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三十五,在上海有房有车,外企待着,年薪凑合,存款也够。我妈为我不结婚的事哭过好几回,我爸拍过两回桌子。我统统不理。婚姻那玩意儿,我见太多了,结了离,离了打,鸡飞狗跳,我嫌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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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想要个孩子。这念头三十三岁那年冒出来的——闺蜜生二胎,我去看她,累得眼皮都掀不开,却抱着那皱巴巴的小东西笑得跟朵花似的。我把那小东西接过来抱着,他突然攥住我一根手指头,那么小,那么软,我整个人像过了电。
回家琢磨了好几个月。要孩子就得找个人生,结婚太麻烦,离婚更麻烦。我算过账:年终奖够请育儿嫂,房贷早还完了,养个孩子没问题。唯一的问题是——谁来当这个孩子的爸?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个帖子,有人不结婚也找了人捐精生孩子。我顺着往下想:找陌生人不知底细,随便睡一觉更不靠谱。我得找个基因好的,看得顺眼的,还得愿意配合我走完这一整套流程。想来想去,就一个办法——花钱请人。
我在同城论坛上发了帖,挺直白:女,三十五,不婚,寻一位学历本科以上、身高一米七五以上、外貌端正的男士,合作生育,费用面议。帖子发出去当天就让人骂翻了,说我把生孩子当买卖,说我物化男性,说我是骗子。我删了帖,换了个更含蓄的说法重新发。
留言的十几个,我筛了三个人见面。第一个程序员,头发稀稀拉拉,坐下第一句话问我有上海户口吗。我说有。他问孩子户口跟谁,我说跟我。他嫌钱少,站起来就走。第二个健身教练,长得倒壮,坐下来就吹他带过多少明星,我问学历,他说大专,我说再想想,也溜了。
第三个就是周越。我在咖啡馆门口看见他,心里咯噔一下——比照片还顺眼,白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头发理得干干净净,靠窗坐着低头看手机。我推门坐他对面,他抬头冲我笑了下:“你是林小姐吧。”就那一下,我知道,就是他了。
我把条件说了一遍:不结婚,借他的基因生个孩子,生下来归我养,跟他没关系,钱可以商量。他听完点了下头:“行。”我说你不再考虑考虑?他说不用,我同意。我反倒愣了:“你不怕我是骗子?”他说你坐在这儿谈这个,肯定自己也想过很多了,而且我看你不像骗子。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过我有个条件——孩子生下来可以跟我没关系,但我希望能知道孩子过得好不好,不用常见面,半年发一张照片就行。”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价格定在三十万,分三次付。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合作愉快。”他手心有点凉,但握得挺用力。
从咖啡馆出来,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这事就这么成了,比我预想的顺利得多。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我准备要个孩子了,但不结婚。”我妈回了一串问号,我锁了屏没再回。
过了两天周越发来微信,说做了体检,报告没问题,把单子拍给我看了——乙肝艾滋梅毒全是阴性,精子质量也正常。我存了图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松了口气。他说检查发票也发你了,这个费用算你的吧?我说算,回头一块给你。
那阵子我跑医院问流程,三甲医院生殖科排长队。医生看了我年龄和体检报告,说可以试试人工授精,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让我有心理准备。费用大概两三万。我把单子拍给周越,他回:“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定了周六。我开车去接他,他提前十分钟站小区门口等着,灰卫衣双肩包,看着像去上学的学生。我按了下喇叭,他拉车门坐进来,一股洗衣粉味儿。路上谁也没说话。快到医院他忽然开口:“紧张吗?”我说有点。他说我也有一点。我说你紧张啥,你又不用挨针。他笑了笑:“我怕你疼。”
取完样在走廊等结果。他坐旁边玩手机,我余光看他侧脸——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指节分明。我忽然有点恍惚:这男的等下要跟我生个孩子,可我们连对方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手术那天十几分钟就完了。护士让我平躺二十分钟。我闭着眼,听见门轻轻推开,睁眼一看,周越站门口没进来,冲我比了个大拇指。我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之后半个月每天早起测一次试纸,盯着那道杠看得眼睛发花。第十六天,两条杠,清清楚楚。我举着试纸在厕所里站了好一会儿,拍了张照发给他。他秒回:“成了?”我打了个“嗯”。他又发了一条:“那你好好休息,我这边随时配合。”
怀上三个月建卡,周越说陪我去。我说不用请假,他说正好调休。产科门口排长队,他让我找椅子坐着,自己拿我医保卡身份证去窗口排队。白衬衫挤得皱巴巴的,回头冲我喊:“别乱动,等着。”挂号四十多分钟,他拿了一摞单子过来:“好了,先去三楼产科门诊。”我站起来有点晕,他扶了我胳膊一下,手搭了两秒就松开了。
医生问你们什么关系,我说朋友。医生抬头看了我俩一眼,没再多问,开了B超和抽血的单子。抽血时我撸起袖子,护士拿止血带扎胳膊找血管。周越站旁边没说话,针扎进去他也没出声。抽完血我按住棉签,他递过来一张纸巾:“你额头亮亮的。”我说你咋知道我出汗了。他说看出来的。
B超室门口又是长队。我说渴,他说你坐着我去买水。过了十几分钟他拎了瓶常温矿泉水回来,还有一包苏打饼干:“你不能喝凉的,这水我捂了一会儿。”我接过来摸了摸瓶身,真是温的。
B超时他等在外面。我躺床上看着屏幕里那个小小的影子,圆乎乎一团。医生移探头说胎心挺好,咚哒咚哒从机器里传出来。出来他迎上来问怎么样,我说有胎心了。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嘴上只说“那就行”。
中午出了医院,我腿酸得不行,他说马路对面有小公园,坐会儿吧。长椅上太阳晒得后背暖烘烘的,我掏出手机拍B超单,他凑过来看:“写的啥我看不懂。”我说你怎么毕业的,他说我学文科的,不看这个。我笑了——这是我跟他说这事以来头一回笑出声。他看了我一眼也笑了:“以前没见你笑过。”我说你以前也没跟我说过话,他说那咱俩从现在开始说。
那天下午他请我吃了顿火锅,包间点了清汤锅底:“孕妇不能吃辣。”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查了,孕妇不能吃辣不能吃生冷不能喝酒。我涮了一片牛肉——清汤锅底,但蘸料碗里放了一点点辣椒油。我没说他也没说。
五个多月时肚子显了。周六我正窝沙发啃苹果,门铃响了。以为是外卖,踢着拖鞋去开门——我妈站外头,手里拎一兜子菜,后头跟着我爸。我妈推开我自己进了屋,眼睛像探照灯四处扫:“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她把菜兜子往厨房台面一放,转过身来盯着我肚子看了好几秒:“真怀上了?”我说不然呢。
我妈坐沙发上,两手搁膝盖上:“那个男的是谁?”我说不用你管。她急了:“你一个未婚姑娘怀了人家孩子,连对方是谁都不告诉我,传出去还要不要脸了?”我说妈,什么年代了,还脸不脸的,这孩子是我的,跟他没关系。我爸开口了:“闺女,你妈跑了两千里路来看你,你就这么跟她说话?”我心里一软:“行吧,我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见。”
给周越发微信,说爸妈来了想见你。他回仨字:“啥时候?”我说明晚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他说好。
饭桌上我妈问了一堆:家里哪儿的,爸妈干啥的,什么学校毕业,现在做什么工作。周越一一答了,中间还不忘给我夹菜。我妈端详了他好几回,最后说:“小周,你条件也不错,怎么就答应了我闺女这种荒唐事?”周越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说:“阿姨,林姐有她自己的想法,我尊重她。孩子是我们商量好的,我会负该负的责任。”我妈盯着他:“什么叫负该负的责任?”他说我会定期陪产检,孩子出生以后需要帮忙的地方也不推脱。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小区门口,下车时他叫住我:“你妈饭桌上说的话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她就那样。他说我知道她也是为你好。我看了他一眼:“今天谢谢你,还带了东西来。”他说应该的。
我进了小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兜里朝我挥了挥手。
六个多月做四维彩超,周越说来接我。前一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怕孩子不配合,怕检查出毛病。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车,他看了我一眼:“没睡好?”我说紧张。他说我也紧张。
躺B超床上,医生拿探头在肚皮上滑,屏幕上出现孩子轮廓。周越站门口探头探脑,我喊他:“进来吧。”他迈步进来,站我脚边盯着屏幕。医生说看这是头这是胳膊这是腿。周越忽然说:“他在动。”医生说对,挺活泼的,小手握成拳头了。他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个晃来晃去的小影子。
拍了二十来分钟,医生说都挺好,转身去打报告。周越伸手扶我起来,手是抖的。我说你抖啥?他说我看见他了,那么小一个。
从医院出来他忽然站住:“你饿不饿?”我说有点。他说买个煎饼吧,那摊子排长队。煎饼摊前他站我前头挡风口,回头问我加什么料,我说加蛋不要辣。他跟摊主说两个煎饼,一个加蛋不要辣,一个加辣加肠。付钱时他扫码比我掏钱包快。煎饼递过来他叮嘱:“有点烫,慢点吃。”我咬了一口——薄脆脆的,酱香,蛋嫩嫩的。他走旁边啃煎饼,腮帮子鼓了一边,跟咖啡馆那白衬衫简直不像一个人。我差点被煎饼呛着,他赶紧拍我后背:“慢点吃!”
有次晚上他和他妈来了。他妈拎着保温桶,说煲了汤你尝尝。原来他把他妈从老家接来了,在楼下租了套房,说“我妈非要来看看你,再说也不放心我一个人瞎照顾你”。他妈坐沙发上打量我家客厅,说外卖不行,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周越在旁边接话:“妈你以后多做点给林姐端上来。”我一听刚要客套,他妈一拍大腿:“行!我反正也闲着,天天给你煲汤送饭。”
预产期前一周办住院。那天晚上周越把他妈留家看门,自己开车送我到医院。我疼得腰直不起来,他扶着我在急诊大厅办手续,一路小跑推了张轮椅过来。我坐上去,他弯腰问要不要叫护士,我说先别急,还没那么快。
病房里还有两个待产孕妇。我躺靠窗那张床上,周越把包和日用品收拾到床头柜,蹲下来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他说那你睡会儿,我守着。我疼得睡不着,隔壁床产妇直喊,她老公握着她手一块吸凉气。周越看了那边一眼,又看看我,把手伸过来搁在床沿上:“疼就攥我手。”我说不用。他说没事,我不怕疼。
宫缩越来越密,我攥住他手腕,指甲掐进去他也没吭声。护士让多走动,他就搀着我在走廊来回溜达。后半夜我撑不住了,护士推我进产房。周越站门口说:“我在外头等你,你别怕。”我疼得说不出话,摆了摆手。
生完推出来天快亮了。他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眼睛熬得通红。看见我被推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张了张嘴又退回去:“让我缓缓。”护士把孩子抱给他,他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接过去,胳膊僵得跟木头似的。护士笑着说放松点,他才慢慢弯了胳膊,低头看着怀里那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我躺床上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又疼又想笑。
孩子出生第三天办出生证明,护士拿表格来,问父亲那栏填谁。我正要开口说空白,周越突然出声:“写我的吧。”他看着我:“行不行?”病房安静了几秒。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跟护士说:“行,写他的。”
出院后我妈非让我跟她住一阵子。周越隔一天来一次,回回带东西——奶粉、尿不湿,还有他妈包的馄饨。孩子满月那天他做了一桌子菜,请了我爸妈和他妈。饭桌上他站起来说:“谢谢叔叔阿姨照顾林姐和孩子,以后我会好好看着她们娘俩。”我妈眼圈红了一下,我爸在旁边碰了碰她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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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我爸妈回屋了,他妈也回了楼下,客厅剩我俩。孩子刚喝完奶在小床上睡着,我俩坐沙发上谁都没说话。一会儿他开口:“你要是不嫌弃,我搬来跟你住吧。楼下房子到期,我不续了。”我说你跟你妈商量了?他说我妈让我搬上来的。我转头看小床里睡着的孩子,又看看坐旁边的他——两手搁膝盖上,坐得笔直,跟等老师发卷子似的。我说你想清楚了?他说我住楼下这段日子天天上来,哪回走的时候心里都空落落的。你问我想清楚没有,我想清楚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听见厨房有动静,推门看见他在灶台前面煎蛋,袖子挽着,围着围裙,旁边还放着热好的牛奶。我站门口看他手忙脚乱翻蛋的样子,差点笑出来。他回头看见我:“你起了?去洗脸刷牙,饭马上好。”
茶几上放着个纸箱,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奶粉罐子,是他头几回买的那种。纸箱里还有个小塑料袋,装着他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板板正正——一个租房换房就这点家当的男人,跟当初咖啡馆里那副体面样判若两人。可这个判若两人的男人,现在在我家厨房里煎蛋。
后来有一天我爸过来看外孙,带了一兜水果和一袋炸带鱼。周越去开的门,叫了声叔。我爸坐沙发上看着周越在厨房洗水果忙活,跟我说:“闺女,你该给人一个名分。”我说爸,我就是觉得结婚太麻烦,离起来更麻烦。我爸叹了口气:“你老怕这怕那的,可小周这孩子我观察这么长时间了,有担当也实在。你俩要是不打算结婚,你把话说清楚,别让人家白住着心里没个着落。”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我跟周越坐沙发上看电视,什么也没看进去。我关了电视喊他一声:“你那天说要拿一辈子抵那三十万,是认真的吗?”他愣了两秒:“认真的。”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咱俩得办个手续啥的?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慢慢亮了:“你说的是领证?”我说不然呢。他腾一下站起来,差点把茶几上水杯碰倒了,稳住杯子又坐回来,来回折腾了两回,最后说:“那咱明天就去!”
领证那天他五点就起了。我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卫生间来回折腾。起来刷牙看见洗手台上放着三件衬衫,他站在旁边抓头发:“你看我穿哪件好?”我说白的。他说白的好看还是蓝的好看,我说你都好看,他说你别糊弄我,我紧张了一宿。最后他穿了那件白衬衫,头发梳了三遍,还喷了点发胶。我穿浅绿色连衣裙,出门前照镜子——肚子收回去不少,但腰身还没恢复,裙腰微微鼓着。他从后头圈住我腰:“你咋都好看。”
民政局门口他拉我手往里走,攥得我手骨头疼。我说你松开,我手麻了。他说对不起太紧张了,松了松又攥上了。填表时他签名龙飞凤舞,工作人员让重写清楚点,他趴柜台上一笔一划抄我的字迹——那认真劲儿,跟我看他当初签那三十万协议时一模一样。钢印盖下去,他长出一口气,我瞥见他后脖子全是汗。
出来他把那两个红本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揣进外套内兜,拍了两下确认装好了。我说放我包里也行,他说不用,我揣着放心。
那天中午还是那个本帮菜馆,点了糖醋小排、蟹粉豆腐、腌笃鲜。他给我夹菜时我说你今儿不抢着买单了?他说现在咱俩是一家了,谁买都一样。我说谁跟你一家,他举着红本在我眼前晃:“上头写的。”
大年初一早上,周越煮了汤圆,端一碗放我床头。我靠枕头上抱着碗吃,他抱孩子坐旁边看我。我说你老看我干啥?他说今天刚好是一年前你第一次给我发微信那天,你问我周末有没有空见个面。我算了算,还真是。他说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说我也是。
外头有人放鞭炮,噼噼啪啪隔着玻璃传进来。孩子被震了一下,小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他轻轻拍了拍她后背,低头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我舀一颗汤圆塞进嘴里,黑芝麻馅淌出来,又甜又香。
吃完饭刷碗时他抢着去厨房,我说我来吧,你抱了一上午孩子了。他说你歇着,我今天高兴,多干点活。我说你高兴啥?他说高兴今早的汤圆甜。
下午太阳好,我们抱孩子去楼下小公园溜达。他推婴儿车走前面,我走旁边。腊月的风还凉,但阳光暖融融的。碰见楼下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看着周越推车的样子说:“你老公真细心啊。”我还没开口,周越回头冲我眨了眨眼。我说嗯,还行吧。
他推着车走了一段又等我跟上来,忽然说:“刚才那个女的夸我了,你听见没?”我说听见了,尾巴翘天上去了吧。他说尾巴没有翘,但心里美。我说美什么美,你当初收我钱的时候也挺美的。他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你咋还提那三十万?”我说提提怎么了。他腾出一只手来握住我的手,揣进他外套口袋里,掌心还是热的:“那三十万我还你,分三辈子还——第一辈子还完了,还有两辈子。”
走到公园拐弯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忽然站住了。我说咋了。他说这儿夏天的时候你请我吃那个煎饼摊子,就在那棵树下头。我顺他看的方向瞧了一眼——冬天光秃秃的。我想起来了,那次做完四维出来,他确实站这棵树底下买了两个煎饼。当时他挡在我前头迎着风,煎饼摊老板说“小伙子对媳妇真好”,他没解释。
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头,看着他推车的背影——肩膀微微往左偏,因为婴儿车把手他习惯用右手扶着。闺女在车里睡得香,阳光洒在她脸上,亮堂堂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小周今早跟我悄悄说了,他下个月涨工资,多出来的全交给你。”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去,快走两步追上前面那个人。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一家三口踩在树影里慢慢往前走。闺女在车里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周越回头喊我:“走快点,妈说晚上炖鱼。”我说来了。
常言道,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三十万买颗好基因,合同条款定得清清楚楚,一个人养孩子安排得明明白白。可我没算到的是,人心这东西,它不走合同。
那年春天我坐在咖啡馆里跟一个穿白衬衫的陌生人谈价钱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了。谁能想到,一年半以后,同一个男人大清早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给我煎蛋;谁能想到,那个当初说“孩子跟我没关系”的人,在产房外头攥着缴费单手直抖;谁能想到,那三十万的账目早就清了,可他却说要拿一辈子来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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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家有三口人。客厅角落里还放着那个搬家时带来的纸箱子,奶粉罐子早吃空了,但没扔——我偶尔看见它,就想起他蹲在茶几旁边把叠好的衬衫一件件放进去的样子。那箱子不值钱,可它装过一个人的全部家当,也装过一个家的开始。
你说,这三十万,我花得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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