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我住进了吉林最破的养老院”

【对话/新潮观鱼 严珊珊，整理/严珊珊 陈羽馨】

八月底，在上海举行的一场行业交流会上，一位知名编剧讲了半天爆款方法论，台下没反应，直到他补了一句：“市场和政策变化多，大家减少焦虑，好好休息，一个好的身体和放松的精神状态，才对我们有利。”沉寂的会场突然被掌声淹没，还夹杂着几声叫好。

在编剧这种拼脑力也拼体力的行当里，“让自己喘口气”比“如何写出爆款”在当下更能引起共鸣。

四月正是用亲身经历把这句话参透的人。当天她不在台下，人在千里之外的东北一家养老院里，给人生再次按下暂停键。

第一次是2024年。彼时，38岁的她已北漂13年、深耕编剧行业，和室友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熬夜改剧本，顿顿吃外卖，手机24小时开机，大脑时刻紧绷。压力大，收入却没保障，有时项目黄了没拿到尾款，稿费被拖欠，她忍一忍还是继续干。

从“枪手”（不署名编剧）一路摸爬滚打，到终于在网剧《龙一，你要怎样》（《龙日一，你死定了》续集）片头署名，四月一步步走出非科班编剧的逆袭之路。

2021年，四月出席网剧《龙一，你要怎样》剧组剧本围读会。

刚入行时，她用拿到的第一笔稿费带父亲去上海旅游，她的父亲会在旅游时自豪地说：“我闺女好，你看看咱村里头有谁能带着自己的爸爸去坐飞机。”但在她最忙的那几年，母亲和父亲相继去世，她没来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

2023年，一场大病，让这个从黑龙江齐齐哈尔农村走出来的“卷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住院期间，她想，如果人生能有重来的机会，一定不会以牺牲健康的方式来换取曾经以为更好的生活，“路不通时要学会转弯，与自己和解，与生活和解”，休息一下并不丢脸。

2024年出院后，四月回到东北老家，住进一家每月收费2000块的养老院，作息规律，三餐准时，雷打不动地睡个午觉，下午晒晒太阳聊聊天，九点躺下，窗外是山野和虫鸣——这被老人们称为“三饱两倒”，她深刻体会到了这四个字的踏实和幸福。

融入养老院的生活后，她开始记录自己和其他“养员”（接受照护的人）们的故事，上到百岁老人，下到零零后的考研“三战”党。抖音上的点赞量累计有了几十万，这些故事被出版社看到了，编辑问她愿不愿意把这些观察日记写成书。

2026年8月，四月的新书《三饱两倒》付梓。新潮观鱼与她对话时，她刚从北京看完病回到东北，在一家被称为“吉林最破养老院”的机构当义工。这一年，她的心理状态亮起了红灯，决定待在有安全感的环境，一边为老人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一边调理身心。

她告诉新潮观鱼，如果年轻人只是状态不好想缓一缓，不一定要去养老院。那里是真实的晚年，虽有看透人生的豁达和温情，也避免不了冲突和失控，远非外界以为的平静和睦。一些老人们的状态不稳定，健忘、听力差、脾气阴晴不定，有时好心帮他们还被埋怨。“不能跟老人计较，想开了就好了。”

很多人一提起养老院，第一反应是怕护工虐待老人，但四月强调，在一些收费较低的养老院里，入住人员情况复杂，护工被打、被骂、被性骚扰的情况也不少。

网上有读者给四月留言，讲看到哪一章很有共鸣，她看了很开心。不过她说，书刚面世，销量还不高，主要还是在用以前的存款。

说到这里，她提醒年轻人：在保证身体健康的基础上，一定要多赚钱，多存钱。存款少了，遇到事真的会慌，有了积蓄，哪怕将来住养老院，还能挑一挑环境。

2024年，吉林，四月入住的第一家养老院。

【以下为对话内容】

新潮观鱼：您最初是如何与编剧这个职业结缘的？在光环背后，这个职业真实的生存状态如何？

四月：我起点比较低，不是科班出身，学的是服装设计。毕业后，我做过文员、连锁化妆品店店长等工作，但一直坚持写作。我父亲很喜欢看书，我从小深受影响，喜欢看书也喜欢写作。十几岁时收到过杂志社的获奖证书，后来在新浪等门户网站上写小说。有次，一个拍电影的老乡问我有没有兴趣写剧本，我说可以试试，那时候没有报酬。剧本被拍出来了，我开始思考，也许能走这条路。

不过，一开始写剧本的收入不稳定，东北影视行业也不景气，拍戏、建组基本都在北京，我就决定北漂了。影视项目资金短缺、机会也少，刚到北京我一边打工一边写电影剧本，有时候两地跑。东北有戏就请假回去把剧本写完，再回北京。

编剧这行收入落差大，养员工的公司很少，基本都是合作模式。当时我所在的那家工作室，老板主要与爱优腾这样的平台合作，有时候得自己拉投资，接活不稳定。一个项目会反复修改很多轮，大部分写了也没拍成。直到《龙一，你要怎样》这部网剧才真正让文字落地。

网剧《龙一，你要怎样》片头，文学策划和编剧一栏都有四月（杨阳）的署名。

同事有出去兼职的，坚持不了就回老家或者转行。我每天上班压力都很大，起初以为只有我这种非科班的才这样，后来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的同事告诉我，他每天上班前也得在楼下抽根烟缓一缓才走得上去。大家都一样，很焦躁。

我离开工作室后开始独立接项目，会进组，收入比之前稍微好点，但也会遇到老板以没钱为由拖欠稿费的情况。这行好像没有人不被拖过稿费，甚至很多最后一分钱都拿不到。

2023年，浙江，四月在剧组跟组工作。

编剧和演员是同一个生存逻辑，出类拔萃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默默无闻，成为“枪手”或者转行的人很多。

新潮观鱼：当时您基于怎样的考虑，选择去养老院休养？提出入住申请时，院方有什么反应？

四月：出院后，一直是弟弟照顾我，但弟弟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偶然刷到一个播放量挺高的视频，介绍的就是东北养老院，感觉不错。我看上的第一家养老院，单人间每月要2600元左右，太贵了，后来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找了一家2000元的。

我打电话过去问能不能入住，对方问了我的年龄，说要与老板沟通，老板同意后我就去了。

其实养老院没什么年龄门槛，20多岁也能住。如果身体不好，不管多大年龄他们好像都收。后来我了解到，也有年轻人没什么特别理由，就住进去了。

新潮观鱼：您先后入住过哪些养老机构？为什么会更换？

四月：我先后住过吉林、商丘和鹤岗三个地方的养老院。吉林省吉林市是长住，待了好几家，商丘和鹤岗主要是旅居时当民宿体验的。

我结束北漂后住的第一家是吉林的亿森林养老院，那家每月2000元，住了七个月。后来我换到一家1500元的温泉养老院，环境也不错。商丘那家最贵，每月4000元左右，硬件条件确实好，但我是东北人，吃不惯那边的面食，做法和东北差别挺大。鹤岗那家吃住都习惯，不过我只是体验，没有长住。

根据我的经验，选养老院要看三样：餐标、环境、地理位置。吃饭是第一位的，一天三顿得吃好，以2000元标准为例，早餐有粥、馒头、包子、油条、豆浆、牛奶；中午四个菜，荤素搭配，带面食和汤；晚上两个菜，菜单会定期调整；其次是居住环境要舒服；第三是地理位置，农村便宜但交通不便，城郊最合适，地方大，有院子，比市中心干净，交通也比农村方便。

2024年，吉林一家养老院，四月与老人们午后乘凉。

综合来看，东北养老院性价比很高。尤其吉林市我最初住过的那家，有院子，自理区的老人可以自由出入，护理区的老人有活动范围限制，价格大家能接受，伙食也可以。那家开了很多年，后面还有座山，整个院区非常大。

2025年离开养老院后，我到全国各地旅居了一段时间。生完一场大病还能重新走出去，我觉得自己特别幸运，也很兴奋，一路上增长见识，开阔视野。除了黑龙江的城市，我还去了杭州，那边很美，但夏天太热了，我适应不了。加上我确诊了焦虑症和抑郁症，需要找个可以避暑又能让自己忙起来的地方，分散注意力，同时也想为老人们做点事情，我就回到了东北的养老院。

我现在住的炮台山养老院被称为“吉林最破养老院”，每月1000元包吃住。我之前拍抖音计划收集100位老人的故事，当时很多人推荐这家，说“可拍性很强”，因为住的都是社会上最需要帮助的那群人。我很好奇，想过去看看能做点什么。

我跟院长很有缘分，她也在我住的第二家养老院当院长，靠四处打工来维持炮台山养老院的运营。这家开了二十多年，设备老旧，维修费动不动几万块。院里住着很多五保户和低保户老人，他们经济情况不好，收费根本涨不上去，能收多少算多少。

炮台山养老院的房间

有时我觉得院长挺傻的，这么难还坚持开。她就是放不下这件事，有些老人无家可归，关了门他们去哪呢？我们俩也经常在社交平台上呼吁网友给老人们捐衣服。

新潮观鱼：听下来，炮台山虽然条件艰苦，但院长和老人之间的关系还挺温暖的。不过您书里也提到，养老院并不总是和和气气的，矛盾冲突不少，这是养老院的常态吗？您见过最让您难受的冲突是哪一次？

四月：养老院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平静，比如健忘的老人经常扭曲事实，你跟他们讲不清楚。有老人丢了东西非说是你拿的，或者你好心帮忙反而被骂，这种情况非常多。我今天上午还被一个老人冤枉了，所以不要计较，有时候很生气，想开了就好了。

很多人担心护工会欺负老人，这种情况肯定存在，但不多见，反而是有些老人欺负护工甚至打护工。可以说，只要干过这行的，尤其是女性院长和护工，基本都被养员打过或骚扰过。有的女院长甚至被袭胸，还有老头趁着女护工打扫卫生时，故意不穿裤子，这就是性骚扰。工作人员想保护自己很难，比如扶老人起来，他会顺手碰你，你能怎么办？

社会总把老年人当弱势群体，但住养老院的不全是高龄老人，也有不少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和刚退休的，他们有的因为一些疾病住进来，有的纯粹不想在家做饭，力气大得很，打人很容易。而护工拿着低工资干着最委屈的活，但凡能找到别的工作都不会来这儿，出了事也没人替他们发声。

最让我难受的一次是，有家养老院的女院长被70多岁的大爷打了。他刚入院时，院长看他经济困难，好心让他优惠入住，结果他喝酒闹事，怎么赶都赶不走，还把院长打进了医院，最后院长认栽，对方也没钱赔偿，不了了之。

我现在住的养老院也出现过类似情况，比如有人砸厨房、和其他人打骂。其实，有些老人被子女送进养老院，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在家里太折磨人了，其中有些真的是NPD（自恋型人格障碍），到哪里都打架，谁都不服。

我年轻，老人们对我还算客气，有些性格奇怪的，我会敬而远之，但如果是性格温和的奶奶和阿姨，确实面临被骚扰的风险。

新潮观鱼：在这种环境待久了，您的心态会发生变化吗？

四月：刚开始会有点不能接受，现在已经不在意了。有时我不会把老人说的话当真，就当哄小孩了，聊些开心的事或养老院的事，不和他们谈很深入的话题，不走心。

写了《三饱两倒》这本书之后，我会有意识地去观察一个人晚年的状态，比如他们儿女的情况、他们有什么经历。以前很容易共情，看到没收入的老人就会很难过，现在我学会把自己抽离出来，不过多干涉别人的命运。我同情，但不再共情。

2026年，四月去养老院看望《三饱两倒》故事中的梅花阿姨。

情绪消耗少了，也是一种成长。我改变不了别人的命运，能做的就是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也许只是给他们买块糖、送包饼干。

2026年，四月去养老院看望《三饱两倒》书中的宋叔。

新潮观鱼：您在养老院深度体验后，还会建议状态不好的年轻人去养老院休养吗？

四月：状态不好很难界定，如果确实是身体不好，去养老院休养性价比很高。比如说我现在患焦虑症，能待住是因为我对这个环境已经熟悉了，像家一样，有安全感，如果让我去陌生环境，我也待不住。而且我在这有事情做，和老人们聊聊天，收拾菜园子，打扫卫生、拍视频、写东西，如果没事做应该也挺无聊的。每个人不一样，我不能代表所有年轻人。

但真让我建议的话，年轻人还是应该看看其他生活环境，养老院不是很适合。如果有选择，去找让自己更自在的地方。

新潮观鱼：亲眼见过那么多老人的晚年状态，您觉得年轻人现在最应该为养老做哪些准备？

四月：第一位是赚钱，一定要多赚钱，为自己晚年争取相对好点的条件，哪怕将来住养老院，还能挑一挑环境，即使是中等水平也可以。第二是锻炼身体。

新潮观鱼：书已经出版，有没有想过重拾编剧老本行，把“养老院来了个年轻人”的设定影视化？如果有机会，您希望它被拍成什么样子？

四月：我想过，这个故事应该是笑中带泪的——一个年轻人刚到养老院，和老年人格格不入，期间遇到很多“奇葩”事，有欢乐有悲伤，从不适应到互相治愈，年轻人和老人们都从对方身上获得了一些东西，大概就是这样温暖的故事。

不过，我现在跟以前的合作方很少联系，而且写剧本和写书不一样，剧本要反复修改，有的本子要写一年，修改到焦虑头疼，所以暂时不着急，我先按现在的状态把身心调理好。

《三饱两倒》，四月著，2026年8月，中信出版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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