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号下午,雨总算停了。
下了班往家走,空气里全是潮气,路边的香樟叶子滴着水。走到小区外那段围墙根,我低头一看,墙脚下的湿土里钻出一丛草,绿油油的,叶子心形,一片叠着一片,精神得很。
我蹲下来,掐了片叶子搓了搓,凑到鼻子跟前一一好家伙,一股腥气直冲脑门,像生鱼摊上的味儿。
是鱼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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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草在我们湖北太有名了。乡下人叫它折耳根,春天挖它白嫩的根,洗干净了凉拌,是饭桌上的好菜。我小时候不爱吃,嫌它腥,我爸却当宝贝,说这股子腥气才是它的魂。
长大了反而慢慢吃上了,到现在,夏天的凉菜摊上看见折耳根,总要夹一筷子。
它正经的名字叫蕺菜。蕺,这个字念"吉",古老得很。《吴越春秋》里写,越王勾践当年被吴王夫差打败,困在会稽山,穷得没东西吃,就采这种草充饥。
后来他灭了吴国,回头再看那座山,满山长的都是这草,后人就把那山叫蕺山。两千多年前,这草救过一个国王的命。
武汉这地方跟它也有缘。老武昌城北边有座山,三国时候孙权在山上采过蕺菜,山就叫了蕺山一一后来山没了,名字留了下来。说起来,这草看着低贱,倒是见过大世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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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要点么菜?"
围墙外便民点上,一个凉菜摊亮着灯。玻璃柜里十几个不锈钢盆,凉拌黄瓜、卤藕、毛豆、海带丝,摆得整整齐齐。老板娘陶姐正拿夹子翻菜,四十多岁,围着围裙,手脚麻利。
我指了指最里头那盆:"折耳根怎么拌的?"
"红油辣子、蒜末、生抽、醋,再撒点葱花,"陶姐夹起一筷子给我看,"今早刚从市场批的,嫩得很。师傅你要是吃得惯,这个最下饭。"
我笑了:"吃得惯。这草我认得,围墙根底下就长着一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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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姐探头往墙根瞅了一眼,乐了:"还真是!这东西贱得很,沟边、墙根、背阴的湿地里,自己就冒出来了,拔都拔不干净。可你说怪不怪,就这么个野草,喜欢它的人爱得要死,不喜欢的,闻一下连退三步。"
她说的是实话。折耳根这东西,跟香菜、榴莲一个脾气,爱的人上瘾,怕的人摇头。外地朋友来武汉,我请他尝一口,他嚼了两下,脸都绿了,说这怎么一股子鱼腥味。
可在我们西南几省人嘴里,那叫一个香一一贵州人拿它炒腊肉,四川人涮火锅,湖北人凉拌,怎么吃都不够。
"名字也不好听,"陶姐一边给我装盒一边说,"又是鱼腥,又是折耳,土里土气的。可名字土归土,它实在啊。凉拌一盘,三块钱的成本,下饭能下三碗。我们这种小摊子,靠的就是这种实在菜。"
我捧着打包盒往家走,红油的香味混着折耳根特有的那股冲味,从盒子缝里钻出来。
晚上就着米饭吃了大半盒。辣、酸、脆,还有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香,吃到嘴里,舌头先是一激,后味反倒甘了。难怪李时珍写它,说叶子"气辛臭",可吃了能清热解毒,是穷人的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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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想,这世上的东西,跟人一样。有的名字漂亮、样子光鲜,中看不中用;有的像鱼腥草,名字难听,味道冲人,闻着退避三舍,可真处久了,才知道它去火、下饭、实在,离不了。
做人也是这个理。不必都活成好闻好看的样子,把自己那点真味活出来,自然有人认你。
一一崎灵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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