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之死：一个鼎盛市场下的失败品

夹缝求生的红烛，注定熄灭

“红烛这个名字像是在燃烧最后一点气运在给番茄送葬的感觉。”在红烛付费小说APP上线的时候，许多网友都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说不上来的中式恐怖。

图说/中式恐怖

图源/小红书

从上线初期，红烛就遭到了免费和付费小说、读者和作者的一致诟病：名字晦气、收费昂贵、没有评论区和段评、作者无法与读者互动、阅读时不断遇到卡顿和页面问题——体验甚至不如盗版网站。

2025年12月，有媒体对比称，红烛推荐榜上的《六零：逃荒五省，嫁个军哥哥好随军》长达96.8万字，共有858章。除去少量免费章节，全部解锁需要12596书币，折合约126元。该媒体随后在番茄小说找到了另一个免费版本：《首长猛！军嫂俏！随军西北全军宠》。两本书作者相同，人物、故事和情节相同，只是书名与章节切分位置有所变化。

图说/两个小说对比

图源/网络

有读者吐槽：“为了变现手段尽出，字节真把人当傻子玩儿。”

而一些敏锐的网友也在评论区分享，红烛上许多付费才能解锁的小说在隔壁番茄都有着免费版本，只不过换了一个名字和简介。如果不想看广告，隔壁免费小说阅读软件番茄也有可以付费取消广告的选项。

一位网友点评：“我妈下载之后充了几百块钱，和老姐妹讨论之后立刻醒悟，现在免费的看七猫和番茄，充钱的看晋江和起点，都比这个好。”

就这么一个四不像的产品，在2025年12月匆匆忙忙地上线，在2026年8月不声不响地关停。某个帖子下的高赞评论是：“我甚至都没听说过，它就死了。”

图说/一场体面的安乐死

图源/Bilibili

众所周知，读者没有为小说付费的义务

令人意外又不意外的是，红烛无法一张会员卡看到底。按照媒体在其上线初期记录的价格，25元月卡可以免广告阅读会员专区，购买其他付费书享受八折优惠。也就是说，开通会员后，部分长篇仍然需要继续付费。

一步一收费，很有字节的味道。但红烛的问题不在于收费小说市场的萎缩。在书友们真情实感的支持下，付费小说市场仍旧能打。

《2025年度中国数字阅读报告》显示，2025年大众阅读订阅收入仍有165.52亿元。阅文集团最新公布的2026年中期数据也显示，上半年平均月付费用户为820万人，单个付费用户月均收入为32.7元。即使免费阅读已经成为主流选择之一，仍有一批读者在稳定地为小说付钱。

那么是付费模式的问题吗？反观起点和晋江，网站内的收费也无非千字订阅、打赏、VIP。以一本正价实体书的价格20-40元类比，读者完全付费看完一部中等长度的网络小说也一般不会超过这个价格。

付费小说网站内部比较通行的收费方式，是按章订阅，而有些土豪读者也愿意为自己喜爱的作者或作品打赏。以起点为例，普通用户订阅VIP章节的价格约为每千字5分钱，不同等级的VIP用户可以降至4分钱或3分钱。通常情况下，一章3000字的更新，读者只需支付一两毛钱。

在起点，读者的每一次订阅、打赏和投票，都会变成只属于某一本书的“书友值”。订阅或打赏每消费1起点币，可以积累1点书友值；投出一张月票，则增加100点。书友值越高，读者在这本书里的身份也会一路从学徒、弟子、舵主升到盟主、白银盟和黄金盟，这些身份会出现在作品页面、书友榜和评论区，成为“尊贵”的象征。

图说/起点的月票规则

图源/起点官方网站

打赏还会继续流向月票榜。按照起点现行规则，VIP用户单次打赏每满10000起点币，系统会自动为作品投出一张月票。月票只能在当月使用，月底清零，于是作者会在更新后求票，读者也会在月末集中投票，为喜欢的作品“打榜”。

这套模式把作者的收入与读者的选择直接绑在了一起。卖报小郎君的《大奉打更人》总收入预估超1亿，均订超30万。仅起点主站订阅月入就超200万，巅峰期月入56万。

图说/大奉打更人

图源/网络

晋江也在干类似的事情。按照其长期沿用的收费口径，App端常见订阅价格约为每千字3分钱，一篇3000字的章节，大约只需要9分钱。读者付钱解锁正文，作者与平台再按照签约方式分享订阅收入。

在晋江，给作者打赏叫“投霸王票”，页面上的口号是“爱TA就炸TA”。100晋江点是一枚地雷，500点是手榴弹，1000点是火箭炮，再往上还有浅水炸弹和深水鱼雷。投票记录会直接出现在作品页面，系统还会自动生成留言。

随着投出的霸王票增加，读者也会从“小萌物”“萌主”一路升级为“霸王”“霸主”和“无敌霸主”。霸王票之外，晋江还设计了不直接产生现金收入的“营养液”。读者把营养液灌给喜欢的作品，小说就会进入按照当月灌溉数量排序的栽培榜。一个负责“炸”，一个负责“养”，钱、评论和陪伴被包装成一套晋江读者熟悉的社区语言。

图说/晋江的霸王系统

图源/晋江官方网站

读者们用付费来表明态度，也想通过付费来证明自己的“特权”，提前解锁某位作者的下一章，支持只在这里首发的作品，和同好一起猜剧情、催更新，也在一个稳定、高质量的平台上保留自己作为多年读者的书架和身份。

如今，在起点和晋江两大App Store的评论区，大多陈列着5-8年前的长评。读者们真情流露地地抒发着对一个读书软件的评价，觉得这里是“最后一片净土”“我的精神乐园”。

一位使用起点多年的读者曾在App Store写道，自己也经历过不愿付费的阶段，“但总是有些小说能让你愿意付费”。他紧接着补了一句：“如果没有优质作者，起点也只是一个平台而已。”

在另一条起点长评里，一位书友提到自己会用书友圈判断一本小说值不值得点开，书架里常年放着几百本书。有人喜欢它的背景、字体、夜间模式与缓存功能，也有人最在意的是更新足够及时、书足够全。作者、作品、书架和书友圈，神评、社区、作者互动和宠粉章节，共同组成读者愿意买单的理由。

图说/起点书友评论

图源/App St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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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的用户则投入了更多的个人感情。一位老读者给它的评论区“打100分”，因为那里让她觉得“大家都在看，我不是一个人”；另一位读者则认为，如果自己不能正常留下评论，那么订阅和观看也失去了意义。

图说/晋江书友评论

图源/App St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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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变现封顶，无路可逃的红烛

培养不了足够优质的原生作者，没有紧密的社群关系与神评文化，忠实读者的黏度就会稀得像只加了几颗米的米汤一样。

另一方面，起点、晋江的作者仍旧愿意在网站上源源不断地更新内容，读者们仍能在这里获得独家的优质体验，也因为目前网络小说最大的变现点在to B也能to C的IP长尾，反哺了大神作者的创作积极性与忠实读者的粘性。

晋江的版权合约非常优厚，作者可获得80%的版权收入，平台仅抽成20%。《魔道祖师》、《天官赐福》作为亿级IP，收入主要来自影视、动漫、广播剧、游戏及海外版权等全品类多年综合收益。例如，《天官赐福》仅初期影视打包签约金额就高达4000万元。

图说/天官赐福元宵特别篇

图源/网络

IP的下游产品，也可以被兑现为“书粉”“剧粉”“主角粉”等不同受众群体的买单理由，甚至反向带动原文一跃“升咖”，成为一种大众流行文化。公开资料显示，《大奉打更人》《庆余年》等头部起点作品的收入大头都来自影视、动漫等版权开发。

图说/庆余年剧照

图源/网络

红烛的IP为什么不可以被养成长尾？这就要提及红烛的另外两个兄弟姐妹，嫡长子番茄，最受宠的千金红果。据QuestMobile统计，2025年12月，番茄小说与红果免费短剧的月活用户分别达到2.6亿和2.75亿。大哥番茄登顶，千金红果爆发，次子红烛熄灭，一个法人主体孕育出的三款产品面临如此迥异的命运。

从第三方下载站留存的版本信息看，红烛的最后一次重要版本更新是2026年6月17日（v7.0.9.32，安装包100.55M）——它死前两个月还在迭代，说明这不是一个上线即弃的“占坑产品”，团队是真的在做的。

在红烛八个月的短暂生命里，三个致命缺陷逐一爆发。

没有独立的内容生态，所有内容来自字节系现有网文池。第三方测评和用户反馈都指向同一个尴尬的事实：红烛上的部分书籍，在番茄小说里就是免费的。同一个集团、同一批内容，一边免费看，一边要充25元月卡——用户不是傻子。

没有头部作者的旗帜。无论是起点、晋江，还是知乎盐选，付费阅读市场的历史规律是先有头部内容和头部作者，后有付费用户。红烛上线时，字节手里的大神资源全押在番茄（2026年7月天蚕土豆签约的就是番茄，不是红烛）。付费的意愿需要理由，红烛给不出理由。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它生在了短剧流量爆发、内容精品化与AI短剧风行的时代。精品内容涌向番茄，IP长尾注入红果，红烛是个局外人。

向左，起点和晋江有作者、首发内容与多年形成的读者社区；向右，番茄让人用广告换免费阅读，红果用免费短剧接住另一批故事用户。红烛既没有建立必须付费的稀缺性，也没有给出比免费产品更顺手的体验。

收费的接口一直在变，被收钱的东西没变过：

好故事本身。

总编辑

范怿

本期作者

吴佳霖

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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