斯堡”的桅杆，立即掉头就跑。鲁夫下令全速追赶，等追上去之后才地发现，这艘鬼鬼祟祟的船原来是正在返回德国的“奥斯特马克”号,它的船长不知道这片海域有德国军舰活动，竟把“柯尼斯堡”号当成了前来拦路登船的英国巡洋舰!哭笑不得的鲁夫只好向对方讨要“动手费”--燃煤，但“奥斯特马克”号的煤也快烧光了(如果不是因为战争爆发，它本来是要去亚丁加煤的)。

“奥斯特马克”号并不是唯一一艘把“柯尼斯堡”号当成英国军舰的商船。当天还有一艘日本货船和它擦肩而过，日本船长有礼貌地用英语向“柯尼斯堡”号打了招呼。当时日本还没有向德国宣战，因此鲁夫放掉了这条船。功夫不负有心人，到当天傍晚，他终于找到了第一个猎物:6600吨的英国货船“温彻斯特城”号。在朦胧的暮色中，“温彻斯特城”号停了下来，在甲板上组织了一支欢迎队伍，欢迎“英国巡洋舰”的登船临检。直到穿着德国海军军帽的脑袋出现在舷梯上，它的船员才得知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错误。这艘船上有一门炮，但是在“柯尼斯堡’号六门大炮的威胁下，它的船员乖乖地放弃了抵抗的企图。

“温彻斯特城”号上面搭载着价值510万马克的上等锡兰茶叶，但是煤舱里只有蹩脚的劣等孟买煤。鲁夫担心煤烟会暴露目标，而且含硫的孟买煤会产生腐蚀烟道的二氧化硫，于是决定把缴获的茶叶和煤都分给当天碰到的三艘德国船。在卸空了“温彻斯特城”号的货舱和煤舱后，“柯尼斯堡”号登船队在阿曼的哈兰尼亚岛附近凿沉了这条倒霉的英国货船，随后带着空空的煤舱再度返回主要航线附近，准备寻找新的猎物。

令鲁夫感到奇怪的是，在随后的几天里，他竟然一无所获，所有的商船都从繁忙的亚丁-苏伊士航线上消失了。原来，那艘日本货船的船长越想越觉得自己看到的这艘“英国巡洋舰”外形奇怪，于是在亚丁港停泊加煤时向英国港务当局做了汇报。此时英国海军部已经从金- 霍尔那里得知跟丢了“柯尼斯堡”号的消息，再加上“温彻斯特城”号的失踪，于是很快得出结论，这艘德国巡洋舰正在红海南口和亚丁湾一带活动。英国海军部的反应速度很快，迅速命令红海和阿拉伯海上的英法商船进入协约国军舰保护的港口，并放弃了苏伊士-亚丁航线。与此同时，印度洋和东地中海的英国军舰正迅速向阿拉伯海岸集中，包括战列舰“敏捷”号，装甲巡洋舰“黑亲王”号、“爱丁堡公爵”号，以及轻巡洋舰“查塔姆”号和“达特茅斯”号。

“柯尼斯堡”号在阿拉伯半岛南岸苦苦徘徊了八天，一无所获，于是决定前往意属索马里海岸与“索马里”号会合。当两船在瓜达富伊角会合时，“柯尼斯堡”的煤舱里只剩下了14吨煤，淡水配给也削减到每人每天三分之一升。在海况恶劣的海面上，“柯尼斯堡”号从“索马里”号上得到了850吨煤，装满了淡水，接到了最新的一批邮件和给养，舰员的士气再度高涨起来。鲁夫决定南下到马达加斯加试试运气，也许没准能逮到个把法国商船。

说干就干，8月29 日清晨，“柯尼斯堡”号果真悄然驶入了法属马达加斯加西北海岸的马任加港(今天的名字叫马哈赞加)，不料却发现整个海湾内空荡荡的，原来当地的法国殖民当局也接到了英国海军部的疏散令，把马任加港的商船全都撤到了马达加斯加岛最北端、有海岸重炮把守的迭戈-苏亚雷斯港(今名安采拉纳纳)。鲁夫站在舰桥上环视四周，寻找有价值的目标，比如仓库货栈什么的，但是只发现了一座无线电发报站值得一炸，不过它挂着红十字会旗，而且周围全是民房。“柯尼斯堡”号在马任加港内巡视了一圈，一无所获，于是调头离开，这时舰上的无线电室忽然听到法国人在疯狂地发报。原来在“柯尼斯堡”号进港的时候，岸上的人也把这条船当成了英国巡洋舰。

8月23日，“柯尼斯堡”号在马达加斯加东北的阿尔达布拉岛与“索马里’号再度会合，此时“柯尼斯堡”号上的煤只剩下了250吨。由于海况非常恶劣，无法进行海上加煤，因此双方商定几天后在达累斯萨拉姆以南约100海里的鲁菲季河口再度会合，在那里进行加煤补给作业。除此之外，“柯尼斯堡”号的机器也需要做一些整修，由于“海鸥”号被凿沉，无法返回达累斯萨拉姆，因此鲁菲季三角洲成了唯一可以接受的安全藏身地。

在鲁菲季河辛巴-乌兰加航道中缓缓航行的“柯尼斯堡”号，岸上是同德国人合作的当地部落土兵

鲁菲季河是流经德属东非中部的一条大河，河口地区瘴气袭人、鳄鱼成群，长满了红树和密密麻麻无法通过的丛林。河道纵横交错，把这块方圆近200公里的沼泽地分割成无数小岛。由于鲁菲季河水中含有大量泥沙，在平坦的河口地区不断沉积，因此这一地区的泥岸和沙滩变化无常，海图很不精确。19 世纪的探险家曾经对鲁菲季河口三角洲进行勘察，得出的结论是这里不能通航。

不过，在1914年春天，“索马里”号的舰长赫尔姆曾经指挥“海鸥”号测量船对鲁菲季河三角洲进行过仔细的水文测量,找到了四条水深足够让“柯尼斯堡”号驶入的航道，而英国人对此一无所知。9月3日，凭借赫尔姆船长送来的水文勘测图,“柯尼斯堡”号利用涨潮的机会，凭借五米的水深--刚好足够“柯尼斯堡”号活动--驶入了鲁菲季河口的辛巴-乌兰加航道，在上游5英里处的德国殖民点萨拉雷附近抛锚。

萨拉雷有一个传教点、一个警察局、一个海关和一个税务所，当地的德国官员和殖民者为“柯尼斯堡”号送来了新鲜水果和食物，以及急需的燃煤。尼迈厄少尉往岸上拉了一条电报线，还在岸上架起了野战电话网，向达累斯萨拉姆发去了平安抵达鲁菲季三角洲的消息。施内总督闻讯非常高兴，立即组织了一支脚夫队伍，向“柯尼斯堡”号送去了最新的地图、报纸、机器零件和维修技师。鲁夫舰长对萨拉雷这个掩没在茂密热带丛林之中的藏身地很满意，决定把这里建成“柯尼斯堡”号的新基地。萨拉雷当地的驻军(德属东非殖民部队的一个连)在三角洲河口设立了观察哨，并且向活动于沿海地区的非洲渔民和阿拉伯游商许诺说，谁第一个向白人报告“马诺瓦里”(英国军舰)出现的消息，就奖励给他五卷洋布和十盒火柴。

9 月19 日，鲁夫舰长从消息灵通的阿拉伯商人那里得到消息，在北边，有人看见一艘两个烟囱的“马诺瓦里”驶进了桑给巴尔港。与此同时，在桑给巴尔为德国人提供情报的一名当地领港员也向达累斯萨拉姆发去了同样的消息。这个消息令鲁夫有些心痒:很显然，这艘两个烟囱的英国军舰不是“正义女神”号就是“飞马座”号。他当机立断，下令利用下午涨潮的机会驶出鲁菲季三角洲，杀向桑给巴尔，准备灭掉这艘孤零零的军舰。

约翰·英格利斯中校指挥的“飞马座”号是英国海军从1893年起陆续建造的11艘“罗盘座”级三等巡洋舰当中的一艘，这一级军舰的锅炉本来就经常发生故障，而南非舰队使用的纳塔尔煤也含有大量硫分，更是加快了“飞马座”号锅炉管道的腐蚀速度，以至于不得不入港彻底更换。由于长时间没有“柯尼斯堡”号的行踪，因此金-霍尔推断这条船一定是绕过好望角溜回了德国，所以放心地让“飞马座”号单船前往桑给巴尔港进行维修。

桑给巴尔炮战的绘画，近处为“飞马座”号，远处是“柯尼斯堡”号

“柯尼斯堡”号离开鲁菲季三角洲后，天已经黑了下来。由于高速航行时锅炉要大量燃烧煤炭，烟囱中容易飞出火星，会被敌人发现，因此它以10节的中等航速驶向100多英里外的桑给巴尔岛。9月20日凌晨4点，“柯尼斯堡”号已经抵达桑给巴尔岛南端，驶过了暗礁，在早上5点10分杀入了毫无防备的桑给巴尔港。在海港入口担任警戒的武装拖船“赫尔姆斯”号还没有来得及发出警告信号，就被一炮打瘫--当时指挥这艘船的，正是在蒙巴萨港急急忙忙找裁缝的那个查尔伍德少尉。

5时28分，“柯尼斯堡”号驶过姆奔尼村，发现了停泊在商加尼角东方电报公司码头的“飞马座”号。“柯尼斯堡”号随即升起战旗，在五英里(9000码)远的距离上，用右舷的5门105毫米炮向对方猛烈开火。“飞马座”号的水兵匆忙奔向炮位，用右舷的4门4英寸炮还击，但是由于舰上的钢炉已经全部熄火，因此“飞马座”号实际上是一个动弹不得的死靶子，而且它的4英寸炮(102 毫米)在威力和射程上也远远不如“柯尼斯堡”的105毫米克虏伯炮。

此外，建造于1897年的“飞马座”号在设计上属于防护巡洋舰，而非轻巡洋舰，舷侧没有装甲保护，只是在水线部位以下有保护机舱等关键部位的穹甲，因此其右舷很快被“柯尼斯堡”号的炮弹撕开了好几个大口子，海水汹涌灌入船舱,“飞马座”号开始慢慢地向右舷倾斜。英格利斯中校认为已经完成了捍卫海军荣誉的任务，再打下去只能徒增无谓的伤亡，于是下令信号兵降下英国国旗和海军旗，升起白旗。

见到对方请求停战，鲁夫很有风度地下令停止炮轰“飞马座”号，转而轰击岸上的无线电信号塔,炸毁了四座发射塔中的两座。6点20分,“柯尼斯堡”号结束了炮轰，调头驶出港口，一路上还投下了许多用木桶(灌了一半沙子)做的假水雷--这一招很管用，英国人在随后的一个星期里都没敢使用桑给巴尔港。在海港出口，它又对瘫痪在海面上的“赫尔姆斯”号发射了三枚炮弹，随后扬长而去。与此同时，许多阿拉伯人的木船开始飞速划向正在下沉的“飞马座”号,搭救上面的水兵，停泊在港内的英国医院船“加斯康”号也派出小艇去接运伤员。

在炮战中，“飞马座”号中了200多发炮弹，舰上有31人被打死、55人受伤。当天下午2时30分，这条倒霉的巡洋舰终于侧倾着沉没在桑给巴尔港的浅水中，英国人设法捞出了8门炮中的6门，其中两门用在了东非战役中(另有两门安装在桑给巴尔港入口，一门安装在蒙巴萨港，一门装到了货船“温弗雷德”号上)，1955年，英国海军以500英镑的价格把“飞马座”号的残骸卖给了一个废金属商人。

在袭击“飞马座”号的炮战中，“柯尼斯堡”号的舰员连一个擦破皮的都没有。但是英国炮手在还击中还是打中了这艘船的舰首，炸开一个口子;另一发炮弹碎片打入机舱，切断了一根关键的蒸气管。鲁夫本来想在干掉英国巡洋舰后就返回德国，但是这种舰况显然不适合进行远距离航行，他只好悻悻地返回鲁菲季三角洲，准备在那里修好破损后再溜走。

“柯尼斯堡”号所需的维修零件只有达累斯萨拉姆的铁路工场能够制造。这些零件倒是很快就造出来了，但是只能用牛车运往萨拉雷。鲁夫担心在这期间英国军舰找上门来算帐，于是下令拆掉军舰前后主桅的上半截，并且用树枝把烟囱伪装起来。为了防止英国人上岸侦察，鲁夫组织了登陆队，携带着机枪在河道和海岸线巡逻。他还在红树林和棕榈树林中设立了许多观察哨，监视英国海军的动向。

“飞马座”号的残骸，只有桅杆露出海面。远处是桑给巴尔港外的“坟墓岛”

鲁夫并不知道，他炮轰桑给巴尔的大胆举动和另一起事件凑到了一起，戳痛了英国海军部敏感的神经。9月22日晚上，即击沉“飞马座”号两天之后，另一艘德国轻巡洋舰“埃姆登”号悄悄溜进了印度的马德拉斯港，向缅甸石油公司的储油罐发射30枚炮弹，引爆了油罐中的35万加仑燃油,附近一艘商船上有26名船员被烧伤。岸上的炮台直到半个小时后才反应过来，而“埃姆登”号借助夜幕的掩护,在弹雨中全身而退，从容地扬长而去。

接踵而至的这两起袭击事件，对于大英帝国的颜面和英国海军的士气来说都是沉重的打击。“飞马座”号被击沉的事实证明，围歼“柯尼斯堡”的英国军舰虽多，但由于舰龄过长，武器和锅炉老旧，因此战斗力都要打对折，英国海军东印度分舰队从红海紧急调来了3艘装备152毫米炮的最新式巡洋舰-“查塔姆”号,“韦茅斯”号和“达特茅斯”号。“查塔姆”号建造于1912年，是到那时为止性能最出色的英国轻巡洋舰之一，造价高达33.4万英镑，排水量为5400吨，搭载8门152毫米炮，航速高达26节，1914年在科科斯群岛击沉“埃姆登”号轻巡洋舰的澳大利亚海军“悉尼”号也属于这一级。

“韦茅斯”号和“达特茅斯”号属于同一级军舰，比“查塔姆”号略小一点，同样搭载8门152毫米炮。值得一提的是，这三艘巡洋舰都有四座烟囱，比“柯尼斯堡”多出一座，因此“查塔姆”号一在鲁菲季河口露面，当地的东非土著便到处宣扬说，能消灭“柯尼斯堡”号的“马诺瓦里”出现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