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山道上的旗帜从兴势山顶一直铺到黄金谷口，绵延百余里。
旗帜下面是蜀汉的兵——不到三万人，分散在秦岭深处的山脊和隘口上。
对面山谷里，曹魏的十余万大军正在泥泞中一寸一寸地挪动。
那是蜀汉延熙七年三月，公元244年的春天。
距离诸葛亮病逝，刚好过去了十年。
一
十年间，蜀汉换了两任执政者。
诸葛亮死在五丈原的那年秋天，蒋琬接过了大司马的印绶。
此后的几年里，蜀汉的北伐节奏明显放缓。
蒋琬的看法和诸葛亮不太一样。
诸葛亮执着于从祁山出陇右，蒋琬觉得这条路太难走，他想顺着沔水东下，去攻魏国的东三郡。
朝臣们吵了一通，这个方案最终没有执行。
但蒋琬确实把蜀军的主力从汉中往东、往南挪了挪。
延熙元年，蒋琬驻扎在沔阳。
延熙六年，他进一步退到涪县。
涪县在今天四川绵阳一带，距离汉中将近一千里。
蒋琬的身体不好，常年有病。
他把汉中的防务交给了王平，拜王平为前监军、镇北大将军，统管汉中。
王平接手的汉中，兵力不到三万。
这些兵分散在秦岭山麓的各个据点里，从阳平关到黄金谷，战线拉得很长。
与此同时，洛阳那边换了主人。
景初三年，魏明帝曹叡病亡，继位的是年仅八岁的曹芳。
大将军曹爽和太傅司马懿共同辅政。
曹爽是曹真的儿子，宗室贵胄，身份尊贵，但在军功上毫无建树。
司马懿不一样，他打过仗，带过兵，在军队里有威望。
曹爽要想压住司马懿，必须在军事上拿出成绩来。
尚书邓飏、李胜看出了曹爽的心思。
他们劝曹爽伐蜀，说这是建功立威的好机会。
曹爽听了，很动心。
司马懿站出来劝阻。
曹爽不听。
正始五年正月，司马懿从淮南回到洛阳，魏帝派使者持节犒劳军队。
曹爽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西至长安，与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夏侯玄会合。
夏侯玄是曹爽的表弟，夏侯渊的从孙。
曹爽让他做征西将军，用意很明显——这场仗的功劳，得姓曹的人来拿。
雍州刺史郭淮被任命为前锋。
郭淮是曹魏宿将，常年驻守西北，和蜀汉交过手，熟悉地形。
曹爽用他，但没给他指挥权。
三月，十余万魏军从骆谷口进入秦岭。
骆谷口在今天陕西周至西南。
从骆谷南下，是秦岭三条通道中最长的一条，全长超过三百三十公里。
曹爽和夏侯玄带着长安主力六到七万人走在前面，后面还有从关中各地征调的役夫负责运输粮草。
队伍拉得很长，前前后后绵延几十里。
消息传到汉中，诸将大惊。
二
王平站在地图前。
他个不高，肤色黝黑，常年待在军营里，身上没什么将军的排场。
蜀汉的将领们都知道，这位镇北大将军出身很低——巴西宕渠人，幼年家贫，寄养在外祖父何氏家里，小时候叫何平。
后来跟着杜濩、朴胡到洛阳，在曹操手下做过假校尉。
建安二十四年，曹操征汉中，王平随军，后来投降了刘备。
他识字不超过十个。
《三国志·王平传》里写得很明白：“平生长戎旅，手不能书，其所识不过十字。”
但这不妨碍他带兵。
他让人读《史记》《汉书》给他听，听完能说出其中的大义。
他做事有板有眼，从不嬉笑玩闹，从早到晚端端正正地坐着，不像个武将的样子。
只是性格有点褊狭多疑，为人有些自卑。
这会儿，营帐里吵成了一片。
有将领提出：敌众我寡，不如放弃外围，固守汉城和乐城，等涪县的援军到了再说。
汉城在今天的勉县东，乐城在今天的城固东。
这个方案听着稳妥——把兵收回来，守住核心据点，魏军进来也占不到便宜。
王平否了。
他说：“汉中去涪垂千里。
贼若得关，便为祸也。”
汉中和涪县相隔近一千里，魏军如果攻破了阳平关，祸患就大了。
等涪县的兵赶过来，一切都晚了。
王平提出了另一个方案：“今宜先遣刘护军、杜参军据兴势，平为后拒；若贼分向黄金，平率千人下自临之。”
先派护军刘敏和参军杜祺占据兴势山，王平自己率军在后策应。
如果魏军分兵去攻黄金谷，王平就带一千人下山迎击。
等到涪县的援军赶到，前后夹击，这是上策。
这个方案的关键在兴势山。
兴势山在今天的陕西洋县北面。
山形如盆，外面极险，中间有一个大谷。
兴势以东有黄金戍，是张鲁当年修筑的，南接汉中平原，北接秦岭古道，地势险要。
王平要的不是把魏军挡在汉中之外，而是把他们堵在秦岭的山道里。
营帐里只有护军刘敏赞同王平。
其他人还在犹豫。
王平没有等他们想通。
军令已经下了。
刘敏和杜祺带兵出发了。
他们上了兴势山，多张旗帜，绵延百余里。
远远看去，满山遍野都是蜀汉的旗号，好像有千军万马。
王平率军留在后面，盯着黄金谷的方向。
三
魏军进了骆谷之后，路越来越难走。
秦岭的峡谷狭窄，最窄处只能容一两个人并排通过。
十余万大军加上运输粮草的役夫和牲畜，挤在一条山道上，前面的走不动，后面的推不上来。
运输的牛、马、骡、驴在陡峭的山路上不断倒毙。
《三国志·曹爽传》记载：“关中及氐、羌转输不能供，牛马骡驴多死。”
四月的天气开始转暖，但秦岭深处昼夜温差大，白天热，晚上冷。
魏军走了几百里山路，终于接近了兴势山。
抬头一看，山上到处都是蜀汉的旗帜。
前锋试探着往前推，被堵住了。
山道狭窄，蜀军据险而守，魏军兵力再多也展不开。
曹爽下令强攻。
攻不上去。
兴势山的地形对进攻方极为不利。
山道泥泞，连日的大雨让路面更加难走。
魏军的重装备运不上来，轻装的步兵面对居高临下的蜀军毫无办法。
蜀军在山顶据守，弓箭、滚石、檑木往下砸，魏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时间一天天过去。
魏军被困在兴势山前的峡谷里，进退不得。
补给线出了问题。
从长安到骆谷口，再从骆谷口到兴势山，运输距离超过三百公里。
山路崎岖，牲畜大量死亡。
粮草运不上来，士兵开始挨饿。
沿途的百姓和氐、羌部落也被征调运输，“民夷号泣道路”。
曹爽的参军杨伟看不下去了。
他找到曹爽，分析形势，劝他赶紧撤军，不然就要全军覆没。
曹爽没听。
远在洛阳的司马懿也坐不住了。
他写了一封急信给夏侯玄，指出魏军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信送到了。
夏侯玄看了，很慌。
他去找曹爽，劝他撤军。
曹爽还在犹豫。
建功立业的诱惑太大了。
他带着十余万大军出来，如果空手回去，威望扫地，以后还怎么压得住司马懿？
再等等，说不定蜀军撑不住了。
蜀军没有撑不住。
王平在山道上等着，刘敏在兴势山上等着。
他们在等涪县的援军。
四
涪县的蒋琬接到了汉中的急报。
他病得很重，但还是下令发兵。
涪诸军从涪县出发，向汉中方向急行军。
成都那边，大将军费祎也动了。
蒋琬病重期间，费祎代行大司马职权。
他督率援军从成都出发，经剑阁、白水关，一路北上。
从成都到汉中，路途遥远，但费祎没有耽搁。
《三国志·王平传》记载：“涪诸军及大将军费祎自成都相继而至。”
援军到了。
曹爽得到消息，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下令撤退。
晚了。
费祎算准了魏军要退。
他没有直接去兴势山与魏军正面交锋，而是率军绕道，抢占了骆谷南段的三岭。
三岭是骆谷南端的三个制高点。
谁占了这里，谁就掐住了骆谷的咽喉。
魏军开始撤退的时候，费祎已经从三岭切断了他们的归路。
前有兴势山的蜀军据险阻击，后有三岭的费祎断其退路。
十余万魏军被困在秦岭的峡谷里，前后都是敌人，左右是悬崖峭壁。
曹爽下令突围。
《三国志》记载：“爽争险苦战，仅乃得过。”
曹爽督军争险苦战，勉强才逃了出去。
逃出去多少人，史料没有确切的数字。
只留下一句“失亡甚众”。
十余万人进山，逃回关中的队伍已经不成样子了。
运输的牛马骡驴几乎全部损失。
关中为之虚耗。
兴势之战，到此结束。
五
消息传回洛阳，朝野震动。
曹爽第一次带兵出征，就遭遇如此惨败。
他本来想通过伐蜀立威，结果威望不增反降。
军队里那些本来就不服他的人，现在更加不服了。
司马懿在洛阳冷眼看着这一切。
五年后，正始十年，高平陵之变。
司马懿发动政变，曹爽被诛三族。
兴势之战的失败，是曹爽政治生命的一个转折点。
如果他在兴势打了胜仗，军中的威望可能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但历史没有如果。
对蜀汉来说，兴势之战赢来的是将近二十年的相对和平。
此后的近二十年里，曹魏再没有大规模进攻过汉中。
蜀汉得以休养生息，延续国祚。
一直到景耀六年，钟会、邓艾伐蜀，那已经是兴势之战十九年后的事了。
王平的命运也在这战后定了型。
他守住了汉中，保住了蜀汉的北大门。
《华阳国志》记载：“其后魏曹爽入汉中，平据兴势以拒之。
已而魏军退，如平策焉。”
一切如王平所料。
此后的几年里，王平继续镇守汉中。
延熙十一年，公元248年秋，王平病逝。
他的儿子王训继承了爵位。
王平去世的时候，蜀汉的北方防线依然稳固。
邓芝在东，马忠在南，王平在北境，“咸著名迹”。
这三个人撑起了蜀汉后期的边防。
王平是唯一一个不识字的人。
他不会写字，认识的字不超过十个。
但他口授的书信“皆有意理”。
他听人读史书，能“备知其大义，往往论说，不失其指”。
他带兵“遵履法度，言不戏谑”。
后来，张翼、廖化做了大将军，时人评价说：“前有王、句，后有张、廖。”
王平和句扶是前一代的名将，张翼和廖化是后一代的。
王平排在第一个。
六
回到兴势山。
山还是那座山，盆形的山体，外面险，中间一个大谷。
秦岭的峡谷还在那里，三百多公里的古道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
公元244年的春天，山道上挤满了人。
十余万魏军从北边来，不到三万蜀军守在山上。
山道泥泞，牛马倒毙，旗帜绵延百余里。
费祎的援军从南边来，抢占了归路上的三岭。
魏军争险苦战，勉强逃回关中。
这一切都是真的。
《三国志》写得很清楚。
《华阳国志》也有记载。
《资治通鉴》卷七十四记下了这场战事。
王平站在兴势山上，看着山道上溃退的魏军。
他不会写字，但他知道——汉中守住了。
秦岭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满山的旗帜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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