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邓翔鹏
盘扣挂饰《蝶恋》，作者胡玲。
从时装秀场到时髦单品，近年来，随着“新中式”走红，小小的盘扣亦蜕变为一种全球时尚符号，承载起人们对东方美学的全新想象。
盘扣，脱胎于古老的绳结，主要由盘纽与纽襻构成。以布条盘绕而成的扣头谓之“盘纽”，承接扣头的布环称为“纽襻”。花扣的盘纽与纽襻尾部会盘绕成具有装饰韵味的纹样，这部分被叫作“襻花”。早期，衣裳尚无纽扣，依靠绳带系缚开合，绳结不只是束衣的实用构件，更被先民赋予多重寓意。绳线缠绕绾合，象征人与人之间的羁绊、盟约与相守，后世婚俗里“结缡”“同心结”的文化意象，便发轫于此。古人亦相信绳结可聚气纳祥，寄托平安顺遂之愿。
唐代，服饰开合仍以系绳为主，零星出现布质盘扣雏形，多见于铠甲和窄身便服，重实用而轻装饰。宋元时期，盘纽与纽襻配对的布扣形制逐步成形，式样朴素，多为“一字扣”。明清是盘扣的兴盛期，尤其清中期以后，花扣大量兴起：琵琶、蝴蝶、梅花、如意、寿字等各式造型层出不穷。盘扣的排布、数量呼应衣冠礼制，纹样融入美好寓意，成为服饰上重要的表意装饰。
盘扣之美，在于实用与审美的浑然统一。简约的“一字扣”，线条端直，喻示立身持正、坦荡无曲。温润的“琵琶扣”，圆实饱满，藏着阖家丰裕的祈愿。“蝴蝶扣”翩跹灵动，寄托着福寿安康、福运迭至的意涵，又象征比翼相守、姻缘和美。小小盘扣，以极简物料，承载起技艺、礼俗与情志，成为读懂中式服饰美学的一把钥匙。
盘扣之美，还美在“手作的温度”。没有机器的标准化复刻，每一枚盘扣，都凝聚着女红匠心，针脚起落之间，藏着脉脉情思。一枚精巧的盘扣，要耗费数小时甚至数日心血慢工细作而成。母亲、妻女通过折、熨、盘、绕、缝，几番回转，把牵挂、惦念与祝福尽数盘进这小小的扣结之中。衣冠亦载礼——衣襟向内掩敛，盘扣依次扣合，是外在仪态，亦是内在修养，代表收敛自持、谦谨端方的处世底色。不张扬外露，而细处耐品，正是东方美学独有的气质。
当下，在构建中国自主时尚知识体系的时代语境下，盘扣有着超越装饰符号的深层价值意义。它不只是可供挪用的视觉符号，更为当代中国时尚提供了属于自身的形式语言与精神内核。如今，盘扣不局限于衣襟之上，还经设计巧思转化为雅致的胸针、书签、挂饰、工艺品等，用途不断拓展。
一截布缕于方寸之间回旋缠绕，既承载着一代代中国人的美好祈愿，又以花样百态寄寓生机活力，开启古今对话。从传统走来的盘扣，正以新姿态融入当下生活，让一扣一襻和合相守的文化内涵、含蓄内敛的审美取向以及深蕴其中的东方智慧在指尖延展。
(作者为北京服装学院时尚传播学院副院长)
《 人民日报 》( 2026年09月06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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