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档案室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在头顶嗡嗡响着,把老陈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盯着档案袋封口上那枚暗红色的印章,指腹摩挲过纸面时,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颤抖。旁边的工作人员已经催了第三次,说查完得赶紧归档。老陈没吭声,他看见儿子陈默的高考志愿表复印件上,第一志愿栏里赫然填着一所他从未听说过的学校——那名字他念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石子。而更让他后脊梁发凉的,是志愿表背面那一行用铅笔写的、又被匆忙擦去的痕迹。他凑近了看,依稀辨出四个字:名额已定。
第1章 分不够?钱来凑?
“老陈,不是我说你,当初填志愿的时候你就该找找人。这年头,分数是死的,人是活的。”
刘二柱把搪瓷缸往茶几上一墩,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玻璃面上,很快被空调吹干了。他靠坐在陈家那张掉了漆的旧沙发上,大脚趾从凉拖鞋里钻出来,一下一下点着地。
陈建国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在指甲盖上磕了磕。打火机按了三下才出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照亮了他半边脸——颧骨有点高,眼窝陷着,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七八。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客厅的灯光下散开。
“他考了708。”陈建国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知道708!全县谁不知道你儿子考了708!”刘二柱提高了嗓门,“可是建国家,你睁开眼睛看看,这都八月二十几了,通知书呢?人家六百多分的早就拿到手了,有的都办完酒席了。你呢?天天在家干等,等什么?等天上掉馅饼啊?”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厨房里传来妻子田秀兰洗碗的声音,水声断断续续的,像憋着一口气。陈默的房间门关着,从昨天晚上就没开过。
陈建国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是一只豁了口的玻璃烟灰缸,还是当年厂里发的劳保用品。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下午三点。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叫得人心慌。
“我查过了。”他说,“省招办的咨询电话打了二十六遍,要么占线,要么就说再等等。学校招生办也打了,人家说没查到录取信息。”
刘二柱一下子从沙发上坐直了:“你还真去查了?那结果呢?”
“结果就是没结果。”
“所以啊!”刘二柱拍了下大腿,“哥,我跟你说实话,我老婆她表姐的同学,就在省考试院上班。这种事见得多了,分数够了又怎么样?志愿填得不好,滑档了!或者更糟——”
他没说下去,眼睛却往陈默房间的方向瞟了一下。
陈建国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他当然知道刘二柱想说什么。这半个月来,什么样的猜测他都听过了,有人说陈默的志愿填得太高,不服从调剂被退了;有人说他们农村孩子不知道门道,被别人挤了名额;甚至还有人说,陈默的分数是查错了,实际没那么高。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扯闲篇的。”刘二柱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后递给陈建国,“这是那个人的电话。你明天带两万块钱,不,三万吧,先去探探路。只要能查到底怎么回事,这钱花得不冤。”
陈建国没接那张纸条。他盯着刘二柱的手,那手肥厚、白净,指甲剪得很短,和他自己这双满是硬茧、指节粗大的手完全不同。他们是一个村长大的,小时候一起光屁股下河摸鱼,后来他接了父亲的班进厂,刘二柱去跑了运输,再后来刘二柱发达了,在县城买了三套房。可陈建国不羡慕。
“我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靠你那个快倒闭的厂子?还是靠你那张老脸去求人?”刘二柱急了,“建国家,我不是来笑话你的。陈默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考上这么高的分,那是我们整个村的光荣。现在卡在这儿了,我不能不管。”
“我谢谢你。”陈建国站起来,把纸条折好,塞回刘二柱衬衫口袋里,“但我不信这个。陈默他……不会填错志愿。”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我儿子。”
刘二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拍陈建国的肩膀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茶几上那张省招办咨询热线的记录纸吹到了地上。陈建国弯腰捡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时间,最后一个记录是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通话时长四十八秒。
他记得那个声音,是个年轻女人,语速很快:“请耐心等待,录取工作正在进行中。”
正在等,他陈建国等得起。可陈默呢?
他走到儿子房门前,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安静得像没有人。他忽然想起出分那天,陈默从学校回来,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那个数字亮得刺眼。陈默站在门口,背着书包,脸上没有狂喜,反而有一种出奇的平静。他说:“爸,我能上清华了。”
陈建国当时正在修电风扇,满手油污,他站起来想去抱儿子,又怕弄脏了儿子的校服,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说:“好,好。”
那天晚上田秀兰炒了六个菜,陈默破天荒喝了一小杯啤酒,脸涨得通红。他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不剩地吃完,忽然说:“爸,如果我能去北京,毕业了就把你和我妈接过去。”
陈建国说:“北京那地方,房子贵得很。”
陈默笑了:“那我就多挣点钱。”
那是陈默这些天来最后一次笑。之后的日子里,每当有邻居问起通知书的事,陈默的笑容就淡一分。到后来,他干脆不出门了。田秀兰偷偷跟陈建国说,陈默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对着那本翻烂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发呆。
陈建国回到客厅,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雾里,他看见对面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奖状,是陈默小学时得的,“三好学生”四个字还描着金边。旁边是一张全家福,拍于陈默初中毕业那天,三个人站在校门口,陈默比他还高了,瘦得像根竹竿。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堵墙的另一面,陈默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张纸已经揉过又展平、展平又揉过无数回,边角起了毛,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陈默一个字也没忘。那是他高考前一个月写的,写给他最喜欢的一位老师。信里有一句话,他此刻在心里默念着:
“老师,如果我的志愿里填了那所学校,我爸会失望的。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窗外,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色暗下来,像是要下雨。陈默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然后慢慢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第2章 档案室里的陌生人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骑车去了县教育局。
教育局在一栋六层高的灰色旧楼里,墙面上的马赛克小瓷砖掉了好几片,露出底下的水泥。门口传达室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里面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见陈建国推车进来,老头探出半个脑袋:“找谁?”
“我想查一下我儿子的高考档案。”
“档案?那哪能随便查。得学校开介绍信,还得有正当理由。”
“什么理由算正当?”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学校的老师?”
“我是学生家长。”
“家长更不能查了。”老头把脑袋缩回去,又补了一句,“这都几号了,早都归档了。要查去市考试院,别在这儿耽误工夫。”
陈建国把车支在路边,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昨晚准备好的一包烟、一张陈默的准考证复印件、以及一张县一中的介绍信。那介绍信是他求了陈默班主任半天才拿到的,上面只写了“情况说明”四个字,盖了学校公章。
他坐了十来分钟,把烟抽完,又站起来往楼里走。这回他直接上了三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一扇贴着“档案科”牌子的门。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有翻纸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老花镜,正低头整理一摞厚厚的档案盒。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是?”
“我是陈默的家长。”陈建国把介绍信递过去,“我儿子是今年高考生,考了708分,到现在没收到录取通知。我想查查他的档案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没接介绍信,只是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框上方看着陈建国:“708?哪个陈默?”
“县一中的,理科。”
“哦——”那人拖长了声音,慢慢站起来,走到靠墙的一排铁皮柜前,手指在柜门上划过,“陈默。我知道,今年县一中最高分嘛。不过录取工作不归我们管,你查档案也没用。”
“我就想看看,他的志愿填了哪些学校。”
“志愿信息在系统里,不在这。”那人转过身,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老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家孩子这个情况,我听说过。分数是高的,但录取不光看分数,还得看志愿匹配。你在这儿耗着,不如去市里打听打听。”
陈建国握着介绍信的手慢慢垂下来。他看见那人胸前的工牌上写着“王建国”三个字,和他只差一个姓。
“王老师,”他说,“我不懂这些。我就想知道,我儿子填的志愿是不是被人改了。”
王建国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这是什么话?高考志愿系统是国家统一的,谁能改?谁有那个胆子?”
“那为什么708分没学上?”
“这你得问学校,问省里。我就是管档案的,帮不上你。”
陈建国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建国。那人已经重新坐回桌前,继续翻他的档案,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陈建国没有走。他在楼下的花坛边又坐了一个小时,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看见王建国从楼里出来,骑上一辆旧电动车走了。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重新上了三楼。
档案科的门锁着。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尽头厕所的水箱每隔一会儿就哗啦响一声。陈建国站在门前,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根细铁丝。这手艺还是他在厂里学的,当年什么锁坏了都是自己修。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把铁丝插进锁孔里,轻轻拨弄了几下。
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心里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铁皮柜上贴着标签,按年份排列。他很快找到了标着“2024年”的那几排,蹲下来,一个一个翻。档案盒上写着学生名字和学校,他用手机照着,手指快速拨动。
没有陈默。
他翻了三遍,把那一排所有的名字都看过了,没有。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目光落在墙角一个半开的纸箱上。纸箱上没写字,里面胡乱塞着一些牛皮纸袋。他蹲下来,把纸箱拉出来,借着窗帘缝透进的光,一份一份地看。
翻到第七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一张白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陈默,县一中。
陈建国的手开始抖。他撕开封口,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表格。第一张就是高考志愿填报表。他借着微光,一行一行地看。
第一志愿:北京大学。专业:数学。不服从调剂。
第二志愿:清华大学。专业:计算机。不服从调剂。
第三志愿:浙江大学。专业:电子信息。不服从调剂。
三所,每一所都是顶尖名校。陈建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没有填错。陈默真的没有填错。他把志愿表复印了一份,塞进贴身口袋里,正准备把原件放回去,忽然觉得手里沉了一下。
档案袋里还有东西。他倒出来,是一张用订书机订在角落里的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请关注,名额已定。”
陈建国的脑子嗡的一下。他蹲在那里,后背靠着铁皮柜,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便签纸上的字迹和志愿表上的铅字完全不同,是手写的,用蓝色圆珠笔,字很小,像是故意不想让人看清。
“名额已定。”
什么意思?什么名额?谁定的?
他来不及多想,把便签纸也折好收起来,把档案袋重新放回纸箱,又把纸箱推回原位。就在他起身的时候,他的膝盖撞到了档案柜,发出一声闷响。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建国僵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远了。
他等了足足三分钟,确认外面没声音了,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把锁重新锁上。下楼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出了教育局大门,他骑上自行车猛蹬了二里地,直到拐进一条小巷才停下来,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大口喘气。
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贴着儿子的志愿表复印件和那张要命的便签纸。汗水把纸张浸得有些软了,他不敢再动。
“名额已定。”他低声念了一遍,又一遍。风穿过巷子,把他汗湿的衬衫吹得冰凉。
第3章 儿子的秘密
陈建国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堂屋里亮着灯,田秀兰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剥毛豆。看见他进门,她赶紧站起来:“怎么才回来?吃饭没有?”
“不饿。”
他径直走到陈默房间门前,这次没有犹豫,抬手敲了三下。过了几秒,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陈默站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爸。”
“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陈默愣了一下,慢慢把门打开。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赤着脚,站在门槛里。陈建国看着他,忽然发现儿子瘦了很多,锁骨凸起来,像两把小铲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志愿表复印件,展开,放在客厅的餐桌上。陈默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脸色刷地变了。
“你……你去哪弄的?”
“这你别管。”陈建国说,“你告诉我,这志愿是你自己填的?”
“是。”
“北大不服从调剂,清华不服从调剂,浙大也不服从调剂。陈默,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默低着头,不说话。田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毛豆掉了几颗在地上,滚到墙角。
“你说话!”陈建国声音高了半度,桌上的水杯都好像震了一下。
陈默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闪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我知道。就是不服从调剂,如果分数够不上专业线,就会被退档,后面都作废。”
“你知道还这么填?你的班主任没提醒你吗?你王老师没劝过你吗?”
“劝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陈默不说话了。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在身后绞在一起。陈建国看见他这样,满肚子的火气像被一盆冰水浇下去,只剩下彻骨的凉。
他忽然想起那张便签纸上的字。他掏出来,递到陈默眼前:“还有这个,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陈默盯着那张小纸条,瞳孔骤然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爸,你在哪里找到的?”
“你管我在哪找到的。你告诉我,这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沉默。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田秀兰走了过来,轻轻拉了拉陈建国的袖子:“你别凶孩子,慢慢说……”
“妈,没事。”陈默忽然开了口,“爸,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们说。那张纸条……我见过类似的。”
“什么时候?在哪?”
“高考前一个月。”陈默的目光落在地板上,“有一天放学,我在教室门口捡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陈默名额已定,不必努力’。我当时以为是谁的恶作剧,没当回事。后来……后来快出分的时候,我又收到过一条短信,只有一个电话号码,还有一句‘想知道志愿为什么没被录取吗’。”
陈建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短信呢?”
“我删了。”
“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有什么用?”陈默的声音突然提高,又猛地低下去,“爸,你和我妈辛辛苦苦供我上学,我不想让你们担心。而且……而且那个短信说得对,我的志愿确实是被人动了。”
“谁动的?怎么动的?”
陈默没有回答。他转身回到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走出来放在桌上。陈建国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三个月前收到的。寄到学校传达室,上面只有我的名字。”陈默说,“卡里有三万块钱。附了一张纸条,说只要我把第一志愿改成另一所学校,还会再给我七万。”
陈建国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你收了?”
“没有!”陈默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我怎么会收!我碰都没碰这张卡!可是爸,这说明有人不想让我去北京。那张纸条、那条短信、还有这张卡,都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帮人干的。他们早就安排好了,我的档案里被塞了东西,录取的时候直接把我筛掉了。”
“那你为什么还填那三所名校?你明明知道会被动手脚,为什么不填个稳妥的?”
陈默苦笑了一下,那表情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孩子:“爸,我如果填了那个学校,他们就得逞了。我偏不。我想赌一把,万一呢?万一他们没来得及动手,万一系统没出问题,我就能去北京。可是……”
他没说完。但陈建国懂了。儿子的倔强,像极了他。宁折不弯,明知道前面是墙,也要撞上去看看墙硬还是头硬。
“你傻不傻啊!”田秀兰哭了出来,一把抱住陈默,“你这孩子,怎么不跟妈商量啊?你爸托人去查档案才知道这些,你一个人憋着,憋出病来怎么办?”
陈默把脸埋在母亲肩头,没再说话。陈建国站在一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又慢慢攥紧了。
“妈,我没事。”陈默低声说,“我早该告诉你们的。可是我怕你们去找那些人理论。你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什么背景。咱们家……”
“咱们家穷,咱们家没权没势。”陈建国接过了儿子的话,“可是陈默,这世上的事,总得讲个理字。你爸这一辈子没求过人,没走过歪门邪道。我不能让我儿子因为这个上不了学。”
他说完,从桌上拿起那张银行卡和志愿表复印件,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明天我去市里。”
第4章 市考试院的门难进
凌晨四点,陈建国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田秀兰平稳的呼吸声,眼睛睁得大大的。窗外的天还是墨色的,鸡叫了头遍。他悄悄起身,就着凉水洗了把脸,换上了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灰夹克。出门前,他在堂屋里给父母上了炷香,又对着陈默紧闭的房门站了一会儿。
长途车开得慢,等到了市里已经快十点。市考试院在新区,是一栋十几层高的大楼,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明晃晃地刺眼。门口立着两个保安,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陈建国在大厅里转了两圈,终于找到一个问询台。台子后面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在低头看手机。
“同志,我想查一下高考录取的事。”
姑娘抬起头:“带证件了吗?”
陈建国把身份证和儿子的准考证都递过去。姑娘扫了一眼:“你是考生本人吗?”
“我是他父亲。”
“那不行。得考生本人来,或者有委托书。”
“我有派出所开的证明,证明我是他爸。”
姑娘笑了一下:“大爷,这不行的。我们这是规定。您让您儿子自己来一趟吧。”
陈建国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我儿子他……最近身体不舒服,来不了。我就想问问,为什么考了708分,一个学校都没录上。”
“708?”那姑娘愣了一下,转头跟旁边的同事小声说了句什么。那同事也抬头看了陈建国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大爷,这样吧,您去三楼信访办公室,看他们能不能帮您查查。”姑娘把证件推回来,又补了一句,“电梯上三楼,右转。”
陈建国道了谢,坐电梯上了三楼。信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两张办公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那儿喝茶。陈建国说明来意,把材料一样样摆在他面前。中年男人慢条斯理地翻了翻,又把它们推回来。
“这个情况,我们这儿处理不了。录取的事归省招办管,我们市里就是执行。你得到省里去。”
“我到了省里,会不会又说要回市里解决?”陈建国问。
“那不会。”中年男人说,“你直接去省考试院,就在城西那一片。不过今天肯定来不及了,你明天早点去。”
陈建国站在那里,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塌下去。他原以为到了市里就能问到个准话,没想到又被推到了更远的地方。从市区到省城,得坐三个多小时的高铁,或者五个小时的大巴。他算了算口袋里的钱,出来时带了八百块,车费住宿加吃饭,也就够撑两天。
“好。”他说,“我明天去省里。”
出了考试院大楼,他找了个小面馆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正吃着,手机响了,是陈默打来的。
“爸,你到哪了?”
“市里。明天去省城。”
“我跟你一块去。”
“你好好在家待着。”陈建国说,“我到了会给你发消息。”
“爸,我十八岁了,我有身份证。这是我的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陈建国停顿了一下,把嘴里的面条嚼碎了咽下去:“你要是来了,你妈一个人在家更担心。听话,你陪着妈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默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陈建国从未听过的低沉:“爸,那你答应我,到了省里别跟人硬顶。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建国在面馆里坐了很久。他把手机调出相册,翻到成绩查询那天的截图。那是他让陈默截下来发给他保存的,708,全省排名一百七十四。每一个数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攥了攥拳头,把手机装回口袋。不管省城的人说什么,他都必须问出个结果。
第5章 省城之行
陈建国坐的是第二天早上六点的大巴。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点点往后退。他这辈子没怎么出过远门。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还有一次去市里参加厂里的技术培训。那还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大巴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他跟着手机导航,倒了三趟公交,终于找到了省考试院。那是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大门紧闭,只有一个侧门开着,两个保安站在阴凉处。
陈建国递上材料,说想查高考志愿的事。保安用对讲机通报了一声,过了几分钟,从里面出来一个年轻人,自称是办公室工作人员。他把陈建国领进一间小会客室,又给他倒了杯水。
“陈默,708分,理科。”年轻人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陈建国的材料,“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了。初步看,是在投档环节出了问题。他的志愿填报存在一定风险,三个志愿全部不服从专业调剂,加上专业分数竞争激烈,导致退档。”
“可他是全省一百七十四名啊。北大的数学,这个分数还不够吗?”
“这个……分数是够的,但录取不只考虑总分,还有单科成绩、体检情况、政审等等各种因素。而且从去年开始,有些学校在投档比例上做了调整,不再是百分百投档。可能存在排序靠后的问题。”
“那也不可能三个学校一个都不录。”陈建国说,“还有,我在他的档案里看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名额已定’。”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什么纸条?高考档案都是规范管理的,不可能有这种内容。您是不是弄错了?”
陈建国从包里拿出那张便签纸的照片。他已经把原件用塑料膜封起来了,只拍了张照片带来。年轻人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略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这个……可能是学校在整理档案时留下的内部标记,不一定跟录取有关。这样吧,您留个联系方式,我这边帮您往上反映一下。”
“我要一个确切的说法。”陈建国说,“不能老是‘反映’‘等通知’。我儿子在家里等不了。我再问一句,高考志愿信息会不会被人为修改?”
年轻人合上本子,看着陈建国,语气不紧不慢:“不会。高考系统有严格的权限管理,任何修改都有记录。谁有那么大本事?我理解您的着急,但有些事您得相信制度和程序。”
陈建国没有说话。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手没有抖。
“那好。我等着。”他说,“但你告诉我,反映上去要多久?”
“三个工作日吧。”
“好。我就在省城等三天。”
出了会客室,陈建国没有马上离开。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见几辆公务车进进出出,每一辆的车牌他都拍了下来。他不知道哪一辆有用,但他觉得,总该留下点什么。
省城的住宿贵得惊人。他找了一家小旅馆,八十块一晚,房间只有四五个平米,一张床一个电视,厕所是公用的。晚上他躺在床上给田秀兰打电话,说一切顺利,很快就有结果。田秀兰在电话里说,陈默今天一天没出门,也不吃饭。陈建国说,你把电话给他。
“陈默。”他喊了一声。
“嗯。”
“你相不相信你爸?”
“信。”
“那就吃饭。听见没?等我回去,给你带你最喜欢吃的麻辣鸭头。”
陈默在电话里轻轻笑了一下:“省城有卖麻辣鸭头的?”
“有。大不了我去学着自己做。”
挂了电话,陈建国躺平了,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小灯泡。他这半辈子,都在跟铁打交道。年轻的时候在车间里抡大锤,火星子溅到身上,烫出一个个小坑。现在不抡锤了,做了个小组长,管着七八个人,可厂子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
他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在省城这地方就像一粒灰尘,没人看得见。但他身上揣着儿子十八年的汗水和泪水,揣着一个父亲的全部尊严。他必须让人看见。
第6章 那位老同学
第三天上午,陈建国正坐在旅馆门口吃包子,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陈建国?我是周德海。”
陈建国愣了一下。周德海。他高中同学,后来考到了省城的大学,再后来听说留在了省城工作。他们快三十年没联系了。
“周德海?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老同学,说来话长。你现在是不是在省城?住在哪个宾馆?我过去找你,当面聊。”
陈建国报了自己的位置。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旅馆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穿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陈建国站起来,两个人互相打量着,都笑了。
“你老了不少。”周德海说。
“你倒是没怎么变。”陈建国说,“就是胖了。”
周德海拍了拍肚子,哈哈笑了:“应酬多,没办法。走,上车,我带你去吃饭。”
“我吃过早饭了。”
“那喝喝茶。这地方太差了,你怎么住这种旅馆?”
“能睡就行。”
周德海没再坚持,带着他拐进旁边一条小街,进了一家茶楼。二楼有包间,安静。茶端上来之后,周德海给陈建国倒了一杯,才缓缓开口。
“你儿子的那个事,我昨天才知道。是考试院那边一个熟人跟我提了一嘴,说有个考生家长来反映情况,查了名字,才知道是你。”
“所以你在考试院有熟人?”
“工作上打过交道。不算深交。”周德海端起茶杯,吹了吹,“建国,我今天找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这个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陈建国放下茶杯:“怎么个复杂法?”
周德海沉默了几秒钟,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过去。陈建国一看,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证件照,圆脸,眼睛不大,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这个人,叫方宇。”周德海说,“他爸爸是省里一家大型教育集团的董事长。今年高考,方宇也报了北大数学系,分数是687分。你儿子708分,全省174名,方宇687分,全省189名。两个人都报了同一个专业。”
陈建国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他慢慢明白了。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周德海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一些事实。方宇他爸在省里经营多年,人脉很广。你儿子的三个志愿都是不服从调剂,如果第一志愿北大数学被刷了,后面基本等于作废。而方宇,他填的是服从调剂,分数也够。所以最终北大数学录取了他。”
“可是陈默的分数比他高了21分!全省排名也靠前!为什么会先被刷掉?”
“这就是问题所在。”周德海压低声音,“你儿子档案里那张‘名额已定’的纸条,我怀疑就是投档时被人做了标注。系统是人做的,规则是人定的。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东西不是秘密。北大数学今年在咱们省就招两个人,一个是全省第一,另一个本来是陈默。可最后……”
他没说下去。但陈建国已经全明白了。他的儿子,被人顶了。
第7章 证据
“你有证据吗?”陈建国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周德海看了他一眼:“建国,证据这东西,要看你怎么用。你手里的那张纸条,只是冰山一角。真要去查,系统日志、修改记录、投档表底单……这些你拿不到,我也拿不到。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事情。”
“你说。”
“方宇的爸爸,方世成,在高考前两个月就拿到了陈默的全部信息。学校、考号、志愿倾向,甚至模拟考成绩。他的目标不是让方宇超过陈默,而是让陈默无法录取。只要陈默不录取,方宇就稳了。”
“他凭什么拿到这些信息?”
“凭关系。县教育局里有他们的人。”
陈建国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想起在县教育局档案科见到的那个王建国,想起那人说话时躲闪的眼神,想起那扇虚掩的门和纸箱里不寻常的档案位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建国问。
周德海叹口气,转头看向窗外。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
“建国,你当年在班里是什么人?学习好,脾气硬,谁都服你。我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复习资料,是你把自己的卷子给我抄的。后来我考到省城,一步步走到今天,见过太多的事。但你儿子这事,我看不过去。方世成那套,太脏了。”
“所以你就找我?你不怕得罪人?”
“我早就不在乎了。”周德海苦笑了一下,“不过说真的,我能帮你的有限。我可以给你指条路,但路要你自己走。省里有个教育公平专项督导组,上个月刚成立的,直接对上面负责。你把材料递上去,比你在考试院门口蹲着强。”
陈建国没有说话。他在消化这个消息。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沙沙的,像有无数只手在挠。
“谢谢。”陈建国终于说,“周德海,我信你。”
周德海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建国:“这里面是督导组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还有一个U盘,是我一个朋友整理的一些资料,你看完自己决定怎么用。”
陈建国接过信封,觉得它比铁还沉。
第8章 田秀兰的发现
就在陈建国在省城奔走的时候,家里也发生了一件事。
这天下午,田秀兰在收拾陈默房间的时候,从床垫下面翻出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种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代码,还有一些看不明白的公式。其中一页的抬头写着几个字:致督导组。
田秀兰拿着那几张纸去找陈默。陈默正在阳台上洗菜,看见母亲手里的东西,脸色一下子白了。
“妈,你翻我东西?”
“我打扫卫生,从床底下扫出来的。”田秀兰说,“陈默,这是什么?是不是和你考试有关?”
陈默甩了甩手上的水,把纸接过去,低下头看了半天。那几页纸上的代码,是他花了好几个晚上把相关系统日志片段翻译过来的。那些天他睡不着,就在网上找资料,一点一点还原了志愿系统在关键时间节点上的操作记录。他发现了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细节:在正式投档前两天,他的志愿表被打开过三次。三次操作都来自同一个IP地址,那个IP段属于县教育局的内部网络。
陈默本来不想把这些告诉任何人。他怕父亲知道了,会跟人拼命。但此刻,面对母亲的目光,他知道瞒不下去了。
“妈,这是我要提交给督导组的材料。”他说,“爸还在省城,我得把这个发给他。”
田秀兰的眼睛红了:“你这孩子,一个人背着这些,不累吗?你爸在省城求爷爷告奶奶,你在家悄悄搞这些。你们都瞒着我,把我当什么了?”
“妈,我们不是瞒你,是不想让你担心。”陈默握住母亲的手,“现在不是说出来了吗。妈,你帮我做件事。等爸回来,你看着他,别让他一时冲动做了傻事。”
田秀兰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
当天晚上,陈默把整理好的材料整理成一个文档,加密后发到了陈建国的邮箱里。然后他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爸,我发了一样东西到你邮箱。你打开看看。明天我去县里一趟,把纸质的交给县纪委。”
陈建国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次日一早,陈默骑着自行车去了县纪委。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县纪委在县委大院里,接待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同志。陈默把材料递过去,说明了情况。女同志听完之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些资料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她问。
“我自己查的。”陈默说,“我懂一些编程和网络技术。但方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我的志愿在投档前被非正常操作了三次,操作源来自县教育局内网。我的档案里被塞了‘名额已定’的纸条。还有,有人给我寄过银行卡,附言让我改志愿。这些我都保留了证据。”
女同志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然后站起来说:“你稍等,我让同事来做个正式登记。”
陈默在会议室里等了快一个小时。期间他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已到县纪委,材料交了。”
陈建国只回了两个字:“稳住。”
第9章 反转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
陈默从县委大院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一个人。那人他认识,是县一中的副校长,姓彭,五十多岁,秃顶,戴一副银边眼镜。彭校长骑着一辆电动车,看见陈默,愣了一愣,然后挤出一个笑容:“陈默?你怎么在这儿?”
陈默站住了:“彭校长好。我来交材料。”
“什么材料?”
“关于我高考志愿被改动的事。”
彭校长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陈默,你是个好学生,别做傻事。志愿的事学校也在查,很快会有结果的。你先回家等通知,不要到处乱跑,也不要跟乱七八糟的人联系。”
“我没有乱跑。”陈默说,“我只是想弄清楚,我到底为什么没学上。”
彭校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陈默已经骑上车走了。他骑得很快,风从耳边刮过去,把衬衣吹得鼓起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两天后,省考试院给陈建国打来了电话,让他去一趟。这次接待他的人级别明显不同,是一个姓李的主任,四十多岁,态度很好,亲自给他倒了茶。
“陈默家长,你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初步核实了。”李主任推了推眼镜,“确实存在一些非正常情况。系统日志显示,在正式投档前,陈默的志愿信息被读取过三次,但修改记录被覆盖了。目前我们还在恢复数据。”
“那能不能重新录取?”
“这个……投档已经结束了,所有的录取都完成了。现在再做调整,非常困难。不过你放心,相关责任人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
陈建国听完,慢慢站起来,看着李主任:“李主任,我儿子考了708分。他是全县最高分。我知道重新录取很难,但总得有个说法。我只问一句:如果是你的孩子遇到这种事,你会怎么办?”
李主任不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建国从包里拿出那张志愿表复印件,又拿出那张“名额已定”的便签纸照片,最后拿出周德海给他的那个信封里的资料。他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然后说:“这些我都可以交给督导组。今天我来,是给你们一个机会。”
李主任的脸色变了变。他拿起那些材料翻了翻,额头上渐渐渗出汗来。
“陈默家长,这事我们会重视的。我马上向上汇报。”
“不用马上。”陈建国说,“我等你们。就在这栋楼里等。”
他说完,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那个姿势,像极了一块生了根的铁。
两天后,北大招生办打来了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陈默的手机上。电话里说,经过审核,陈默同学的高考成绩和专业志愿符合录取条件,因前期投档异常导致未被录取。现根据教育部相关文件精神,已为其补录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录取通知书将于三日内寄出。
陈默接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家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发呆。电话挂断之后,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一丝云也没有。他的眼眶突然就湿了,却咧开嘴笑了出来。
他拨通父亲的电话,只说了四个字:“爸,成了。”
陈建国坐在省考试院的走廊里,握着手机,嘴唇抖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好。回来给你买麻辣鸭头。”
第10章 尘埃落定
通知书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早晨送到的。快递员把那个印着红色校名的大信封交到陈默手上时,田秀兰站在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陈建国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陈默拆开信封,抽出那张洁白的录取通知书,一字一字地念:“陈默同学,经我校审核,现录取你为数学科学学院2024级本科生……”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落在这个小院里的积水中,砸出一个个圆圆的波纹。
邻居们闻讯赶来,把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整条巷子。刘二柱从人群里挤进来,用力拍着陈建国的肩膀,眼圈也是红的:“我就说嘛,708分怎么能没学上?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陈建国笑了笑,摸出烟递给他:“晚上喝两杯。”
“那必须的!”
院子里热闹了整整一个上午。等人都散了,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陈默把通知书摆在桌上,三个人就那么看着,谁也没说话。田秀兰抹了抹眼睛,起身去厨房做饭。陈建国看着儿子,忽然开口:“你长大了。”
陈默抬起头:“爸,你也是。”
陈建国笑了笑。他摸了摸脸上的胡茬,摸到自己眼角那里已经深了纹路。这大半个月,他瘦了七八斤,眼窝更深了,脸上的棱角更硬了。
“我去给你买麻辣鸭头。”他站起来。
“爸,我也去。”
父子俩骑着两辆自行车出了门。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樟树的气味。经过县一中的时候,陈默停下来,看了看校门口那个写着校训的石碑。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陈建国的自行车把。
“爸,等我在北京稳定下来,就接你和我妈过去。”
“不去了。北京那么远,我们又不会用那些东西。”
“那也得去一次。去看看天安门,看看我学校。”
陈建国笑了:“好。等天凉快点。”
傍晚的时候,陈默收到了一条短信,号码陌生,只有一句话:“对不起。”
他没有回。删掉了。
又过了几天,县里的消息传出来:县教育局那个叫王建国的,还有其他两个涉事人员,被停职调查了。至于更上面的,没有人再提。陈默没有追问。那些事就像八月里的雨,下过了,地皮湿一湿,太阳出来就干了。
可陈建国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不会干的。
开学那天,陈默一个人去的北京。陈建国和田秀兰送他到县城的高铁站。陈默背着双肩包,拖着那个用了三年的旧行李箱,站在安检口朝他们挥手。田秀兰又红了眼眶,陈建国搂着她的肩,挺直了腰板。
“到了给我发消息。”陈建国说。
“嗯。”
陈默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爸,妈,你们注意身体!”
陈建国用力点头。
高铁开走了,像一条白色的箭,穿过田野和山峦,向着北方去了。陈建国站在站台上,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夏天,他骑着自行车送陈默去上小学。陈默坐在后座上,小手抓着他的衣摆,嘴里背着乘法口诀。那个早晨的阳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那时候就想过,这孩子以后要飞出去。飞得远远的,去看更大的天。
只是没想到,起飞之前,要先经过这么黑的一截路。
但终究是飞起来了。
故事到这儿本来可以结束了。可我还想再啰嗦两句。
陈默去北京后的第一个月,给家里寄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北大西门的牌匾,还有一封信。信写得不长,其中一段话,陈建国反复读了很多遍,直到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爸,我知道你在查档案的时候,一定很难。我想象过你一个人坐在教育局的台阶上,一个人在小旅馆里吃包子,一个人在考试院的走廊里等。我以前总觉得你只是我爸爸,没想过你也是个普通人,也会累,也会慌。但你没有。你让我知道,这世界有时候会欺负老实人,可老实人也能把天捅个窟窿。我会好好读的。我选的数学,是因为我想做那种能改变规则的人,而不是被规则改变的人。”
陈建国把信折好,夹进了那本他年轻时看的《机械原理》里。书放在衣柜顶上,和那张“名额已定”的便签纸原件放在一起。他没有扔掉那张纸条。他要留着,不是为了记恨,而是为了记住。
记住这世上曾经有人想夺走他儿子的未来。也记住,他们没能得逞。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原创作品,基于现实教育题材创作,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高考录取、志愿填报等流程及制度背景,均经查证,力求在生活逻辑内真实可信。
好了,故事讲完了。我不知道现实中有多少孩子和陈默一样,考了高分却遭遇不公。也不知道有多少父母,像陈建国一样,为了儿女的未来,在一个人的深夜里咬着牙不肯认输。如果你也有关于高考、关于父母的故事,或者看了这篇故事想说点什么,欢迎在评论区留言。每一份努力都值得被看见,每一个好孩子都不该被辜负。
愿你身边永远有人为你托底,也愿你有能力成为别人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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