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佩伦在宁波见导演沈严那天,两个人都挺i的。
没有试戏,没有围读,匆匆忙忙见了一面,简简单单聊了几句,然后回去等消息。后来戏定了,他进了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音量调低,先观察大家。“人家说话是什么音量,我就是什么音量。”
一个在喜剧舞台上习惯把气氛推向高潮的人,到了正剧片场最先学会的,是别越界。
这大概就是近几年一个演员最真实的样子。闫佩伦不是那种“终于等到转型机会”的励志故事主角,他更像一个在行业下行期接到一个好项目、然后拼命想把活干好的普通打工人。接到《重器》邀约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要证明自己”,而是“这戏居然找我”,“有这种好的大制作找到我,属实是难得一见。”
他不是在客套。在这个开机率逐年递减,甚至低至三成的行业里,一个喜剧演员能接到《重器》这样的正剧,“难得一见”四个字,是事实陈述,不是谦辞。
把音量调低,别出画
“其实什么戏我都想尝试,因为我拍的戏并不多。”闫佩伦说这话的时候,像是一个职场人年底复盘,他后面那句更直白:“看哪个老师觉得我还行,在合适的前提下,我肯定都去。”
这不是卑微,这是一个成年人对行业周期的清醒认知。所以当他坐进《重器》的片场,他做的不是释放天性,而是对齐音量。因为他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不能因为自己“出画了”就浪费掉。
从内蒙古呼伦贝尔额尔古纳市一路走来,闫佩伦在2012年从天津传媒学院表演系毕业后去了北京,开启了漫长的北漂。他住过地下室,海投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
转折出现在《一年一度喜剧大赛》:第一季他反响平平,第二季与初赛即遭淘汰,但他没有离开,而是以助演身份留了下来,整季参演14个作品、塑造14个角色,被节目组授予“年度后援团宠”称号。此后他连登三年央视春晚,2025年在《借伞》中饰演当代许仙,以一把西湖绸伞串起四大剧种。2026年,他第一次在正剧里挑大梁,主演律师陆则铭——一个嘴贫、通透、知世故而不世故的青年刑辩律师,被观众叫做“陆家嘴”和“政法五子里的吐槽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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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高光和落地之间,他比谁都清楚中间隔着什么。
让这个角色真正立住的,是钱兴良案。陆则铭为了还原当事人的路径,往鞋里塞了石子,亲自走了一遍。剧组有人说别放了,但闫佩伦坚持:“不放吧,肢体动作肯定就不对,因为演疼和你真疼还是两回事。”
真走了那一遍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想做到公平公正,还是一个挺难的事。那不光是一个人努力,那得所有人都去努力。每一个环节,所有人都得做类似往鞋子里放石子的事,才能使一个所谓有罪的人变无罪,才能真的救他一命。”
一个喜剧演员,在鞋里放完石子之后,想到的不是什么宏大的法治信念,而是最朴素的职场逻辑:你要想把事做成,就得把属于你的那道工序做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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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铭(闫佩伦饰)为钱兴良案,在鞋里塞石子还原案发现场。
他对陆则铭最核心的理解:“首先他肯定是爱钱的。赚钱是赚钱,正义是正义,他分得很明白。”有些事奔着钱去,有些事就是不为钱。“中间接那些案子,不是我主动接的,是人家找我的。我把事想通了觉得OK才去接。赚钱我另有别的招。”
这种爱钱但不被钱绑架的灰度,恰恰是陆则铭最鲜活的地方。闫佩伦能演出这种灰度,和他这些年在行业里的经历分不开。他见过太多为了赚钱混口饭吃的剧组,也见过正儿八经拍戏的剧组,他知道一个普通人面对诱惑时的真实反应是什么样。但更关键的,是他作为演员的判断力:他没有把陆则铭演成一个终于被正义感召的圣人,而是演成了一个想赚钱但也知道有些事不能碰的普通人。这种灰度不是生活给的,是他自己选的。
三个“well”和英语书
“不出画”不等于没想法。闫佩伦在剧组里做过最“出格“的事,是在看守所那场戏里把剧本里的一个“well”改成了三个——“well well well”,对应中国人说“好好好“的语气转折。“我觉得那一个态度肯定是不太够,所以我自己改成了三个w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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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场面well well well
另一个细节是书包里那本道具英语书。“道具老师真的给我们放了一本英语书,我没事就拿出来看看,找找里面有没有能用到台词里的词。”他甚至半开玩笑地说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台词、哪个是挂的词,“因为真的太跟这个戏走得太近了”。
在闫佩伦这里,这些看似即兴的发挥,其实是他给自己定的工作标准:既然进了一个好剧组,那就把能抠的细节都抠了。英语书翻烂了,三个well琢磨透了,每场戏都多吃一点。“我吃饭的时候,陆则铭这个人,我就给他尽量就多吃点,每场戏就都吃点。”他为陆则铭设计的“干饭人设”,被观众评价为“最接地气的人物表达”。
他说这个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我每天到公司先把工位收拾干净”一样自然。这种合理的执念,他解释得很清楚:“如果一场戏起一个情绪,但情绪又没大到非要摔东西啥的,那你硬摔的就显得就会很尴尬。”而“合理”这两个字,恰恰是一个好演员最核心的品质。知道边界在哪,不越界,但在边界之内把事做到极致。
真正让他感慨“偷不来“的,是于和伟在片场的一个瞬间。有一天拍完一条之后,于和伟突然拿起桌子上的道具往地上摔,把副导演吓一跳。”后来我一想,啊,于老师应该是想拿情绪转换一下,转到摔东西上。”闫佩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敬意。不是对影帝的崇拜,而是对一个真正在认真拍戏的人的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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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和伟在《重器》中饰演袁亦方。
“于老师到现场看看这、看看那,跟导演讨论‘这场戏我们要不要这么弄’,导演说OK啊,他就叫人过来试一下。那是先进和从业经验积累出来的东西,你走到于老师那个位置、拍了那么多戏之后,才能有那个经验。”但他也知道学不来。“不然20多岁找个大师把这事都学了不就完了?”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但背后藏着一个很清醒的认知:好演员不是学出来的,是好戏拍出来的。而好戏,在2026年,太少了。
所以当他看到于和伟摔道具、看到整个剧组“所有人的眼神都不一样”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要学”,而是“这才是正儿八经拍戏的。”他知道什么是好剧组,也为自己能加入这样剧组而深感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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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治五人组“天之骄子”
《重器》里五位法学生组成的“天之骄子”,群名“五条人”。进组前吃了几顿饭就熟了。”尤其我们五个人,很快就熟起来了。然后主要拍的就是我们几个的戏,对拍戏有很大的帮助。”
他形容剧组关系用的词是“熟人”“吃饭”“吵架”,全是生活里最日常的词。但正是这些日常构成了剧组里最真实的艺术碰撞和灵魂共鸣。大家同进一个项目组,吃了一顿饭,然后开始干活。活干好了,大家关系就好。关系好,活就更好。就这么简单。
能开机的戏,就是幸运
2026年对闫佩伦来说是名副其实的大年。官宣结婚、办了婚礼、《重器》开播、电影《年会不能停2!》上映,事业和人生同时进入新阶段。
被问到婚姻对他塑造陆则铭有没有影响时,他的回答很具体,也很动人:“婚姻对我唯一的影响就是,陆则铭对于丁蕊的爱,那种心疼的程度,跟我现实生活中对我老婆的爱是一样的。当你理解了自己爱一个人会出现什么行为或举动的时候,应用到戏里就OK了。”
一个在行业里学会了适应规则、学会了在流程里找支点的演员,唯一没被磨掉、也没被流程化的,是心疼一个人的能力。这种心疼直接转化成了戏里的动作:对方委屈的时候主动上手逗她开心、去拥抱她。“起码我心里就不会跟对手演员对戏的时候那么拘谨,因为你知道那个感觉是对的。”
说到底,“心疼”和“合理”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一个知道心疼的人,恰恰最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一步。不是冷冰冰的边界感,而是“我知道你疼,所以我不越界“。闫佩伦把这种分寸感带进了陆则铭的每一场戏里,也带进了他对行业的全部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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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器》中陆则铭(闫佩伦饰)的和丁蕊(张可盈饰)大婚。
采访最后,闫佩伦聊到了他对行业和未来的看法。他直言不挑题材,依旧是那句,“现在其实能开机的戏很少,能有一个戏的诞生就是已经非常幸运的事了,且我要在里面,那就更幸运了。”
至于怎么判断一个剧组值不值得进,他的标准很朴素:“一抬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这个剧组是正儿八经拍戏的,那所有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你当然也能看出来有的人只是为了赚钱混口饭吃。就像有的饭店好吃,有的饭店不好吃,很正常的事。”
说这话的时候,闫佩伦没有抱怨,没有愤世嫉俗,甚至没有一丝不甘。行业有行业的周期,演员有演员的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碰上一个好剧组的时候,把鞋里的石子走完,把三个well说对,把每一场戏都吃透。
这大概就是一个喜剧演员在行业下行期,最体面的职业自觉。不喊口号,不谈转型,只是在流程里把属于自己的那道工序做到位。
澎湃新闻记者 石子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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