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母校捐了6栋楼,儿子超分数线28分却被拒,招生办主任:我们不收关系户,第二天,我把还没到账的钱全捐给了隔壁技校
“周彦,你那个废物儿子,考了628分,在咱们学校录取线外头晃悠呢,你拿什么脸来求我?”
招生办主任陈建国靠在皮椅里,转着那支万宝龙钢笔,日光灯在他光亮的头顶上劈开一截惨白。桌上摆着我儿子亲手做的航模,螺旋桨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周叔叔,帮我在学校飞一圈。”那是三年前他来参加科创夏令营时留下的,陈建国说拿回去给其他孩子当榜样。现在那架塑料飞机歪在烟灰缸旁边,机翼上沾着一层薄灰。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攥着一枚U盘,塑胶外壳已经被汗浸得发软。
“陈主任,周野的分数,去年和前年的录取线都够。”
陈建国笑了,把钢笔往桌上一顿,笔帽弹开,滚到桌边卡在键盘缝隙里。“去年是去年,今年政策变了,我们清北附中优先录取综合素质评价A等的学生。你儿子那个档案,科创是A,德育是B,体育是C——C啊周彦,你儿子连个引体向上都拉不上去,我们是要培养国之栋梁,不是培养——”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挑了个听起来很体面的说法:“——偏科的孤僻症患者。”
我看着他。他看我没反应,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是杰出校友不假,但正因为你是杰出校友,我们才更不能收。收了,别人说我们搞关系户,这个罪名我担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我左手无名指上瞟了一眼。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的婚戒已经摘了,那里只剩一圈浅白的压痕。
“周太太上个月是不是刚走?”陈建国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一种假惺惺的温度,“节哀。我知道你最近不容易,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要不……你让周野去二梯队高中读一年,明年再考?”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去,撞了一下玻璃,又弹开了。我盯着那扇窗户,窗外是附中的操场,塑胶跑道刚翻新过,红得刺眼。周野六岁那年我带他来这个操场踢球,把球踢进了花坛,陈建国当时是教导主任,蹲在花坛里扒拉了半天才把球捡出来,拍了拍灰笑着还给周野:“小帅哥,将来考到我们这儿来,叔叔带你去实验室玩。”
十二年。
我收回目光,把U盘搁在他桌上,推过去。
“这里面是六栋楼的设计图。三栋教学楼,两栋实验楼,一栋综合体育馆。捐赠协议我已经签了,首笔款这周五到账。”
陈建国的笔不转了。他看着那个U盘,像看一个烫手的铁块。
“周彦,你这是——”
“陈主任,我儿子不是废物。”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钝响,“他的引体向上是C,因为他右手腕骨裂过,去年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在湖边掰断的。这件事你们体检的时候写了‘陈旧性骨折’,但你们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怎么伤的。”
陈建国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他628分,超你们去年分数线28分。你们今年对外公布的录取线是620。”
“那是——那是最低控制线,实际录取要看——”
“陈主任。”我打断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校董会的邮箱界面,“六栋楼的捐赠款,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我可以全部撤回。”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周彦你冷静,这件事还可以商量,我跟校长再碰一下——”
“不用。”我说,“我已经决定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门框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合影,2004年校友返校日,我和陈建国穿着同款文化衫,勾着肩膀比了个大拇指。照片里我还有头发,他还没有秃。
“陈主任,你说得对,你不收关系户。”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也不做关系户。”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阳光很足,足到发虚,瓷砖反光刺得人眼睛发涩。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捐赠款撤回确认。紧接着又震了一下,是隔壁市第一技工学校的副校长林秀芝发来的语音消息,声音带着笑:“周总,你说捐六栋实训楼,是认真的?我们可当真了啊。”
我站在走廊尽头,阳光劈头盖脸打下来,我抬手挡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当真。”我按下语音键,“明天一早,我带儿子过来看地。”
周野坐在副驾驶上,把书包抱在怀里,拉链上挂着一只褪了色的皮卡丘。那是我前妻去年化疗前给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一只耳朵都快要掉了。他没看我,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红绿灯,过了半天才问了一句:“爸,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我把车拐进辅路,没接话。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右转,目的地是一所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踏足的学校——隔壁市第一技工学校。
“你考了628,全校第四。”我抠开空调出风口,冷风扑在脸上,声音尽量压平,“丢人的不是你,是那个不配当主任的。”
他转过脸来看我,眼底下有一圈青色的印子,从出分那天就没消过。我知道他半夜偷偷查了三遍录取状态,每一次都是“档案未投出”。他妈走之前那周,精神难得好了两天,撑着手在病床上给他画了一张日历,一天一格,高考倒计时。她画到第五格就画不动了,笔掉在床单上,我捡起来替她画完了后面六十一格。她闭着眼睛说了一句,周野争气点,考个附中,让陈叔叔请你们爷俩吃饭。
周野考了628。但陈叔叔连门都没让他进。
车停在技校门口,大门锈了一半,门卫室的窗台上搁着一盆快干死的绿萝。林秀芝站在门卫室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头发随意抓了个马尾,冲我摆了摆手。她身后是一座三层旧楼,墙皮剥落得像块补丁摞补丁的毯子,操场上停着三台报废的挖掘机,铁锈顺着履带淌了一地。
“周总,你可是第一个开着奥迪来我们这儿谈捐楼的人。”林秀芝笑着伸手,我握了一下,掌心粗糙,指腹有茧。她侧头看见周野,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哎,你是不是去年省赛那个……做无人机蜂群编队的?”
周野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耳朵尖泛红,轻轻点了两下头。
“我就说嘛!”林秀芝一拍手,回头冲教学楼方向喊了一声,“老钱!把你那个卡在树上的破无人机拿下来!人家真神来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操场上三五个学生围过来,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裤,胸口印着“省一技”三个褪色红字。其中一个男孩手里举着一架摔断螺旋桨的无人机,冲着周野喊:“哥们儿,你那套编队算法能分享不?我们用三台机子试了二十七遍,全撞一块儿了!”
周野转过头看我。我冲他抬了一下下巴。
他从车上下来,把书包背好,皮卡丘挂件在他身侧晃了晃。然后他朝那群学生走过去,步子比刚才下车的时候快了一步。就一步。但我看见了。
林秀芝站在我旁边,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看着那群男孩围成一圈,有人递扳手,有人举手机打光,周野蹲在地上拆那架破无人机的飞控模块,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越来越笃定。
“周总,”林秀芝忽然开口,没看我,眼睛还盯着周野,“你捐的那六栋楼,设计图上写的是‘面向普通高中’。但我们这儿的孩子,可能三年以后还是拿不到本科文凭。”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捐?”
我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有人吹了一声口哨,那架破无人机忽然嗡地一声转起来,桨叶割断一根枯草,打着旋飞了半米高。周野被吓了一跳,往后仰了一下,旁边的男孩一把拽住他胳膊,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笑成一片。
“林校长,”我收回目光,“我儿子第一次被人拽着胳膊笑,是在你学校的操场上。”
林秀芝没再说话。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摘下来递给我:“实训楼的后门,那栋楼虽然破了点,但地基硬。你要是真打算盖,图纸我连夜找人审。”
我接过钥匙,金属齿还带着她裤兜里的余温。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是陈建国的名字,来电显示跳了五秒,我没接。它停了。然后又响了。
这次是校长办公室的座机号。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车门上,背过手去,把那枚带着余温的钥匙插进钥匙扣里,和家门钥匙挂在一起。
“林校长,明天我让法务把捐赠合同重新拟一份,受赠方改成你们学校。”我转身看她,“首笔款原定周五到账,现在还按那个时间。”
林秀芝看了我三秒,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卷着一股机油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周野抱着那架刚刚修好的无人机跑过来,脸上沾了一道黑印子,喊了一声“爸”,然后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一点,但嘴角是翘的:“他们让我下周来给他们上编程课。”
我点了点头,伸手把他脸上那道黑印子抹了一下,没抹掉。
“行。”我说,“下周我送你来。”
回去的路上,周野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皮卡丘挂在他指尖一晃一晃。晚高峰的车流堵在跨江大桥上,夕阳把整个江面浇成一片铜红色。我把车窗降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吹掉了他刘海上一片碎草屑。
手机第三次亮了。陈建国发了一条短信,就一行字:
“周彦,你这六栋楼撤了,附中以后还有谁会记得你?”
我看了那条短信五秒钟,然后把手机锁屏,扔进扶手箱里。
周野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梦话。我把耳朵凑近了一点,听见他说:“妈……飞起来了。”
我盯着前面那串车尾灯,红色连成一条线,一截一截往前挪,像他妈最后那几天测的心电图。
然后我把方向盘握紧了,踩下油门,跟着那串红点,一点一点往前蹭。
捐赠合同重新拟好的那天,林秀芝打电话让我去一趟学校,说旧实训楼里清理出来一间房,问我能不能当“校友接待室”用。我去了,站在那间不到二十平的房间里,墙面刚刮过腻子,还泛着一股潮味,窗台上放着一盆新换的绿萝,叶子挺直。
“周总,这间房以前堆了十五年的破机床。”林秀芝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去,“你捐的那六栋,设计图我找人看了。三栋教学楼,两栋实验楼,一栋体育馆。周总,你知道我们学校现在一共几栋能用的楼吗?”
我看着她。
“两栋。”她笑了一下,“其中一栋还是危房鉴定C级,台风天得拉警戒线。”
我没说话。窗户外面操场上,周野蹲在那群学生中间,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旁边摊着三架拆散的无人机。一个高个子女学生蹲在他对面,扎着马尾辫,正用马克笔在一张旧纸板上画电路图,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周野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间在听,听完点点头,伸手改一下飞控参数。
林秀芝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了一句:“你儿子今天早上七点半就到了,早饭都没吃。我问他要不要吃食堂的包子,他说——‘我妈以前说,专注做事的时候吃饭会分心’。”
我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前妻……”林秀芝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四个月前。”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从墙角搬了一张折叠椅打开,示意我坐。我坐下来,椅腿不太稳,晃了一下。她自己也拉了一张坐下,两个人隔着那盆绿萝,看着窗外。
操场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那架无人机晃晃悠悠飞起来,比之前高了不少,桨叶切着午后的光线,在半空悬停了大概三四秒,然后一头栽进草丛里。周野第一个冲过去捡,旁边的学生跟着跑过去,高个子女孩子举着纸板电路图追在后面喊:“别踩!我刚画的!”
“周总。”林秀芝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淡,不像在跟我说话,更像在自言自语,“你信不信,这群孩子里,有人从来没被人说过‘你将来有出息’。”
我转过脸看她。
“我们这儿九成学生,初中毕业的时候班主任给的评语都是‘动手能力尚可,文化课基础薄弱’。”她把“尚可”两个字咬得特别轻,“家长填志愿那天,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林老师,这孩子不指望上大学,您教他门手艺就行’。”
她转头看我,日光从西窗照进来,照见她眼角的纹路,一条一条,像被机油泡过的裂纹。
“你儿子不一样。他本来可以去附中,去最好的实验室,跟最聪明的孩子做同学。你把他带到这儿来,跟一群修挖掘机的孩子蹲在草地上修无人机。”
“他没去附中,”我说,“因为附中不要他。”
“那你要他以后怎么办?”林秀芝问,“技校毕业,去车间?去工地?去无人机代工厂拧螺丝?”
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绿萝叶子晃了两晃。我看见周野从草地上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走到那个高个子女生旁边,接过她手里的马克笔,蹲在地上开始画什么东西。一群脑袋凑过去,他把纸板翻了个面,一边画一边讲,手指在纸板上戳出几个点,像在标什么坐标。
“林校长,”我说,“你刚才说,这间房以前堆了十五年的破机床。”
她点了点头。
“那些破机床呢?”
“去年报废了,卖废铁,一共卖了四千三。”
“那今年呢?今年谁来修机床?”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从兜里把那根烟掏出来叼在嘴里,没点,“周总,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别人捐楼是为了门口挂个名,你是为了把我这里的破铜烂铁修好。”
“我儿子擅长修东西。”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指间,忽然正色:“那行,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六栋楼的设计图我看了三遍,三栋教学楼里有一栋可以改实训中心。现在差的就是设备——好设备,能让学生真正摸到的那种。钱从哪儿来,你心里有数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短信还停留在昨天:三笔定期理财刚到期,加起来刚好够第一批设备。那是我和前妻攒了十年准备给周野留学的钱。他妈走之前两个月,已经站不起来了,还在病床上用手机查雅思培训班的费用,嘴里念叨着:“周野英语底子好,出去读个一年预科,回来进大厂……”
我锁了屏幕。
“钱的事,我来解决。”
林秀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行。那你说句话,明天上午董事会,我把老钱他们几个骨干叫上,咱们把图纸重新过一遍。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得让周野来上编程课,一周最少两节。”她低头看着我,语气认真,“他讲的那些东西,我们老师讲不了。那种孩子,天生的技术直觉,烧都烧不掉。”
窗外周野忽然抬起头来,隔着半个操场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很轻很薄的一个笑,像是好久没笑过了,嘴皮子有点笨,扯了两下才扯到位。
他对面那个高个子女生把电路板举到头顶,对着太阳看焊点,旁边几个男生起哄让她别挡光,她回头骂了一句“你们懂个屁”。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心里从旧墙上蹭下来的灰。
“林校长,那不是我该答应你的事。”
我朝窗外努了努下巴:“你去问他。”
周野答应的那天晚上,我没追问他是怎么想的。他洗碗的时候把洗洁精挤多了,泡沫从水槽溢出来淌了一台面,他拿抹布擦了三遍,最后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跟我说了一句:“爸,他们听得懂。”
他没说谁听得懂。但我听懂了。
第二天开始,他每周二和周四下午骑车去技校。从家到学校五公里,沿江那条路没有路灯,天黑得早的时候我怕他看不清,给他买了一盏车灯夹在书包带子上。他嫌亮,说晃眼,但没摘下来。
第五次课回来的时候,他书包侧袋里多了一根充电线,紫色的,带卡通兔子头。我问哪来的,他耳朵红了一下:“方安琪说她的线总丢,塞我这儿保管。”方安琪就是那个扎马尾画电路图的高个子女生。
我没再问了,心里觉得他妈要是还在,肯定会追问一句“那姑娘好看吗”。
日子往前走,捐赠合同走完了校董会的流程,林秀芝把第一批设备的采购清单发给我的那天,陈建国的名字第三次出现在我手机屏幕上。前两次我都让语音信箱吃了,这一次他发了条短信过来。
“周彦,听说你给技校捐了六栋楼?你疯了吧?那种学校出来的孩子,将来最多就是个蓝领工人,你儿子以后跟他们混在一起,你让他妈怎么安心走?”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屏幕光在黑暗里刺着眼睛。周野房里亮着台灯,他在做明天上课用的PPT,方安琪在他房里,隔着门我能听见她在大声说:“不行,那个蜂群算法得用闭环控制,你开环飞十五台机子肯定撞!”
周野的声音闷闷的:“那你有钱买十五台机子?”
方安琪安静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穷疯了。”
我忽然笑了一下,把陈建国的短信删了。然后打开银行APP,把第三笔定期的赎回确认点掉了。
到了第九次课,林秀芝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不太对。她说周野课间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接了不到十秒就挂了,然后整个下半节课没怎么说话。方安琪递螺丝刀他都接错了两次,把一个十字刀递给用内六角的学生。
“他自己没说什么,”林秀芝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但我看他出门的时候,眼角有点红。你要不要来一趟?”
我把车钥匙抓在手里,外套都没穿就跑了出去。到技校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路灯还没亮,操场上最后一拨打篮球的学生正往外走。我看见周野坐在那间新刮了腻子的“校友接待室”门口台阶上,书包放在脚边,皮卡丘歪在拉链头上。方安琪坐在他旁边半米远,两手撑着台阶沿,脚踝上沾了一片泥,自己没发现。
我走近了才听见方安琪在说什么:“……她也是我妈也这么说的,说学这玩意儿没出息,让我去念护士。我说我不扎针,手抖。她就说那你一辈子就只能拧螺丝了。”
周野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妈说,我生下来就是来修东西的。”
“那不挺好的嘛。”
“但她死了。”
方安琪没接话。她伸手把周野书包拉链上的皮卡丘正了正,用力按了两下,把那只歪掉的耳朵摁回去一点。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低头跟周野说:“但你还在修啊。”
我站在二十步外的老槐树后面,没有走过去。路灯忽然亮了,光线从头顶劈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朝两个方向拉长。周野抬起头来看了方安琪一眼,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车旁边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两行字:“周彦你好,我是附中教务处。陈主任让我转告您,周野同学的综合评价档案我们重新审核了一遍,发现体育C的评定存在误判。按最新复核结果可以调整为B,您看是否需要安排补录流程?”
我盯着那行“重新审核”和“误判”两个字,忽然觉得好笑。我抬头看了一眼技校那扇锈掉一半的大门,门卫室的灯亮着,绿萝换了一盆更大的,叶子肥绿肥绿的。
我没回短信。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把暖气打开。过了大概七八分钟,周野背着书包从校门里走出来,上了车,带进来一股夜风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系安全带的时候我发现他指尖上贴了两张创可贴,一张蓝色一张黄色。
“螺丝刀戳的,”他说,“方安琪那个万用表表笔露铜了,我帮她裹绝缘胶带的时候没注意。”
“疼吗?”
“还行。”
车开出技校大门的时候,后视镜里我看见一个高个子人影站在路灯底下,举着手机冲我们的车尾晃了晃。周野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那只紫色的兔子头充电线从书包侧袋里掏出来,插在自己手机上。
“爸。”
“嗯?”
“他们学校下个月有个校际联赛,无人机障碍穿越。方安琪说他们以前从来没进过复赛。”
我减速让过一辆逆行的电动车,看着前方的江面。对岸的楼群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像一把碎钉子钉在黑布上。
“那你呢?”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把脸朝向车窗玻璃。玻璃上映着他的轮廓,路灯一盏一盏打过去又滑开。
“我想带他们进一次复赛。”他说。
我把车拐进小区的减速带,车底颠了一下。后视镜里,他贴在窗玻璃上的脸慢慢收紧了。
“你妈以前跟我说,做事别管别人怎么看,要管自己觉得值不值。”我说,“你自己觉得值不值?”
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跟他妈一模一样,黑眼仁特别大,灯光一照就亮得过分。
他没回答,但是他笑了一下。那一下比我收到任何捐赠回执都让我踏实。
校际联赛那天是十一月,风已经凉了。省职教中心体育馆里人声嘈杂,十二支技工院校的队伍挤在候场区,焊台的松香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省一技的角落很不起眼,靠墙根坐了一排,周野蹲在最前面,面前摊着三台改装过的无人机,螺旋桨换成了轻质碳纤维,飞控板焊了两套备用。
方安琪蹲在他旁边,用马克笔在机身上画编号,画一个推一下眼镜。她今天戴的不是那副银框的,换了一副黑粗框的,鼻梁上压出一道印。旁边两个男生在检查遥控器的频段,嘴里念叨着:“别跟三号队撞频,上次预赛那帮人卡我们的信号卡了整场。”
林秀芝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从人群中挤过来,工装夹克里头套了件高领毛衣,冲我招了下手:“周总,后勤保障那边缺个递水的,你报名不?”
我接过她递来的矿泉水瓶,拧开盖放在周野手边。他没抬头,拧了一个螺丝,嘴上说:“爸,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飞。”
“我看看你飞。”我说。
第一轮是障碍穿越。三米高的钢架搭了六道圆环,环口直径只有四十公分,飞行器要从里穿过去还要绕回出发点,限时九十秒。周野选的起手策略是中高速稳飞,方安琪在边上举着纸板算风速,她嘴里念念有词:“西风二级,偏南三度,机身角速度拉高零点五。”
前三个环过得很顺,无人机贴着环口边缘擦过去,带起一阵细风。旁边的裁判点了一下头。第四个环高度比较低,还紧挨着一根立柱,前面两支队伍都是在这儿撞的。周野的手指在遥控器上顿了一下,然后推了一格油门,机子猛降半米,几乎是贴着地面从立柱和圆环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候场区有人吹了声口哨。
第五环过了。第六环过了。无人机悬停在终点线上方,桨叶慢慢减速,落回到起降垫上的时候机身稳得几乎没晃。方安琪第一个跳起来,纸板都扔了,两只手掐着周野的肩膀晃了一下:“过了过了过了!”
周野被她晃得歪了一下,但嘴角翘着。他把遥控器放下来,手背蹭了一下额角,那上面有一层薄汗。旁边两个男生冲过来递了瓶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转过头来看我。我冲他竖了一下拇指。他点了下头,把水瓶放下,开始准备第二轮。
第二轮是编队飞行,五台机子同时起降,要在指定区域里拼出一个图案。大多数学校选的图案都是校徽或者数字,省一技选了什么呢,我站在场边看着周野蹲在地上把五台机子排成一列,方安琪站在他身后托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他们俩熬了三个通宵写的代码——一个波浪形的蜂群轨迹。
裁判吹哨。五台机子同时升空,桨叶的轰鸣声压过了场馆里的广播。第一台偏了三度,他拨了一下拨杆矫正回来;第二台频率有点飘,他点了自动调整。然后五台机子在半空拉开,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大鸟张开了翅膀。波浪从第一台传到第五台,再从第五台传回来,一遍,两遍,三遍。
我身后有人“嚯”了一声。
收尾的时候五台机子齐齐降落,最后一台落下的瞬间,场馆里的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省一技的候场区安静了两秒,然后方安琪把平板电脑往椅子上一扔,转头冲着周野喊:“你看!我就说闭环能跑通!”
周野蹲在地上收机子,头没抬,但肩膀耸了一下,是笑的。
决赛是第三轮。自由对抗,两支队伍同时上场,在同一个场地里完成指定动作包,碰撞扣分,完成加分。省一技抽到了去年冠军——省机电学院,对方领队是个板寸头的男生,走过来跟周野握了一下手,说了一句:“你们那个编队我看了,是有点东西。”
周野看了他一眼,说:“谢谢。”
然后比赛开始了。前两个动作两边的完成度差不多,第三个动作是“紧急规避”——模拟阵风干扰下的随机障碍闪避。机电学院的机子先过,姿态修正了三次,过得还算干净。轮到省一技,第一台机子冲出去的时候忽然被一股气流拍了一下,机身偏了快三十度,眼看着要撞上立柱。
候场区有人吸了一口气。
周野的手没抖。他把油门收了一半,方向杆朝反方向推到底,机身一个急转,贴着立柱外侧绕了一个大弧,再拉起来的时候高度刚好过了下一个圆环的下沿。
方安琪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那台机子过了。后面四台跟得很稳,没有碰撞,没有失误。最后一台落地的时候,计时器上显示的时间比机电学院快了一秒七。
裁判转头看了大屏幕,把成绩报了。省一技,综合排名第三。
季军。
场馆里的广播开始念名次的时候,省一技那帮孩子还没反应过来。方安琪站在原地怔了三秒,然后一把抱住旁边那个男生的胳膊开始晃。那个男生的眼镜都被晃歪了。周野站在他们中间,被挤来挤去,一会儿有人拍他肩膀,一会儿有人递他奖牌。
他捏着那块铜牌翻过来看了两遍,然后抬头找了一圈,目光停在观众席后面靠墙站的我身上。他举了一下手里的铜牌,嘴型说了两个字。隔得太远我没看清,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值了。
林秀芝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说:“周总,你儿子这个季军,比我拿过的任何一个先进工作者都有分量。”
我接过茶杯,杯壁烫着掌心。体育馆顶棚的灯照下来,把奖牌的反光打在我眼睛上,有点刺。
回去的路上周野睡着了,怀里抱着那块铜牌,皮卡丘挂件卡在牌子边缘。方安琪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把音量调小了一点。后视镜里,周野的侧脸被路灯切成明暗两半,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
手机放在扶手箱里,陈建国上次那条短信还在未删列表里。我没有再看。江面上起了薄雾,对岸的楼群像隔着一层宣纸。我把车速降下来,慢慢开着。
周野翻了个身,铜牌从怀里滑出来掉在座椅缝里。我伸手去够,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面,把它捞出来放在他膝盖上。
他微微睁了一下眼,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
他说:“爸,明年我要拿第一。”
我坐直了,把方向盘握紧,看着前面那截没有尽头的江岸路。
“好。”我说,“明年我还在底下看着你。”
技校的实训楼开工那天,周野没去。他说课上到一半走不开,方安琪他们正在调试一套新的编队算法,缺他调参。我站在工地的围挡外面,看着第一根桩打下去,打桩机的震动顺着水泥地面传上来,震得脚底板发麻。
林秀芝站在旁边,戴着一顶红色安全帽,帽檐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写了“林”字。她指了指工地西侧那一块空地,说:“那栋楼的朝向我改了,原来图纸上是正南,我让设计师偏了五度。你猜为什么?”
我摇头。
“偏五度,冬天下午三点以后阳光刚好照进实操间。你前妻以前是美术老师吧?美术教室的采光最讲究这个。”她说。
我看着她,风把她的工装夹克下摆掀起来一角,露出的里兜里塞着一张信笺纸,边角泛黄。她顺着我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把纸抽出来递给我,轻描淡写:“你儿子塞我兜里的,说这是他妈生病的时候画的教室采光图,让我别跟人说。”
我接过来展开。纸折了三折,打开的时候折痕处已经快要裂了,铅笔线条很轻,标注的字体是周野他妈的手迹,我认得那个“南”字,最后一横总是往上扬。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朝南偏东五度,适合画水彩,冬暖不刺眼。”
纸的背面有一行新的字,用圆珠笔写的,笔迹明显是周野的:“林校长,我爸捐楼是为了我妈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一间教室的阳光比什么都重要。所以这栋楼的阳光得对。”
我把纸叠好,放进自己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
工地上第一罐混凝土灌下去的时候,我收到一条短信,是附中校董会副秘书长发来的,措辞很客气,说想约我喝杯茶,聊一聊关于母校建设的事。我回了一行字:抱歉,这周排满了,下周也不一定有空。
发完我就把手机塞回兜里。周野来电话了,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噪音,方安琪的声音从远处插进来:“你让他按那个按钮,就那个蓝色的!”
“爸,”周野的声音从杂音里浮出来,有点喘,“我们下午测试的时候,把一台机子的避障算法跑通了。现在它能自己绕过柱子,不用遥控。”
“那你下一步呢?”
“下一步装到六台机子上,做集群协同避障。”
“需要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那边方安琪又喊了一声,他回头应了一句,然后对着话筒小声说:“需要钱。避障模块一套四百多,六台要两千五。”
“账号发我。”
他又沉默了一下,“爸,我刚才梦见我妈了。她坐在美术教室里,窗户上的光斜着打进来,她说让我修东西的时候别急。”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地的铁皮围挡旁边,打桩机的轰鸣在耳朵里嗡嗡响。
“你妈说得对。”我说,“修东西别急。”
电话挂了之后我站了一会儿,看见工地门口来了一辆拉钢筋的卡车,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跳下来拿单子的时候手臂上有一条长长的疤,从手腕爬到肘弯。他看见我胸口别的省一技访客证,咧嘴笑了一下:“你是周野他爸吧?我儿子也在技校学汽修,说你们家周野帮他调过一辆二手捷达的ECU,现在那车不抖了。”
他朝我伸出那只带疤的手:“我叫老孙,孙建国。谢了啊。”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和掌心碰到一起,粗糙的、结着老茧的、带着机油味的。那双手和我在附中校友会上握过的那些手不一样。
“不用谢,”我说,“你家那台捷达是周野练手的头一台车,他回来兴奋了半宿,说终于搞懂点火正时了。”
老孙哈哈大笑,拍了一下卡车的后斗板,铁皮哐当一声。
晚上回到家,周野的房门关着,底下漏出一条光,里面传来视频通话的声音。方安琪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你那个避障算法我跑了一下模拟,撞了三回,得把感知距离从五十公分拉到八十公分。”
周野的声音闷闷的:“拉长了延迟怎么解决?”
“加陀螺仪补偿呗,笨蛋。”
“那你下节课带过来。”
“下节课周五,别迟到,迟到扣你学分。”
“我们没有学分。”
“那就扣你一杯奶茶。”
门缝里的光灭了。周野好像笑了一声,然后视频挂断的声音响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拉开门走出来,头上顶着两撮翘起来的头发,看见我在客厅,愣了一下:“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我说,“给你买了杯奶茶,搁冰箱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拉开冰箱门,看见那杯紫色的芋泥波波奶茶,标签上写着“少糖”。他拿起来看了两秒,转过身来跟我说:“爸,方安琪说这周五放学后去江边试飞,你要不要来看?”
“周五几点?”
“下午四点,最后一节课不上了,我跟林校长请过假。”
“行。”我说,“我提前把工地那边的事处理完。”
他握着那杯奶茶回房间了,关门前又探出半张脸来:“爸,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那天没回陈主任的短信。”
他关上门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了一声。我坐在沙发上,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画着采光图的信笺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铅笔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朝南偏东五度”几个字还很清楚。
我把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拿起手机,给林秀芝发了条消息:“林校长,明年省赛的报名费,我出。所有队伍,不光是无人机队。”
她秒回了一个字:“好。”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周总,你这六栋楼,盖完以后,我打算把那间校友接待室留给你前妻的名字。你同意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窗外江面上有一艘夜航船鸣了汽笛,声音穿过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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