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文明：人类早期文化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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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国家历史·肆拾叁》

西亚两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对现代社会有重要的影响。它的影响几乎反映在早期的各个文化领域，比如数学、文字、农业和建筑等。这里的学者首先将“零”用于数字的概念，采用60进位制。他们还发明了最古老的文字，创办了人类最早的学校。早期美索不达米亚居民种植谷物，驯养家畜，修建河渠，稳定的食物供应使得当地居民能够定居，并组成社区，建造城市。美索不达米亚人还发明了琉璃构件，他们以此为材料设计拱门、立柱和穹顶等建筑形制。而在美索不达米亚孕育当地早期文明的滥觞者则是苏美尔人。

富有创造力的苏美尔人

约在公元前3500年，苏美尔人作为一种独特文明的创造者出现于幼发拉底河沿岸，地点大约在今伊拉克南部。由于地处河流密集的区域，他们居住的地方需要排水才能利用。苏美尔人开掘运河，重新安排水道，把沼泽分隔为农田和水域。苏美尔人还制作了带轮的马车和驴拉货车，或许这就是世界上最早的车辆。他们能够利用车辆将农作物运送到市场上，这就产生了贸易。苏美尔人良好的交流能力还体现在文字上。他们使用的文字是楔形文字，其字符呈现为三角形，状如楔子，故而得名。考古学家史曼特一白瑟拉特认为，楔形文字最早出现在公元前3200年的苏美尔国家。她宣称，苏美尔官员需要登记农民生产的农作物和牲畜数量，以便确定农民缴税的数额，于是就在黏土板上压一些符号，以此作记录，文字由此产生。苏美尔人有一种特殊的签名方式，他们用滚筒形印章签署文件。这种印章是带有雕刻图案的管状物，用石灰石、象牙、水晶等材料雕刻而成。每个图案都是唯一的，滚动印章会在泥板上形成整幅的图像，用来作为经手人的识别标志。

苏美尔滚筒形印章图案

苏美尔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由城邦（城邦是具有国家功能的城市及其周围的农庄）组成的地区。每个城邦有自己的统治者和贵族阶层，也有独立的经济。主要的苏美尔城邦有乌尔、乌鲁克、拉格什、基什和尼普尔，它们都建在河流沿岸。城市周围有大片的农田，很多土地是奉献给神的地产，归神庙所有。这些神庙土地可以出租给个人，神庙的祭司和地方官员拥有特权，他们也会耕种一部分土地，但不需要交付租金。农耕是主要的劳作，大类的农产品有大麦、小麦、豆类、橄榄和葡萄等，同时农民也饲养牛、绵羊和山羊。农民负责生产社区所需的食物，而工匠则制造实用性的产品和奢侈品。珠宝匠制作项链、手镯和戒指，木匠建造房屋、制作家具，织工把羊毛和亚麻纺织成布，皮匠生产皮革制品，铁匠打造青铜工具。各种商品在露天市场出售。在商业方面，苏美尔人对世界的贡献是确定了货物出售的重量标准，因为要用秤称量谷物，所以砝码要准确无误。

苏美尔的每个城邦都有自己的国王。第一位历史上有记载的苏美尔国王是埃塔纳，约于公元前2800年在位，他是基什城邦的国王。文献上对他的记载很模糊，称他是“安定四方的人”，可见他对邻近的城邦有一定的影响。苏美尔有记载的第五位国王吉尔伽美什是个重要人物，因为他是著名的《吉尔伽美什史诗》中的英雄。《吉尔伽美什史诗》被写在12块泥板上，这是人类留存至今最古老的英雄史诗。这部史诗讲述的是吉尔伽美什与其密友恩启都的故事。吉尔伽美什是乌鲁克国王，在史诗中有着半人半神的特性。吉尔伽美什和恩启都出发进行了一连串的冒险，包括寻找能够长生不死的永生。在路上，他们遇到一些神，用勇气和谋略建功立业，也经历了失败和苦难，遭遇了洪水、死亡和魔鬼，接受了一些关于如何度过人生的建议。在史诗中，女神伊楠娜想获得吉尔伽美什的爱，遭到拒绝。这表现了他的智慧，因为伊楠娜的大多数情人都死得很惨。伊楠娜为了报复吉尔伽美什，带走了他最好的朋友恩启都的生命。在史诗中，吉尔伽美什情真意切地悼念恩启都：

吉尔伽美什为他的朋友恩启都哭泣，他在荒野中放声痛哭。“我也会死吗？我也会像恩启都一样死吗？让我如何承受满腹的悲伤，这无休止地驱使我前行的死亡的恐惧！

若是我能找到那个

众神使他永生的人，

我会问他如何征服死亡。”

因此，吉尔伽美什徘徊着，

他的心极度苦闷。

他向着东方游荡，

寻找乌特纳皮施提，

那个神赋予永生的人。

苏美尔人的国家之间存在的问题是它们内部无休止的权力争战，国力的损耗使得苏美尔人难以抵御外部的入侵。大约在公元前2300年，来自北方的阿卡德国王萨尔贡一世的大军入侵，苏美尔地区被纳入了阿卡德王国的版图，苏美尔国家的历史终结。

苏美尔人在神庙前记录捐献的谷物

吉尔伽美什斗狮

苏美尔人的生活

苏美尔社会由三个社会阶层组成：阿美鲁、穆什基努和奴隶。阿美鲁是贵族、官员和祭司。他们被视为苏美尔的上层阶级。阿美鲁之下的阶层是穆什基努，这一阶层包括商人、农民和工匠。第三个也是最低的社会阶层是奴隶。不过苏美尔的奴隶不是永久性的，他们的身份可以改变，且被允许赚钱、拥有财产并可以学习技艺。奴隶也有一定的权利，其中的一个权利是有结婚的自由。如果一个奴隶与一个自由人结婚，他们的子女就是自由人。

城里的苏美尔人居住在单独的房子中，房子大小取决于房主的经济条件。国王住在有上百个房间的王宫中，大多数穆什基努住在用泥砖建造的单层小住宅中。这些住宅通常有五六个房间，通常与邻居有共同的墙，面对一个开放的小院。阿美鲁阶层的人会有一座两层的住宅，房间数量是穆什基努家庭住宅的数倍。城里的街道没有排水系统，一旦下雨，街道就变得泥泞。苏美尔人不回收垃圾，人们把垃圾倾倒在街上。当街上的垃圾成堆时，就在上面覆盖上一层厚土。当街道变得很高时，人们要用梯子下到住宅里。

苏美尔人的饮食多种多样。他们在烹饪时会用香草和其他各种调料。各个家庭用罐子储存风干的香草，既用于烹饪，也入药用。麦类谷物既用于做面包，也用于熬粥。西亚是麦子的发源地，据说在中国被列入“五谷”的小麦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当地枣椰树上的枣可以生吃、晒干或烹煮。因为苏美尔人没有糖，糖的使用是后来印度人的发明，所以枣、葡萄和蜂蜜就代替了糖的功用。他们饮食中的蛋白质来自鱼肉、兽肉和禽肉。由于苏美尔的城市大多位于河边，人们很容易捕到鱼，当然他们也吃人工饲养的鱼，在泥板文书中就曾提到养在水塘中的淡水鱼。主要食用的兽肉是羊肉和牛肉。鸡鸭鹅则需经过拔毛、加调料烘烤后再食用。有块泥板还告诉我们，当时的人吃肉肠，这或许是世界上最早的香肠。国王和阿美鲁阶层的人雇用专业厨师，厨师是一个很体面的职业。为了确保厨师每次都能以同样的方式准备菜肴，厨师会把食谱记录下来。有份食谱谈到做肉饼的过程：“小心翼翼地把家禽放在浅盘上，上面撒上切碎的砂囊和内脏，还有在炉中烘烤过的小面包，均匀地撒上调料，盖上准备好的面包皮，送到餐桌上。”苏美尔人居住的地方气候炎热、干燥，肉食容易变质，不适合长期存放，他们就学会了用盐和调料腌制、在太阳下晒干等诸种方法，还懂得把肉放在木炭上熏烤以保存。

苏美尔人生活的中心是家庭。一个家庭意味着有父亲、他的妻子和他们的子女。父亲是一家之长，几乎拥有全部的权力。他可以因为一点小错就休掉妻子，比如妻子不能生育，他就有权再娶一位妻子。父亲对子女有管教权，甚至可以把子女卖为奴隶。苏美尔人的婚姻通常由双方父母安排。当父母为儿子选择了妻子，就会宣布订婚。自订婚开始，女孩就被视为丈夫家庭中的一员。尽管妇女的地位不如男子，但她们也有一些法定的权利。她们可以拥有财产，经营商业。她们可以学习读写、买卖财产、借钱放贷以及在神庙中担任女祭司。苏美尔的神话传说也突出妇女的地位。苏美尔有一条谚语告诫人们：“听从你母亲的话，就像那是神的话。”女孩从童年起就被训练学习如何做家务，为家庭的每日餐饭准备食物。女孩必须学习如何做啤酒和葡萄酒，学习把纤维纺成线或纱，把线织成布。

人们穿的衣服取决于他们所拥有的材料。大部分苏美尔人无论男女都穿用绵羊皮做的裙子，皮面向里，毛面向外。裙子包裹身体，整体用一个大别针固定，盖住腿部直到膝盖。约公元前2500年起，人们的衣服从用皮和生羊毛做的向羊毛织品做的转变。织工有技艺使织成的衣服保持羊毛簇绒的外观。发型对阿美鲁阶层的人很重要，富有的男女戴着复杂而精细的假发。他们还经常佩戴嵌入宝石的金属首饰，用漂亮的别针把斗篷别在一起，流行用天青石和红玉髓点缀项链、垂饰和手镯。

苏美尔妇女的祈祷塑像

在宗教信仰方面，苏美尔人是多神论者。在他们的神谱中，安是天空之神，恩利尔是自然和空气之神。有的神主宰天气，有的神掌管作物，还有的神保佑家庭成员身体健康、事业成功。女神也有着重要的地位。纳姆是大母神，据说她生下了所有的神。前面提到的伊楠娜对苏美尔人来说是最重要的女神。她是爱、丰产和战争女神，也是众神之父安和众神之母纳姆的女儿。伊楠娜后来有了别称伊什塔尔，这个名字出现在各种神话和传说中，西亚名城巴比伦就有一个巍峨的琉璃砖城门叫伊什塔尔门。据苏美尔人传说，伊楠娜宣称她要统治地府(阴间），这冒犯了实际掌管地府的女神埃利什基伽尔。埃利什基伽尔很愤怒，于是判处伊楠娜死刑。伊楠娜的死给大地带来了巨大的灾难，所有植物都与她一起枯死，寸草不生。当然神不会真的死去，伊楠娜只是被困在地府。后来在恩基神的帮助下，伊楠娜逃出了地府。恩基说，如果有另一个人代替她在地府，她就可以重生。伊楠娜选择了她的丈夫塔木兹来代替她。从此塔木兹每年有半年时间住在地府中。这个神话解释了植物生长的季节循环。在伊楠娜从地府出来的半年，植物茁壮生长，当她返回时，植物就枯死。由此可见，苏美尔人相信来世，认为人死后会去地下世界，这是人们无法逃脱的严酷世界。

伊楠娜女神

苏美尔人认为，诸神创造人类是为了服侍众神。为了服侍神，每座城市至少要有一座主神庙。神庙是城市的中心，它负责的最重要的宗教活动是每年要举行的新年婚礼。在新年第一天，国王会通过举行一个他与伊楠娜“结婚”的仪式向这位女神致敬。苏美尔人相信，如果伊楠娜对这个仪式满意，她就会保佑当地人在新的一年里谷物丰收，生活幸福。妇女是在神庙中祈祷的主力，阿美鲁阶层的妇女有一种习惯的祈祷方式，她们会把代表自己的塑像留在神庙中。这些塑像的姿态看起来就像是正在祈祷的妇女。当这些妇女在忙于日常事务时，她们的塑像被放在神庙中，看起来就像是她们在虔诚地祈祷。

苏美尔人的文化

演奏竖琴

苏美尔人爱好音乐，歌手和乐师在宗教庆典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常见的乐器包括鼓和弦乐器。七弦琴和竖琴在一些遗址废墟中被发现。在乌尔王宫的废墟中发现的七弦琴是木制的，用金子和天青石装饰。鼓在神庙和王宫中都有发现，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较大的有定音鼓，小的手鼓如同铃鼓。苏美尔人有很多游戏可玩。乌尔王陵中曾出土一块正方形的游戏板，配有两种颜色的圆棋子，下棋双方各执一色。这种游戏像是现代西洋双陆棋的简化版。

文学在苏美尔人的生活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最重要的文学作品是前面已介绍过的《吉尔伽美什史诗》。苏美尔人还可能创作了世界上最早的谚语和格言。有一则谚语谈到穷人所遇到的难题：

穷人活着不如死了；

如果他有面包，他就没有盐；

如果他有盐，他就没有面包；

如果他有肉，他就没有羊羔；

如果他有羊羔，他就没有肉。

另一则谚语讨论的是什么东西对一个男人是重要的：

在沙漠中水壶是一个男人的生命，

妻子是一个男人的未来，

儿子是一个男人的庇护所，

女儿是一个男人的救世主，

儿媳是一个男人的魔鬼。

其意是说，在沙漠中带着水会挽救一个男人的生命。而他的未来取决于他的妻子，因为她会给他带来子女。儿女有很大的价值，但当儿子结了婚，问题就会随之而来。这其中充溢着作者对生活的实际观察和深刻感悟。

乌尔王陵出土的竖琴

在苏美尔人的文学作品中还记载了有关大洪水的传说，其内容很像《圣经》中诺亚方舟的故事。传说众神创造了人类，但又对人类感到失望，所以他们要用洪水来毁灭地球上所有的物种。故事中的主人翁是太阳神乌图和苏美尔国王兹乌苏德拉。持续数天的暴风雨使得洪水暴涨，就要溢出河岸，淹没苏美尔的城邦，就在这时，兹乌苏德拉登上一艘船。当洪水停止时，兹乌苏德拉在附近一座山的山顶祭坛上祭祀。洪水终于退却，人类得到众神的赦免。有关这一传说，在泥板文书中有这样的描述：

一场洪水将横扫祭祀中心；毁灭人类的种子……这决定，是众神会议的话。由安和恩利尔下达的命令……其王权、其统治将会终结……所有的风暴，极其强有力的，像一股风暴袭来，与此同时，洪水横扫祭祀中心。之后，七天七夜，洪水横扫大地，大船在大洪水的风暴中颠簸，乌图出现了，他把光线投射到天空和大地，兹乌苏德拉打开大船的窗口，英雄乌图把光线照到大船上。

在苏美尔，许多人识字，大多数有身份的人都在学校上过学。上课是在被称为“泥板屋”的教室里进行的，因而老师被称为“泥板屋之父”。年轻人在这里学习读写。上课时间从太阳升起到日落要持续一整天。有个学生在泥板上记述了他上课的时间：“回忆我在‘泥板屋’的每个月如下：自由的时间每月3天，节日每月3天，在里面每月24天。这就是我住在‘泥板屋’中的时间，这时间太长了。”学生学习楔形文字，这种文字不容易写，各种组合有上千种。

学生们通过抄写老师的范文来学习书写。每个学生持一块湿泥板和一根称为笔的三角形

芦苇。老师写在泥板左边，学生写在右边，擦掉很容易，抹平泥板就能重新书写。

除学习文字外，苏美尔人还学习数学。学习数学的一个用途是编制历法。他们的太阳年分为两季，夏季是收获大麦的时间，冬季则等同于现代的秋季和冬季。苏美尔人对数学的另一重要贡献是发明了60进位制，以60年为一个轮回。今天人们对60进位制的应用主要来源于苏美尔人，如一小时有60分钟，一个圆有360度。

苏美尔人的几何学泥板

有关苏美尔文明最重要的考古发现是找到了乌尔王陵。20世纪20年代，英国考古学家吴雷主持了大英博物馆和宾夕法尼亚大学对乌尔王陵的联合发掘工作。乌尔王陵的年代大约是在公元前2500年，其墓葬从未被盗掘过，墓里出土了数量惊人的艺术珍品，如各种绘画、金银珠宝等。在墓葬中发现的最有代表性的文物是“乌尔军旗”。它可能是一种弦乐器的共鸣箱，侧面镶嵌着天青石和打磨过的贝壳，组成精美的图像，类似中国的漆器画。其图像分成几排，看起来像是在为一个宴会做准备。各种人物出现在色彩斑斓的嵌板上，具体图案有和平的聚会，有出征的场面，其中就有对早期战车的描绘。战车由驴拖曳，车轮为无车辐的实心轮。有人称“乌尔军旗”是苏美尔人留下的世界上最早的战争与和平长卷。

英国考古学家吴雷发掘乌尔王陵

描绘和平宴饮和纳贡场面的乌尔军旗

描绘出征场面的乌尔军旗

苏美尔文明是世界历史上最早产生的文明，创造了诸多带有原创价值的文化成就，对人类的文明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比如将7天归为一星期就是苏美尔人的发明，其成就后来陆续被巴比伦文明和亚述文明吸收和继承。

2025年，伊拉克文旅部将苏美尔文明和亚述文明共同列为该国国家文明起源的核心文化遗产。

文章作者：南京中医药大学陈紫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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