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悠悠一场梦，梦幻一本书

跟着钟老师读《红楼》系列之第1课

一、南京：大梦开始的地方

流量为王，爆款至上。

许多年轻人置身短视频和新媒体浪潮之中，都想闯出一条路。大家挖空心思、绞尽脑汁，不断琢磨新奇的点子，只为博取更多关注，期待一夜出圈、名利双收。

急切可以理解，但这条路很容易走偏。

一部真正经得起时间检验、打动人心的作品，靠的是长期的沉淀与灵魂的共鸣，从来不是一挥而就的。

一说到沉淀，不少人笃信一句话：苦难是创作的财富。

好像只要经历过大起大落、大悲大苦，就一定能写出传世之作。

其实苦难并不是创作的通行证。它只是一段特殊的经历，并不等同于才华、悟性与洞察力。有的人历尽风霜，只剩下满腹怨怼；有的人在沉浮之后，方才获得通透的眼光。

中国人骨子里，向来有一种兴亡之叹。我们从历史的更迭、家族的起落里，很早就读懂了世事的无常。亲眼目睹一个个皇冠落地，见过了“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连台大戏，个人的荣辱，家族的沉浮，朝代的兴替，惊人的千篇一律，看腻了，不想看了，想看一点新奇的故事。

回望历史，有一位作家，在繁华与破败的巨大落差之间，写下了一场大梦，给后世树立了一个经典是如何诞生的范本。

冥冥中自有安排，18世纪发出了一声惊雷。清朝康雍年间的曹雪芹家族的沧桑巨变，催生出的一部旷世之书《红楼梦》，让后人读了两百多年，奉为宝书，像一首待唱的歌：“读你千遍也不厌倦……”，并且毫无争议地坐上了中国文学作品排行榜的头把交椅，一直被追赶，从未被超越。红红火火了两百年多年，成为一门学问。

于是，我们不禁要问两个问题：这本书是怎样孕育的？这本书为何是古典小说里的第一号作品？本篇我们着重聊聊第一个问题。我想，孕育一本伟大的书也是锻造一位伟大的作家，就像铸造宝剑，先将铁块在炉膛里烧红，让它极热，然后锤打，再冷却塑形。最后才能造出寒光凛冽的宝剑，穿云裂帛的利刃。

老天召集了一批智囊，谋划在文史学上留下惊世骇俗的印记。他首先考虑的是孕育大作家、大作品的城市，选来选去，左思右想，选定了江宁（南京）。江宁织造府的西园正是培养小曹沾的秘密基础。我很佩服上天的犀利眼光。彼时的江宁，虽不是天子脚下、京都重地，也是清朝GDP第一城，却是实实在在的江南文脉中心。这里钟灵神秀，人才辈出，说它风华绝代、风物荟萃、风流渊薮一点也不为过。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园林、山水，后面藏着数不尽的典故、诗文、传说。让小曹霑在江宁落地生根，让南方的杏花春雨、冬雪秋阳慢慢滋养他的文人灵性吧。

再把这位大作家的降生家族选在老曹家吧，老曹家是名门望族，更是书香世家。曹家的祖父曹寅兼管扬州诗局，藏书极丰，广泛的阅读，家学的熏陶使他博学多才，成为那个时代少有的百科全书式的人物。江宁的桃花烂漫，江宁的风雨柔滑，江宁的戏曲淡雅撩人，浸染在江南的自然、历史和人文中的曹霑开始生长出绵绵的诗意的悠悠的闲情。

而南京，也正在召唤古今的无数先贤，毫无保留地将他们的素材、智慧、灵感点化着曹霑的慧根，浇灌着一棵文学幼苗，使其得天地之灵韵，承日月之精华。那时的曹霑是否对上天的厚爱有受宠若惊之感呢？或许有吧。他曾做说“梦幻”！只是，当时年幼的小曹霑估计做梦也没想到上天把这部《红楼梦》的伟大任务暗暗地交付给他，而且为了让他圆满完成这部书，还在酝酿一个极为残酷的计划。

二、盛衰：两种极致的体验

这个残酷的计划，就是冰火两重天的极致体验。

让他从高山之巅忽然跌入幽暗峡谷，让他从天上的琼楼玉宇坠落人间的草根泥土，让他先富后贫，先贵后贱，先乐后苦。巨大的落差帮助曹霑获得创作上的动能，过山车式的境遇只是为了让他带着探照灯看遍人世百态、千姿、万象，带着显微镜洞悉人性、人心、人情。

老天太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对世道人心的大彻大悟，只能是文坛上的过客，断然写不出旷古绝今的大书。

于是，康熙皇帝在曹家的戏台上隆重登场。他重用曹玺，任命为江宁织造，曹玺死后曹寅继任，其后曹颙、曹頫又继任，为的，就是给大作家铺垫一段高堂华屋、山珍海味、绫罗绸缎、锦衣玉食的少年过往。

果然，十三岁以前的曹霑，实实在在过了一把有闲的贵族子弟的好日子。读书倦了，便抚抚琴、下下棋、写写画、拆拆文字，日子从容安逸，一派世家公子的闲情光景。

等这一场繁华体验够了，四阿哥胤禛便该出场了。这位铁面帝王，化身一位刚正不阿的纪委书记，揪住了曹家的把柄，一纸诏令，革职抄家。雍正挥起一个大铁锤，打烂了曹家几代的荣华富贵，金玉瞬间碎作一地。

曹雪芹从锦衣公子，一跤跌成了寻常百姓。

好歹还是活了下来，尽管有时吃不饱、穿不暖。

曹家迁回北京之后，不得已变卖了房舍田地，到最后只能靠着卖字画勉强糊口。

他应该读过孔尚任《桃花扇》里的台词：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曹雪芹不再是繁华的旁观者，而成了大起大落里亲历悲欢的当事人。

那一场江南旧梦终于醒了，引导一部千古巨著诞生的所有条件已经齐备。

三、梦幻：理解命运的大书

在四处漏风的茅屋里，在纵酒狂歌的日子里，命运之神在默默祈祷：让曹雪芹集聚起古往今来文人的功力，写一部惊世奇书，给后世的世人看一看。

1763年的除夕，曹雪芹的幼子不幸夭折。此时，一部旷世经典《红楼梦》已然成型。身形枯槁的曹雪芹缓缓合上了双眼。弥留之际，他那微弱的余光，会不会望向千里之外的南京，望向这场人间大梦开始的地方？

有一点可以确定：对于一个“梦”字，世间再少有人比他领悟得更深。他应该知道，死亡不是消亡，而是一场回归；《红楼梦》流传后世，才是他真正崭新的启程。

窗外风木萧萧，万物零落，天地都在默默地为这位伟大的文人送行。

身边的亲友一定有人会念出这样的悼词：泰山其颓，哲人其萎！

今天，每当我翻开《红楼梦》的扉页，天下文枢之地南京城总会浮现在眼前。那里藏着两段冰火相激的人生，藏着一曲回荡在岁月深处的挽歌。

一座金陵城，滋养一个曹雪芹；一场繁华旧梦，成就一部不朽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