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从假山后走出来,步子虚浮得像踩在棉絮上。
裴行舟已经走了,园子里空荡荡的,只剩满地狼藉的落花,被风吹着往墙角堆去,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冢。我蹲下去,捡起一片沾了泥的海棠花瓣,放在掌心看了许久。
那日从普陀寺回来,满身是血地被抬进府时,他守在榻前,握着我的手说“是我对不住你”。
我还记得自己忍着疼朝他笑,说“不怪你,是意外”。
竟是这样。
我站起身,擦掉不知何时淌了满脸的泪,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贴身丫鬟碧桃迎上来,见我脸色煞白,慌得声音都变了调:“夫人,您怎么出去了这许久,伤口又疼了?”
我摆摆手,不让她扶,自己慢慢进了内室。
屋子里烧着银霜炭,暖融融的,我却觉得冷,冷到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寒气。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眼睛肿着,唇上有一道咬破的口子,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我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隔着几层衣裳,那道疤痕的触感还是清晰地传来,像是另一种形态的活物,盘踞在我身体里,日夜提醒我那日发生了什么。
我不能再做母亲了。
大夫说这话时,我躺在榻上,裴行舟就坐在旁边。我看见他眉头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握着我的手紧了紧,说“无妨,有没有孩子都一样”。
我当时只觉得他体贴,如今想来,大约他心中是松了一口气的,没有孩子,他便不必与我有什么斩不断的牵系,日后若想如何,也少了许多累赘。
我从前只觉得自己命好,生在尚书府,爹娘疼宠,兄嫂娇惯,嫁的夫君又是那样清隽出众的人物。
![]()
我撒个娇,父亲便给我买下整条街的胭脂;我嘟个嘴,哥哥便替我寻来京城最好的绣娘教我针线。
我以为这便是世间最顺遂的光景了,连嫁人这样的大事都顺顺当当,那日在海棠树下他牵起我的手时,我想的是,大约我这一生都不会知道什么叫苦。
原来苦都在后头等着呢。
我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青白变成昏黄,碧桃在门外轻声问要不要传饭,我没有应。
第二日一早,我难得出了一趟沈府,又让碧桃去沈府传话,请嫂嫂和哥哥过府用饭,说我这几日身子好些了,想亲自下厨谢他们连日来的照看。
碧桃有些犹豫:“夫人,您身子还没好利索,怎好操劳……”
“无妨。”我对着铜镜慢慢梳头,乌木梳齿从发间穿过去,一下一下,“我心中有数。”
我又让人去请裴行舟,说中午在花厅用饭,让他早些回来。
做完这些,我去了小厨房。
裴府的厨娘们见我进来,都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要往外让。我摆摆手,说今日我想亲手做几道菜,让她们在一旁打下手便是。
我原来不大会做菜,从前在尚书府时十指不沾阳春水,嫁给裴行舟后,我为了讨好他,倒是学会了不少菜式,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