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儿体”说不愧孩儿之见，谢无量的书法好在哪里？该醒醒了

在人人都自以为最懂书法的这个世界里，居然有一种书法叫“孩儿体”，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古代有没有“孩儿体”这个说法呢？我不知道，查了一下也没查到个啥结果，虽然古人评论书法有“天趣”、有“学童之奇古”这种审美，但是，这不等于上，这种书法就像孩儿写的字。“孩儿体”这个可笑的发明与“丑书”的发明一样，智商太差。有趣的是，也有人把谢无量的字列入丑书，真实对“孩儿体”莫大的讽刺。
但是，现在为什么“孩儿体”成为谢无量的标签？我来说一说。

一、何谓“孩儿体”，风格从何而来
所谓“孩儿体”，并非天生就写得像孩童，而是多重渊源汇合而成。
其一，简牍与汉碑的取法根基。谢无量深入研习汉碑与西北出土简牍。汉简字形天真、结字开张，不似唐楷严密紧敛；汉碑线条朴厚迟重。他不取碑帖中雄强欹侧那一路，专门吸收简牍天然松弛的结构与篆隶沉厚的线条质感。
其二，文人心性，刻意消解雕琢。作为学者、诗人，谢无量反感馆阁体的工整造作。他主动放弃唐楷中宫紧收、向心聚合的结字范式，有意做减法，去掉提按与装饰性笔法，追求自然本真，力求写得松弛随意。
其三，晚年生理与书写习惯放大面貌。晚年书写愈发简率，信手应酬多，不再对字形做精密调整。取法的松弛，加上晚年随性挥洒，外部观感便酷似孩童写字，于是被人冠以“孩儿体”。
很多人误读，以为“孩儿体”是功力不足写松散。事实恰恰相反：线条内里有碑隶训练的底子；但取法的松弛加上应酬书写不加修饰，造成结构上的失控，这才是他的矛盾所在。
先看一副谢无量行书七言联条幅书“身为游忙翻得健，客留春住抵还家”，是他典型的“孩儿体”代表作品。

此作内容上款“崇正先生属”，落款“元量”。“属”即嘱托索书。这是一件应酬之作，并非刻意经营的鸿篇巨制，却恰恰最能反映谢无量晚年信手挥洒的真实面貌。谢无量的传世作品大致可分两类：一类精心书写，笔墨控制力极佳；另一类便是这般随手题写的应酬件，随性而为，优缺点暴露得十分充分。研究他的书法，不能只拿精品，也不能单拿应酬件全盘定性。
二、批评的声音：为何谢无量常常显得力度不足
很多人只复述“外似稚拙，内蕴千钧”这句溢美，回避客观问题。一件书法的力量，来自两个层面：一是线条本身的质量；二是字形结构与章法的聚合张力。谢无量的问题出在后者。

其一，中宫过度放空，部件缺少咬合聚力。他把字内部距离拉开，部件之间疏远，字缺少向心收拢的势能。线条单拿出来，很多是沉实的；但部件互相“离得太远”，形散，气势随之散。力量不只看线条粗不重，还要看字形能不能把力量“兜得住”。兜不住，纵使线条有分量，整体依然显得力弱。
其二，章法布白平均，缺少聚散开合的冲突张力。传统行草对联讲究：有的字紧、有的字放；局部密，局部疏，一收一放形成势能。谢无量多数作品字字大小、疏密拉得很平，少有强烈对比。通篇平铺过去，没有起伏跌宕的助推，进一步削弱整体力量感。

其三，应酬书写放大缺陷。遇到随意应酬，不作经营，原本“求松求淡”的审美就滑向涣散。他不是每一幅都垮，但部分作品中，“松”越过了边界变成“散”。
简言之：谢无量有线条之质，却时常缺失结构之骨。笔力尚存，结构聚力不足。
三、同样中宫疏朗，弘一法师何以没有“松散病”
弘一晚期书法，同样中宫放开，字形疏淡空灵，与谢无量外观有相似之处，但二者本质完全不同。这是理解此路书法最关键的对比。
其一，部件咬合逻辑不同。弘一虽然把中宫空间打开，但每一个偏旁部件的位置、角度、距离都经过精密权衡。部件之间看似拉开，但互相有呼应、牵制，形离而神合。空间是空的，力量却是向内收束的。谢无量则是部件直接“推开”，很多时候只做到空间拉开，缺少部件之间的牵制与咬合。形既开，神亦散。

其二，笔法目的不同。弘一的简，是删繁就简，去尽烟火，每一笔都经过理性过滤，是主动的克制。谢无量的简，更多是随性抒写，自然流露，少做后期调整修正。抒情性强，控制力的下限却更低。
其三，章法处理差异。弘一通篇布白看似平和，但字距行距经过精密计算，整体有一种宁静的向心力，全局不散。谢无量章法多是顺势写去，随遇而安，缺少全局的精密规划。
一句话概括：弘一是“疏而能聚”；谢无量部分作品是“疏而易散”。疏不是病，疏而失去聚合，才是病。

四、后世学书者应当引以为戒
当今不少人追捧“孩儿体”一路，一味学外形松散，掉入误区。
其一，不可颠倒次序：先求聚，再求疏。初学切忌直接模仿外观上的字形散开。先要把唐楷、碑帖的向心聚合练好，懂得怎么把字收紧写凝聚。能聚，才有资格谈疏；先会紧，再谈放。没有聚合能力，一味放大松散，写出来不是天真，是涣散软弱。
其二，分清审美追求与能力失控。“稚拙、冲淡”是境界，不是写不好的借口。松弛是主动的审美选择，涣散是控制力不足，二者天差地别。很多爱好者把写垮、写散包装成大巧若拙，这是对谢无量的误解。谢无量尚有碑隶底子，普通人只学外形，只会得其弊病。
其三，读一家书，要分清精品与应酬之作。不要拿应酬随手件当作最高范本全盘模仿；也不要因为应酬件的弊病，全盘否定其格调、学养与笔墨根基。谢无量的价值，在于文人书写的精神自由；短板在于结构章法的控制力下限。取其笔墨朴厚、去雕饰的意趣，规避结构涣散的陷阱。
其四，力量不等于粗重肥厚。力量来自两处：线条的质感，加上字形结构的聚合势能。只练线条厚重，忽略字形咬合，依旧会整体乏力。谢无量正是鲜活的案例。
结语
谢无量的书法是20世纪文人书法极具代表性的个案。但是“孩儿体”的标签，把谢无量烂漫天真，不拘一格而修养深厚的文化底蕴给掩盖得俗不耐烦，他不应该被神化为笔笔内蕴千钧，也不应被简化为孩童涂鸦。他以碑隶为根基，挣脱馆阁体书风的桎梏，写出天真冲淡的文人面貌；却因结字与章法的尺度把握过于追求随意的率性，于是，部分作品流于涣散。对照弘一法师，更能看清：疏朗可贵，聚气为难；形可放，神不可散，这便是学习这一路书法最重要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