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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年志愿军排长王兴复放弃国籍滞留朝鲜,归国携8口之家惊呆乡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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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札记

朝鲜战争停战后,部分志愿军官兵因伤滞留未归。1958年志愿军全部撤军,个别人员因婚姻家庭选择留下,事迹散见于地方志与民政档案,今人知之甚少。

第一章 离乡

1950年深秋,辽东宽甸县一个叫王兴复的年轻人正在自家地里收苞米。那年他刚满二十岁,个子不高,肩膀宽厚,手掌粗糙,是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村里人都叫他“王二”,因为他在家排行老二。父亲早年闯关东落在此地,母亲是本地人,膝下四个儿子,王兴复是最能干活的一个。

那天地里风大,苞米叶子哗哗响。村口传来敲锣声,区上的干部骑着自行车进村,喊各家各户去村部开会。王兴复把麻袋往肩上一甩,跟着人群往村部走。村部门口贴了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八个字。区干部站在碾盘上讲话,说美帝国主义打到了鸭绿江边,新中国的安全受到威胁,号召青年报名参军。

王兴复站在人群后面,听见前面几个小伙子在议论。有人问当兵给多少小米,有人说给不给安家费。区干部说一人参军全家光荣,地有人代耕,过年村里送猪肉。王兴复没吭声,眼睛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晚上回到家,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母亲在灶间烧火,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家里七口人,只有十二亩薄地,一年打下的粮食勉强糊口。王兴复心里清楚,自己留在家里也就是多一个吃饭的,参军说不定还能给家里省下一张嘴。

第二天一早,王兴复去村部报了名。区干部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王兴复。区干部在花名册上写下三个字,抬头看他一眼,说:“王兴复,这名字好,兴复兴旺,保家卫国正合适。”王兴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领了一套土黄色军装,一顶棉帽,一双胶鞋。那套军装大了一号,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回家让母亲用针线在腰上缝了几针。母亲一边缝一边掉眼泪,说:“到了队伍上要听长官的话,别逞能。”王兴复点点头,没说话。

第三天,全县新兵在县城集中,坐上闷罐火车往北开。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唱歌,有人哭。王兴复靠坐在车厢壁上,怀里抱着母亲塞给他的两个煮鸡蛋,一直没舍得吃。火车开了两天两夜,到了安东。下车就看见鸭绿江,江水浑黄,对岸黑黢黢的,远处有炮声传过来,闷闷的,像打雷。

新兵在安东集训了半个月,练队列,练射击,练防空。王兴复学东西快,打枪有准头,被分到机枪班。班长是个山东人,姓赵,个子高大,脾气火爆,但对新兵不错。赵班长看王兴复老实肯干,私下跟排长说:“这小伙子是块好料,能吃苦。”排长姓李,东北人,打过四平战役,身上有两处枪伤。李排长找来王兴复谈话,问他识不识字。王兴复念过两年私塾,认得一些常用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账。李排长说:“你给连里当文书吧,机枪班太苦。”王兴复摇头,说:“排长,我出来就是打仗的,不怕苦。”李排长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行,有种。打完仗回来我请你喝酒。”

1950年10月19日傍晚,王兴复跟着部队跨过鸭绿江。江面上架着浮桥,桥板在脚下晃动,水声哗哗的。对岸的山黑沉沉的,偶尔闪过一两道火光。王兴复走在队伍中间,机枪扛在肩上,枪身冰凉。他回头望了一眼安东,城里的灯光星星点点,越来越远。他想,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入朝后部队连夜行军,白天隐蔽,夜间赶路。朝鲜的山多,路窄,坑坑洼洼,王兴复脚上磨出好几个血泡,用针挑破了接着走。沿途时常看见被炸毁的村庄,烧焦的房屋,老百姓拖家带口往北撤。有个朝鲜妇女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孩子饿得直哭。王兴复把挎包里的一块干粮掰下一半递过去,那妇女接住,深深鞠了一躬。王兴复摆摆手,跟上队伍走了。

11月初,第一次战役打响。王兴复所在的连队参加了云山战斗。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枪炮声响成一片,耳朵震得嗡嗡的。美国人的坦克从山道上开过来,后面跟着步兵。王兴复趴在战壕里,按照班长的命令射击,机枪枪管打得滚烫。他看见前面的战友倒下,有人腹部中弹,肠子流出来,用手往里塞。卫生员冲上去包扎,自己也中了枪。那场仗打了一天一夜,连队伤亡过半。王兴复的机枪打坏了,他捡起一把步枪继续打。战斗结束后,他坐在弹坑边,浑身发抖,手里还攥着半块压缩饼干,指缝里全是泥。

李排长在云山战斗中负伤,被抬到后方。临走前他把自己的怀表交给王兴复,说:“这块表跟着我打了三年,现在给你。记住,活着比什么都强。”王兴复想把表推回去,李排长瞪他一眼,说:“拿着!这是命令!”王兴复把表揣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后来那块表一直跟着他,走了二十多年。

此后一年,王兴复经历了第二、第三、第四、第五次战役。他所在的部队打得很苦,尤其是第五次战役,补给线被切断,部队断粮七天,靠吃野菜和树皮撑下来。王兴复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有的被子弹打死,有的饿死在路上。赵班长在汉江附近一次突围中牺牲,尸体没能抢回来。王兴复一直记着赵班长最后说的话,那是1951年5月的一个清晨,天刚亮,敌人炮火延伸,赵班长从掩体里站起来喊了一句:“机枪掩护!”话音刚落,一发炮弹落在旁边,人就没了。王兴复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声。那天他第一次萌生了“死了算了”的念头,但想起家里的母亲,又咬牙爬了起来。

1951年夏天,部队转入阵地防御。王兴复被任命为班长,后来又当上排长。他所在的阵地在一个无名高地上,对面就是敌军。双方反复拉锯,阵地前的土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王兴复学会了用缴获的武器,学会了判断炮击规律,学会了在敌人冲锋前听动静。他变得沉默寡言,只有和战士说话时才开口。战士们叫他“王排长”,有时候叫“王二哥”,他都应着。

阵地生活苦,吃不上热饭,喝不上干净水。夏天坑道里闷热,冬天又冷得厉害。王兴复的耳朵在1952年初被一颗近弹震伤,左耳听力严重下降。他没有上报,怕被送下阵地。后来跟人说话,他总是侧着右耳听。这个毛病一直带到了晚年。

1953年7月27日,停战协定签字。那天王兴复正在阵地上修工事,通讯员跑过来喊:“排长,停战了!停战了!”王兴复抬起头,看着远处静下来的山谷,愣了一下。他放下铁锹,慢慢坐在战壕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揉皱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猛吸了一口。烟雾里,他想起那些没能等到停战的战友。赵班长、老李、小张,还有那个刚补充来的四川兵,上阵地第三天就被流弹打中脖子,一句话没留下。王兴复把烟头摁灭在壕壁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想,该回家了。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停战后志愿军需要分批撤回国内,同时还要帮助朝鲜进行战后恢复建设。一部分部队继续留在朝鲜,负责修路、架桥、建房屋、清除地雷。王兴复所在的部队接到了留守命令。他和战士们搬出了坑道,住进了简易营房,每天的活儿从拿枪换成了拿镐。修公路,挖水渠,帮老百姓盖房子。王兴复没有抱怨,他觉得这些活儿比打仗踏实。

1954年春天,王兴复在朝鲜平安南道一个叫顺川的地方参与修建灌溉水渠。当地劳动力缺乏,男人大多上了战场没回来,剩下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王兴复每天带着排里的战士在河滩上挖渠,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附近村庄有个年轻的朝鲜姑娘经常来工地送水。她叫金顺姬,父母都在战争中被炸死了,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顺姬个子不高,脸晒得微黑,眼睛很亮。她每天顶着一个陶罐,从家里走到工地,给战士们倒水。王兴复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这姑娘总把水先端给他,也不说话,倒了水就低着头走开。

排里的战士们开始起哄,说排长有福气。王兴复脸皮薄,训了他们几句,心里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在国内没谈过对象,战时更没心思。如今和平了,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顺姬的影子在脑子里转,怎么也甩不掉。

1954年秋天,水渠修完了。王兴复要随部队转移。临走前一天傍晚,顺姬来到营房外,站在一棵栗子树下,远远地看着他。王兴复犹豫了很久,走过去。两人隔着两步远站住。顺姬从怀里掏出一双布鞋,鞋底是手工纳的,针脚细密。她用不流利的中国话说:“给你,走路。”王兴复接过来,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想说谢谢,喉咙发紧,只挤出两个字:“谢谢。”顺姬抬头看他一眼,转身走了。王兴复站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那双鞋他一直没舍得穿,用布包好放在背包最底层。

1955年初,王兴复被调往平壤附近一处物资转运站担任警卫排长。工作不重,主要是看守仓库、押运物资。日子平稳下来,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去留问题。按照规定,志愿军人员可以申请回国。王兴复写了两次申请,都交到了连部。连长第一次说“再等等”,第二次说“组织上正在安排”。王兴复没有追问。他心里知道,连里有几个和他情况类似的人,有的想回国,有的想留下。留下需要特殊批准,不是自己说了算。

1956年春天,王兴复在平壤街头偶遇顺姬。她已经搬到了平壤近郊,在一个合作社做工。那次相遇纯属偶然。王兴复去城里办事,路过一个市场,看见她站在一个摊位后面卖苹果。他愣住了。顺姬也看见了他,手里的苹果掉了一个,滚到地上。王兴复走过去,把苹果捡起来递给她。顺姬接过去,低着头说:“你还在朝鲜。”王兴复说:“还在。”两人站在市场边上,说了几句家常话。顺姬的奶奶去世了,家里只剩她一个人。王兴复心里一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从那天起,王兴复隔一段时间就去那个市场。有时买几个苹果,有时只是站一会儿说几句话。顺姬的中国话进步了,能简单交流。王兴复的朝鲜话也学了不少,日常对话没问题。两人之间的关系在一次次短暂的见面中慢慢靠近。王兴复发现,顺姬笑起来很好看,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1957年夏天,王兴复再次写申请,要求退伍并留在朝鲜。这一次,他的理由很充分:他认识了一个朝鲜姑娘,打算和她结婚。连部把申请逐级上报,上级派人来了解情况。王兴复如实说明了和顺姬的关系。调查人员问他是否自愿,他说自愿。问他家人知不知道,他说家里还不知道。调查人员让他写一份详细的材料,包括家庭情况、入伍经历、当前意愿。王兴复写了大半夜,用的纸是从连部领的,字写得一笔一划。

申请报上去了,等待的时间很漫长。王兴复照常工作,心里却七上八下。他不知道组织会不会批准。按规定,志愿军人员与朝鲜公民通婚并非没有先例,但办理手续非常复杂,需要中朝双方同意。王兴复的事在连里传开了,有人支持他,也有人劝他回国。一个河南兵说:“排长,你留在朝鲜,家里人怎么办?你爹妈可都还在宽甸。”王兴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回去看看。”

1957年底,王兴复获准回国探亲。他在安东下火车,再坐汽车回宽甸。一路颠簸,心里既激动又不安。家乡的山水还是老样子,只是路宽了一些,村里多了几间新房子。王兴复走到家门口,站在篱笆外停住了。院子里晒着辣椒,红彤彤的。母亲正弯着腰喂鸡,头发白了大半。王兴复喊了一声:“妈。”母亲抬起头,愣了一下,手里的鸡食瓢掉在地上。她走过来,仰着脸看他,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王兴复扑通跪下,眼泪流下来。母亲抱住他的头,放声大哭。父亲闻声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张着嘴,眼眶也红了。邻居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王兴复擦掉眼泪,被父母拉进屋里。

那年春节,王兴复在家待了二十天。他帮父亲修了房顶,给母亲砍了一堆柴火。除夕夜,一家七口围坐在炕上包饺子。母亲说:“这些年也不知道你在外面咋样,光听说仗打完了,人还不回来,心里跟油煎一样。”王兴复低头擀饺子皮,不说话。父亲问他啥时候退伍,他说快了。父亲点点头,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兴复嘴里的饺子嚼得很慢,心里翻江倒海。他没提顺姬的事。

正月初十,王兴复要回部队报到。母亲给他装了一兜子干粮和咸菜,非要送到村口。王兴复走在前面,母亲跟在后面,一路无话。到村口,他停下脚步,转身说:“妈,我走了。”母亲“哎”了一声,眼泪又流下来。王兴复低头转身,大步往车站走。走了很远,他回头看见母亲还站在村口,像一棵老树。王兴复在心里说:等我把事情定下来,就回来接你们。

回到朝鲜后,王兴复的申请有了进展。1958年初,上级正式批准了他的请求。同时,中国人民志愿军宣布将于1958年年底前全部撤出朝鲜。王兴复被列为“因特殊原因留朝人员”之一,办理了相应手续。也就是说,他将不在志愿军撤军行列之中,而要脱下军装,以平民身份留在朝鲜。

1958年4月,王兴复与金顺姬在平壤近郊一个区政府登记结婚。婚礼很简单,没有仪式,没有酒席。连里的几个战友凑钱买了一床新被褥送来,顺姬的邻居送来一篮子苹果。王兴复在营房外请战友们喝了一顿酒,大家举杯,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老兵说:“王排长,你这一留,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去。你保重。”王兴复点点头,仰头把酒喝干。

1958年10月,志愿军最后一批部队撤离平壤。那天王兴复站在路边,看着一列列军车驶过,车上的战友们向他挥手。他也挥手,手举得高高的,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顺姬站在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王兴复低下头,对她说:“走吧,回家。”

那个“家”还在建设中。王兴复在顺川附近一个集体农场落了户,分配到了一间土房,十几平方米,低矮潮湿。他开始学习种稻子,种玉米,学习朝鲜的农耕方式。语言还有障碍,但农场里的人对他不错,知道他是中国人,参加过战争,帮他们修过水渠。王兴复干活卖力,从不偷懒。他说话不多,总是闷头干活。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

1959年春天,王兴复正式办理了退出中国国籍的手续。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按照当时规定,留在朝鲜并融入当地社会,需要放弃中国国籍。王兴复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手没有抖。他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像是把根从土里拔出来,又往另一片土里插下去。离开办理处,他一个人走到路边,蹲下身子,点了一根烟。烟抽完了,他站起来,抬头看看天。天还是蓝的,云很白。

那年夏天,顺姬生下一个男孩。王兴复给儿子取名王援朝,用了“援”字,取自“抗美援朝”。他对顺姬说:“这孩子生在朝鲜,不能忘本。”顺姬点头,把孩子抱在怀里。王兴复看着襁褓里的儿子,想起远在宽甸的父母。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有了孙子,更不知道自己已经放弃了中国国籍。王兴复写了几封信,都写了一半就撕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1959年冬天,王兴复决定回一趟中国,亲口把一切告诉父母。他带着顺姬和三个月大的儿子,从平壤坐火车到新义州,再换乘汽车过桥到安东。一路上顺姬很紧张,她没出过国,也不知道公婆会怎么看她。王兴复握住她的手,说:“别怕,我爹妈是好人。”

到了宽甸,村里轰动了。王兴复带回来一个朝鲜媳妇和一个混血儿子,这在1959年的辽东山村是件天大的事。人们挤到王家门口看稀罕,指指点点。王兴复的母亲抱着孙子,又是高兴又是心酸,背过身偷偷抹眼泪。父亲坐在炕沿上抽旱烟,许久没说话。王兴复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放弃国籍时,父亲拿烟的手顿了一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里柴火噼啪响。父亲沉默了很久,把烟袋往炕沿上一磕,沙哑着嗓子说:“留就留吧,在哪儿不是活人。只一样,别忘了你是中国人。”王兴复眼圈红了,点头说:“爹,我忘不了。”

那年春节,一家人在宽甸过了一个团圆年。母亲杀了鸡,炖了酸菜,包了饺子。顺姬跟着学包饺子,包得歪歪扭扭,母亲笑着手把手教她。王兴复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过了正月十五,王兴复一家要回朝鲜。临走那天,母亲把一块银元塞到顺姬手里,说:“这是老王家传下来的,给你收着。”顺姬推辞不要,王兴复说:“拿着吧,我妈的心意。”顺姬这才收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朝鲜的路上,王兴复一直沉默。火车过了鸭绿江大桥,他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安东城,眼眶湿润。怀里的援朝睡得正香。顺姬靠在他肩上,轻声问:“想家了?”王兴复点头,又摇头。他说:“以后这头就是家了。那边,有爹有妈,有兄弟,心里牵着。”

他掏出胸前那块怀表,看了看时间。那表已经旧了,表盘上有了划痕,但走时还准。李排长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活着比什么都强。”王兴复把表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顺川农场的日子平淡而琐碎。王兴复学会了朝鲜语,学会了插秧,学会了用朝鲜式农具。他干活不惜力气,分到的口粮不多,但一家人勉强能吃饱。顺姬在农场缝纫组做工,挣些工分。援朝一天天长大,会爬了,会走了,会喊“阿爸吉”了。王兴复教他说中国话,教他喊“爷爷”“奶奶”。孩子学得含混,把“爷爷”喊成“耶耶”,逗得顺姬直笑。

1960年代初期,朝鲜进入“千里马运动”时期,全国上下抓生产。王兴复在农场被评为劳动模范,照片贴在了农场的公告栏里。他不太习惯这种荣誉,总觉得干活是天经地义的事。农场的场长找他谈话,问他愿不愿意当生产队长。王兴复推辞了几次,后来还是应了下来。他带着队里的人挖水渠、修梯田、积肥,产量上去了一些。日子依然紧巴,但比战时强多了。

1962年,顺姬生下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王兴复给女儿取名王春姬,用了顺姬名字里的“姬”字,又加了“春”字,取春天之意。家里添丁,负担更重了。王兴复白天在队里干活,晚上去附近工地打零工,搬石头、扛木料,什么苦活都干。顺姬操持家务,照顾两个孩子,还要做缝纫活补贴家用。房子太小,一家四口挤在一铺炕上。冬天冷,窗户纸糊了三层,北风一吹还是哗哗响。

远在宽甸的父亲来信了。信是托人写的,字迹工整,说家里都好,三弟参军了,四弟上了初中。父亲在信里问:“兴复,你在朝鲜过得怎么样?孩子可好?什么时候再回来看看?”王兴复把信读了好几遍,小心折好,放进炕柜最下面一层。他提笔回信,写了很多,写着写着写不下去了。有些事情,信里说不明白。

1965年,王兴复的生活出现了一个变化。中朝边境贸易有所恢复,农场需要人手参与边贸物资的装卸和运输。王兴复因为会说中朝两国语言,被抽调去帮忙。这份工作让他有机会往返于顺川和新义州之间,偶尔也能在边境附近听到一些家乡的消息。每次经过鸭绿江边,他都要站一会儿,望着对岸。江水流淌,和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可他觉得,那岸边的树好像高了,房子好像多了。

1966年,顺姬又生下一个男孩。王兴复给三儿子取名王建平,取建设和平之意。家里五个人的口粮紧巴巴。王兴复更拼命地干活,手上老茧叠老茧,腰也累出毛病。夜里翻身,腰疼得他咬牙。顺姬给他用热毛巾敷,敷着敷着就掉眼泪。王兴复拍拍她手,说:“不碍事,歇歇就好。”

那几年,王兴复尽量给宽甸家里写信。信写得不勤,有时半年一封,有时一年一封。父亲的回信也来得迟,有时在路上走两三个月。但每一封信都是一条线,把两个家牵在一起。父亲在信中说过想来看他,但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王兴复看着信,想象父亲的模样。他头上也有白发了,腰也弯了,走路开始拄拐棍了。

1968年,王兴复意外接到通知,说他可以申请回中国探亲,但需要走特定程序,且只能个人回去,家属暂不在列。王兴复兴奋得一整晚没睡着。他开始准备行装,把攒了两年的工分换成钱,又买了一些朝鲜特产。顺姬给他赶做了一件新棉袄,袖口和领口都滚了黑边。王兴复说:“你留着给孩子们做,我有旧棉袄穿。”顺姬摇头,说:“回去见爹妈,穿新衣服好。”王兴复没再推辞。

1968年秋,王兴复回到宽甸。这是时隔将近十年的重逢。母亲已经满头白发,背驼得厉害,在院子里扫地,听见有人喊她,转过身,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王兴复走上前,叫了一声“妈”。母亲手里的扫帚没拿住,掉在地上。她摸着王兴复的脸,又摸他的胳膊,嘴里念叨:“回来了,真回来了。”王兴复扶住母亲,泪流满面。父亲从地里赶回来,鞋上沾着泥,走得急,差点绊倒。王兴复喊了一声“爹”,父亲应了一声,站在堂屋中间,只是笑,笑得脸上褶子堆在一起。

那一次探亲,王兴复在家住了一个月。他给父母讲朝鲜的生活,讲顺姬和三个孩子。母亲听到孩子多,高兴得直拍手。父亲抽着旱烟,偶尔点头。兄弟们也都回来了,四兄弟聚在一起,喝酒,说话,回忆小时候的事。王兴复觉得,那一个月像是一辈子。

要走的那天,母亲又送到村口。这次她没哭,只是拉着王兴复的手说:“下回把你媳妇和娃都带回来,娘想看看他们。”王兴复点头答应。父亲站在母亲身后,佝偻着身子,说:“好好过。那边好就好。”王兴复大声说:“爹,妈,你们保重身体,我还会回来。”车开了,他扒着车窗看,两个老人站在路边越来越小,小得看不见了。

回到朝鲜,王兴复把探亲的经过讲给顺姬听。顺姬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孩子们围坐着,似懂非懂。那天晚上,王兴复躺在炕上,翻来覆去。顺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啥,就是心里不得劲。”顺姬没再问,轻轻握住他的手。

此后几年,两国关系经历波折,往来受限。王兴复的信也少了。他和宽甸的家,像是被一层薄雾隔开,看得见,又看不清楚。他依旧在农场干活,依旧当他的生产队长。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上学,帮家里干活。援朝已经上中学了,个子比王兴复高,眉眼之间既有父亲的刚毅,又有母亲的柔和。

1972年,王兴复又添了一个女儿。人口多了,房子更拥挤。农场照顾他家,分了一间稍大的房,仍是土墙草顶,雨天漏雨,雪天灌风。王兴复自己动手修了屋顶,用木板把墙裙围了一遍。他把从宽甸带回来的几件旧衣服拆了,给孩子们做鞋。顺姬手巧,做出来的鞋又结实又好看。邻居们都夸,说王队长家孩子穿的鞋,比商店卖的还齐整。

生活清苦,可家里有笑声。王兴复虽然话少,但疼孩子。每次去平壤办事,都要给孩子们带点小东西,几颗糖,一截铅笔,一个本子。孩子们围着他转,他一个一个分,从不偏心。顺姬在一旁看着,眼角含笑。这样的日子,让王兴复觉得,当初留下的选择不算错。

1975年,王兴复收到家中急信,说父亲病重,盼他回去。信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王兴复立刻申请探亲,但手续复杂,迟迟批不下来。他急得满嘴火泡,天天跑农场办公室问消息。顺姬跟着着急,却帮不上忙。王兴复决定先赶到平壤,找以前部队的老关系打听。几经辗转,终于在一个月后拿到了通行证。他连夜启程,一刻不敢耽搁。从顺川到平壤,从平壤到新义州,从新义州过江到安东,再坐汽车回宽甸。到了家门口,迎接他的是一身缟素的兄弟。

父亲走了。走之前一直念叨他的名字。母亲哭干了眼泪,躺在床上起不来。王兴复跪在父亲坟前,头磕在地上,半天没有抬起来。他恨自己来迟了,恨这路太长,恨那手续太慢。他在父亲坟前守了一夜,第二天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父亲不在了,母亲的身体也垮了。王兴复想多留些日子照顾母亲,可假期有限。他每天守在母亲床边,喂饭喂药,端屎端尿。母亲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时就拉着他的手说话,说些陈年旧事,说他小时候的事。糊涂了就喊“兴复回来没有”,一遍遍地喊。王兴复听了心如刀绞。

假期结束,王兴复必须返回朝鲜。临行前,他跪在母亲跟前磕了三个头。母亲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轻轻挥手。王兴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他不敢再看,转身大步走了。

回到朝鲜后不到两个月,家中来信,母亲也去了。王兴复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不吃不喝。顺姬在门外急得团团转,让孩子们轮番去喊。最后援朝敲开房门,王兴复坐在墙角,眼睛红肿,手里攥着那块怀表。他抬起头,声音沙哑:“从今往后,我没有爹也没有妈了。”援朝愣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扑过去抱住父亲。

1976年,王兴复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带着全家回中国去。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父亲和母亲的相继离世,让他意识到自己这条根终究还在宽甸。他在朝鲜待了二十多年,成了家,生了儿女。可他心里明白,自己始终是个中国人。放弃国籍是当时形势所迫,现在他想回去,哪怕再难,也要回去。

顺姬听到这个想法,沉默了很久。她能理解丈夫的心,但对她来说,朝鲜才是她的故乡。她犹豫过,挣扎过,最后还是点了头。她对王兴复说:“你去哪,我就去哪。孩子也该见见爷爷奶奶的坟。”王兴复握住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第二章 归路

王兴复的回国申请,比当年留下时更复杂。

那年头的边境管理严格,两国人员往来有明确限制。更麻烦的是,王兴复当年已经退出中国国籍,现在要恢复,涉及多个部门。他开始一趟趟地跑腿,先是在农场开证明,证明他这些年在朝鲜表现良好,无违法记录。再到区政府盖章,再去平壤的外事部门办理相关手续。中国那边也要出具同意接收的公函。王兴复不会写正式公文,就请农场里一个念过大学的年轻人帮忙。那年轻人姓崔,平时尊他一声“王队长”,听说了事情原委,连夜把材料写出来,工工整整誊抄了三份。王兴复拿着材料,逐字逐句看了一遍。他认识的字有限,有些词不懂,崔一一解释。王兴复听完,点头说:“好,麻烦你了。”

材料递交上去,等待的日子里,王兴复照常下地干活。他不敢把情绪带到农场,怕影响大家。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顺姬看在眼里,每天多做一个小菜,想着法儿让他多吃点。孩子们也知道家里要有大事,说话走路都轻了几分。

1976年秋天,中国方面传来初步答复:同意受理,但需要补充材料,包括王兴复当年参军时的原始档案复印件、退出国籍时的文件、在朝期间的婚姻证明、子女出生证明,以及回国后的安置意向书。王兴复一听头大了。他当兵时的档案在国内,自己去不了。退出国籍的文件倒还留着,压在炕柜最下面。婚姻证明和孩子们的出生证明在区政府有记录,但需要重新开具。安置意向书最难写,要说明回去住哪儿,靠什么生活,谁来接收。

王兴复把这些事掰开揉碎想了一遍又一遍。国内那边,宽甸的老房子还在,四弟住着。他可以回宽甸落户。工作方面,他种了一辈子地,回去还能种地。他给四弟写信,托他去公社和县里跑一跑,看能不能开个接收证明。四弟收到信,二话不说就去办了。一个月后,接收证明寄到了朝鲜。

手续断断续续办了将近两年。1978年初,一切终于有了眉目。王兴复收到正式通知:批准他恢复中国国籍,并与配偶金顺姬及子女六人一并返回中国定居。那一刻,王兴复拿着通知,手微微发抖。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深吸了一口气。顺姬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不动,走过去问:“咋了?”王兴复把通知递给她。顺姬接过去,看了一遍,脸上慢慢露出笑容,眼眶却红了。

要走的消息在农场传开了。邻居们纷纷上门,有送泡菜的,有送干鱼的,还有送自己腌的萝卜条。农场的场长专门召开了一次会,说王队长这些年对农场的贡献很大,如今要回中国,大家应该为他高兴。场长还向上面申请了一笔安置费,虽然不多,也算一点心意。王兴复推辞不过,收下了。

最放不下的是孩子们。大儿子援朝已经十九岁,在平壤读了高中,准备考大学。这一走,学业怎么办?二女儿春姬十七岁,三儿子建平十五岁,四女儿贞姬十二岁,小儿子东平九岁。五个孩子,四男一女,各有各的心思。老大援朝从小听父亲讲宽甸的事,对回中国并不陌生。老二春姬沉默寡言,心里有些害怕。老三建平调皮,觉得去哪里都新鲜。四贞姬还小,不太懂离别的意思。老五东平整天黏着顺姬,问“阿妈,中国有苹果树吗”。顺姬摸着他的头,说:“有,比你阿爸说的还多。”

行李收拾了一个多星期。王兴复把家里能带走的东西都装好,被褥、衣服、锅碗、农具,还有几本朝鲜文书籍和几盘旧磁带。最要紧的是那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怀表、母亲给的银元、一双旧布鞋、父亲写来的几封信,还有当年退出国籍的文件。王兴复把布包贴身放好,谁也不让碰。

1978年4月中旬,王兴复一家七口从顺川启程。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农场的邻居们自发来到门口送行,有人帮忙搬行李,有人往孩子们兜里塞吃的。王兴复站在人群中,挨个握手。平时话不多的人,此刻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地点头、道谢。顺姬和几个相熟的妇女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卡车拉着他们到平壤,再换乘火车往新义州去。车厢里人不多,王兴复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一幕幕往后掠。顺姬坐在他旁边,默默看着窗外。这条路她走过一次,那次是去中国见公婆。这次走,却不只是探亲。

到了新义州,办理出境手续。边防人员检查了所有证件,核对每一张照片。王兴复站在窗口前,心里有点紧张。手续办完,盖上章,边防人员把证件递回来,敬了个礼,说:“一路平安。”王兴复回了一个礼,手臂抬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军人了。他笑了笑,把证件收好。

一家人走过鸭绿江大桥。王兴复走得很慢。桥还是那座桥,铁栏杆上有了锈迹,桥板有些地方翘了起来。江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孩子们第一次走这座桥,好奇地张望。王兴复走到桥中间,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朝鲜一侧,又转头看向中国一侧。安东城就在眼前,楼房多了,烟囱多了,码头上停着几艘船。他深吸一口气,对顺姬说:“到了。”

过了桥,中国的边防人员再次检查证件。一切无误后,将他们带到一间办公室,填写入境登记表。王兴复拿起笔,在“姓名”一栏写下“王兴复”三个字。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填完表,工作人员告诉他,已经通知了宽甸县民政部门,会派人来接。王兴复点点头。

在安东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一辆老式吉普车停在招待所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自称是宽甸县民政局的干部,姓刘。刘干部热情地握住王兴复的手,说:“老王同志,欢迎回来!县里知道你的事,专门安排了车。”王兴复连声道谢。刘干部又和顺姬打招呼,顺姬用生硬的中国话回应。孩子们站成一排,怯生生地打量来人。

吉普车一路开往宽甸。路是砂石路,有些颠簸。王兴复坐在前排,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山还是那些山,河还是那条河,可路边多了不少新房子,电线杆密密麻麻的。他忍不住问刘干部:“现在宽甸咋样了?”刘干部说:“好多了,比前些年强。粮食够吃,有些人家还盖了瓦房。”王兴复“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到村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四弟站在最前面,看见吉普车驶近,大步迎上来。车门打开,王兴复下车,四弟一把抱住他,喊了一声“二哥”。兄弟俩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分开,王兴复转身介绍顺姬和孩子们。四弟连声说:“回家,快回家。”

老房子还在,已经翻修过,墙刷了白灰,屋顶换成了青瓦。院子里的枣树还在,比记忆里粗了不少,枝头刚刚吐出新芽。王兴复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他走进屋里,堂屋的墙上挂着父母的遗像。王兴复在遗像前站定,深深鞠了三躬。顺姬拉着孩子们也鞠躬。屋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鸡鸣声。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全村人都知道王兴复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大家子。隔壁左右的邻居上门来看,院子里挤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有问朝鲜那边生活苦不苦的,有问孩子会不会说中国话的。顺姬笑着点头,不说话。孩子们躲在她身后,偷偷张望。王兴复分烟给大家抽,又把从朝鲜带回来的苹果干、明太鱼干分给孩子们。

最让乡邻们惊奇的是这一家的人口。王兴复走时一个人,如今回来八口。大儿子已经比他还高,小儿子才九岁。有人掰着指头算,说这是“八口之家”,啧啧称奇。还有老人说:“出去的时候是后生,回来的时候拖家带口,跟说书似的。”王兴复听了只是笑笑。

可日子并不是说书。安家落户,吃饭穿衣,孩子上学,样样都要操心。宽甸县民政部门按照政策,给王兴复安排了落户手续,并协调公社分给他一块自留地。房子是四弟腾出来的三间房,四弟一家暂时搬到村东头老宅去住。王兴复过意不去,四弟说:“哥,你先住着,以后慢慢再说。”

王兴复去父母的坟上烧了纸。坟头长满了草,他蹲下身,一把一把地拔。顺姬带着孩子们跪在旁边,逐个磕头。王兴复拔完草,坐在坟前,点了一支烟,放在碑前。他说:“爹,妈,我把他们带回来了。”说完,声音哽住。山风吹过来,烧过的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

回国后的头一个月,王兴复忙着办各种手续。户籍、粮食关系、子女入学、劳动安排。每一项都要跑腿。他每天骑着四弟那辆旧自行车,往返于村里和公社之间。路上遇见的熟人都热情地招呼他,他一一回应。刘干部帮了不少忙,亲自到公社打招呼,说王兴复是抗美援朝老兵,应该优待。公社同意让他到生产队干活,按壮劳力记工分。顺姬被安排到队里的副业组,喂猪养鸡,做些轻省活。

孩子们陆续入学。援朝因为年纪偏大,被安排在初中插班。春姬和建平上小学高年级。贞姬和东平上低年级。五个孩子同上一所学校,在村里成了新闻。孩子们一开始不太适应,语言有障碍,生活习惯也不一样。援朝还好,他从小跟着父亲说中国话,课业跟得上。春姬基础差一些,常常一个人在灯下用功到深夜。建平贪玩,和村里的孩子很快打成一片,不到一个月就把宽甸口音学得惟妙惟肖。贞姬腼腆,不太说话。东平最小,整天乐呵呵的,被老师夸“聪明”。

顺姬学中国话很用功。她在朝鲜时只会说简单的几句,回来之后每天对着收音机学,还跟着小学的课本念。王兴复有空就教她,教她认字,教她说日常用语。顺姬进步很快,几个月后就能和邻居说上话。邻居们喜欢这个朝鲜媳妇,说她勤快、本分、爱干净。顺姬也喜欢这里,说宽甸的山和水,让她想起顺川。

那一年,王兴复四十四岁。他头发已经花白,脸上被岁月刻出深深的纹路。每天早出晚归,在田里劳作。他种地是好把式,犁田、插秧、锄草,样样在行。队里的年轻人都服他,说王叔是朝鲜回来的,种地和打仗一样利索。王兴复听了摆摆手,说:“我本来就是种地的。”

农忙时,一家人齐上阵。援朝放学回来就下地,春姬在家做饭。建平负责带弟弟妹妹。顺姬喂完猪,也到田里搭把手。一家人干起活来有说有笑,田埂上常常飘出他们的笑声。王兴复有时想起朝鲜农场那些年,觉得生活像是在两个国家之间走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起点。

第三章 根脉

日子像鸭绿江的水,看似平缓,底下有流。

王兴复回国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去县民政局核实自己的老兵身份。刘干部带他去了县档案局,从一摞摞泛黄的卷宗里找到了他的原始参军记录。那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王兴复,男,1930年生,1950年10月应征入伍,志愿军某部某连战士”,下面盖着一个模糊的红章。王兴复看着那张纸,手轻轻摸了摸。刘干部说:“这档案能保下来不容易,多亏你走得早,材料齐全。”王兴复点头,问:“李排长还在吗?”刘干部愣了一下,查了查,说:“县里没有这个人,可能转业到别处去了。”王兴复没再问,心里却一直放不下。

他去县里打听当年一起参军的同乡。几个熟悉的名字逐一查访,有的牺牲在了朝鲜,有的退伍后去了东北其他地方,有的已经去世。王兴复每听到一个消息,就沉默一阵。他不善表达,只是闷头抽烟。顺姬知道他的心事,晚上陪他坐一会儿,不说话,只递过去一杯热水。

1978年夏天,宽甸县落实退役军人安置政策,王兴复被正式定为重点优抚对象。县里给他补发了军龄补贴,又安排他到公社农技站做临时工,负责农具管理和简单维修。这份工作比种地轻松一些,收入也稳定一点。王兴复每天骑自行车去农技站上班,路上要经过一条小河。河水清浅,岸边长满柳树。他骑车经过时,常能看见孩子们在河里摸鱼。那些孩子里有他的两个小儿子。他们看见他,就挥着手喊:“爸!爸!”王兴复按两下车铃,笑着骑过去。

顺姬在副业组干得不错。她手巧,动作麻利,喂猪、剁菜、清理圈舍,样样利索。组长是个中年妇女,姓赵,对顺姬很照顾。赵组长说:“金顺姬这名字好听,朝鲜名?”顺姬点头。赵组长说:“往后叫你顺姬行不?”顺姬笑了,说:“行。”后来队里人都喊她顺姬,她也渐渐习惯了。

五个孩子在同一所学校读书,成了村里一景。校长专门找王兴复谈了一次话,说孩子们底子参差不齐,尤其是老大援朝,本来在平壤要考大学,现在回来插班,怕耽误前程。王兴复说:“他愿意考大学就考,家里供不起我也得供。”校长点头,说:“这娃成绩好,能出息。”援朝没让父亲失望。1978年秋天,他参加县里的高中招生考试,考了全区第三名,被县一中录取。王兴复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手一直抖。他跑到小卖部买了一挂鞭炮,在院子里放起来。村里人都来看热闹,问“你家老大考上了?”王兴复大声说:“考上了!一中!”那天他笑得合不拢嘴,眼角却滑下泪来。

援朝去县城上学,住校。王兴复送他到学校,扛着铺盖卷,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宿舍,帮他铺好床,又去食堂买了一张饭票。临走时,王兴复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给援朝。援朝不要,说:“爸,我够用。”王兴复把钱按在他手里,说:“拿着,买书买本。”援朝看着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爸!”王兴复回头。援朝说:“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学。”王兴复点点头,走了。

家里少了最大的孩子,一下子空了一截。春姬开始更多地帮母亲干活。她性子文静,不爱说话,但手脚勤快。每天放学回来,先去河边洗衣服,再回家做作业。晚上帮顺姬缝补衣裳。王兴复看着这个女儿,总想起顺姬年轻时的样子。他私下对顺姬说:“春姬像你。”顺姬说:“也像你,心里能装事。”

建平依旧淘气。他喜欢掏鸟窝、摸鱼、捉蜻蜓。有一回在河边玩水,掉进深坑里,幸亏被路过的生产队长看见拉了上来。王兴复知道后,狠狠训了他一顿,还罚他站了两个小时。建平耷拉着脑袋,眼泪吧嗒吧嗒掉。顺姬心疼,却也不拦着。晚上王兴复对顺姬说:“这小子野,得管紧点。”顺姬说:“他像他爸,胆子大。”王兴复“哼”了一声,嘴角却扬起来。

1979年春天,王兴复接到一个意外的消息。县里组织慰问抗美援朝老兵,要开表彰大会,王兴复也在名单上。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算是“逃兵”吗?他问过刘干部。刘干部说:“你当年是正式批准留在朝鲜的,手续都在,不算逃兵。你为朝鲜战后恢复做了贡献,这是事实。”王兴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表彰大会在县礼堂举行。全县健在的志愿军老兵来了好几十人。王兴复在人群里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有同县的,有不同部队的。大家坐在一起,握手,拍肩膀,聊当年的战斗。有个老兵说自己在长津湖冻掉了五根脚趾。有个老兵说自己是炮兵,耳朵震聋了大半。王兴复听着,不住点头。轮到他发言时,他站起来,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没啥说的,活着就好。”大家笑了,笑着笑着又静下来。活着,对于那些死在异国他乡的战友来说,是多么奢侈的事。

会后,县里给每个老兵发了一张证书,还有一套搪瓷脸盆和一条毛巾。王兴复把证书带回家,用报纸包好,放进炕柜。顺姬问他是什么,他说:“一个红本本,证明我打过仗。”顺姬接过去看了看,上面印着“光荣之家”四个字。她轻轻念出来,说:“光荣之家。”王兴复点头:“对,光荣之家。”

那年夏天,宽甸县遭遇一场大雨。鸭绿江支流水位上涨,淹了沿河几个村庄。王兴复所在的公社组织抢险。王兴复第一个报名。他扛起铁锹,和年轻人一起冲上河堤。顺姬拦不住他,只能把一包干粮塞进他兜里。王兴复在河堤上守了三天三夜,装沙袋、打木桩、堵决口。累了就靠着沙袋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干。第四天凌晨,水退了。王兴复坐在泥泞的堤岸上,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他摸出怀表看了一眼,表蒙上全是水汽。他擦了擦,表还在走。

回到家,顺姬给他烧了热水。他泡在木盆里,热气蒸腾,身上那股寒气慢慢散出来。顺姬蹲在旁边给他搓背,看见他肩胛骨上一道旧伤。那是当年在云山战斗中弹片划的,伤口早好了,只留下一道蚯蚓似的疤。顺姬轻轻抚过那道疤,什么都没说。

1980年,援朝高中毕业,考上了沈阳的一所大专院校,学农业机械。全家高兴得不行。王兴复在院子里摆了两桌酒,请来亲戚邻里。四弟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援朝说:“你要出去见世面了,记住你爸不容易。”援朝点头。顺姬在厨房忙着炒菜,脸上一直带着笑。那天晚上,王兴复喝了不少酒。他坐在院子里,身边坐着几个儿子。他对建平说:“学学你哥。”建平“哦”了一声。他又对贞姬和东平说:“你们也要好好念书。”两个孩子点头。他说:“我这一辈子,没念过什么书。你们要替我念。”

第四章 认亲

1981年春天,王兴复收到一封来自邻县的信。信封上写着“王兴复同志收”,寄信人姓孙。王兴复拆开一看,内容让他又惊又喜。写信的人说,自己原先是志愿军某部三连的老兵,名叫孙德旺,当年在云山战斗中和王兴复并肩打过仗。退伍后转业到邻县粮食局工作,一直不知道王兴复回到了宽甸。最近参加一个战友聚会,听人说宽甸有个从朝鲜回来的老兵,问来问去,觉得像当年的王排长,这才写信来确认。

王兴复看完信,坐不住了。他让建平骑车带他去邻县。孙德旺家在一个镇上,临街的一排平房。王兴复找到门牌号,拍门。门开了,一个瘦高个男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眼睛一亮,喊了一声:“王排长?”王兴复上前握住他的手,说:“老孙!是我!”两人抱在一起,都红了眼圈。

那天孙德旺留王兴复吃饭。他老伴炒了几个菜,端上桌。两人边喝边聊,从云山战役聊到阵地防御,聊到那些牺牲的战友。孙德旺说:“排长,你当年在阵地上救过我一命,还记得不?”王兴复摇头。孙德旺说:“1952年秋天,我腿上中弹,是你把我拖回坑道的。”王兴复想了想,模模糊糊有点印象。他摆了摆手说:“那不算啥,换了你也会拉我。”孙德旺端起酒杯,说:“这杯酒迟了三十年。”两人一饮而尽。

孙德旺还告诉王兴复一个消息:当年的李排长还活着,人在山东,已经联系上了。王兴复一下挺直了腰板:“李排长?哪个李排长?”孙德旺说:“就是给你怀表的那个李长山排长啊,听说转业到了山东泰安,在一家工厂当书记。”王兴复激动得手发抖。他追问道:“地址有吗?”孙德旺说:“有,有,我拿给你。”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撕下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地址。

王兴复当晚没走,住在了孙德旺家。第二天一早,他去镇上邮局给李排长拍了一封电报,只有几个字:“李排长,王兴复在宽甸,想你。”电报发出去后,他坐车回宽甸。一路上心怦怦跳,像当年上战场前一样。

三天后,回电来了。李排长打来的,字数也不多:“王兴复,活着就好。我会去看你。”王兴复把电报纸读了一遍又一遍,当晚又写信去山东。

两个月后,1981年夏天,李长山真的来了。他坐火车到安东,王兴复去车站接站。李长山比记忆里老了许多,头发全白,腰板还直,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王兴复在出站口张望,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挤过人群,喊了一声“排长”。李长山转过头,看见王兴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过来,拍拍王兴复的肩膀,说:“好家伙,二十年没见,你小子也老了。”王兴复鼻子发酸,说:“排长,你也老了。”两人站在车站广场上,相视而笑,眼里都有泪光。

王兴复把李长山接回宽甸家中。顺姬已经张罗了一桌菜。李长山进了门,看见一屋子的孩子,乐得合不拢嘴。他摸着东平的头说:“小小子,你知道你爸当年多厉害吗?”东平摇头。李长山说:“你爸打机枪,那叫一个准。美国佬听见枪响就跑。”王兴复在一旁笑,说:“排长,你就别夸了,孩子们该当真了。”李长山说:“本来就该当真。”

那几天,王兴复带着李长山在村里转了转。他们一起去看了鸭绿江,站在江边,望着对岸。李长山问:“那边现在啥样?”王兴复说:“顺川那边应该还是老样子。农场还在,就是人换了不少。”李长山点点头,感叹了一声。他们又去了县里的烈士陵园。陵园里有一座志愿军烈士纪念碑。王兴复和李长山站在碑前,脱帽鞠躬。碑座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王兴复逐一辨认,有些名字认识,有些不认识。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刻痕。李长山说:“能活下来就是福气。你替他们活着,要活出个样来。”王兴复没说话,只是点头。

李长山临走前,把一块手帕包着的东西塞给王兴复。王兴复打开一看,是一枚军功章,铜质,上面有浮雕。李长山说:“这是我的。现在给你,你比我更该得。”王兴复推回去,说:“排长,这个我不能要。”李长山脸一板:“命令!”王兴复这才收下,把军功章放在手心,沉甸甸的。

李长山走后,王兴复把军功章和那块怀表放在了一起。他有时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看看,一句话不说。顺姬知道,他在想那些过去的人和事。

第五章 持家

1980年代初,农村开始包产到户。宽甸县推行的政策是联产承包责任制。王兴复从生产队分到十几亩地,三亩水田,十亩旱田。他家人口多,分的地比一般人家多些。王兴复像侍弄孩子一样侍弄那些地。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顺姬在家养猪,养鸡,院子里还种了两垄菜。一年下来,粮食增产了,收入也比集体时多了不少。

王兴复在地里种玉米、大豆、高粱,水田里种稻子。他用在朝鲜学来的方法加上宽甸的老经验,琢磨出一套自己的种地路子。比如育秧时控制水温,插秧时注意株距,施肥时看苗情。队里的老把式们一开始不以为然,后来看他家稻子长得又高又壮,纷纷来取经。王兴复也不藏私,挨个讲解。大家说:“王二出去一趟,回来带回不少本事。”王兴复说:“哪儿啊,都是笨办法。”

一年秋收,他家的玉米棒子堆满半个院子,黄澄澄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顺姬带着孩子们剥棒子,建平一边剥一边拿玉米须编辫子玩。东平说:“我长大也要种地,种好多好多粮食。”王兴复笑,说:“种地好,种地饿不着。”可转过脸,他对顺姬说:“我得让孩子们念书,不能都拴在土里。”

1982年,春姬初中毕业。她不想继续念了,想回家帮忙。王兴复坚决不同意。他对春姬说:“你哥哥上了大学,你要是不念,我心里过不去。”春姬说:“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王兴复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念书。”春姬没再坚持,考上了县里的卫生学校。王兴复送她去报到时,帮她提着行李,一路叮嘱:“学出来当护士,救死扶伤,比种地强。”春姬点头,眼里闪着光。

建平的学习成绩不如哥哥姐姐。他坐不住,上课爱走神。老师多次家访。王兴复和老师谈完,回头看着建平,叹一口气。建平低着头,不敢看父亲。那天晚上,王兴复坐在炕沿上,对建平说:“你不想念书,我不逼你。但你得学一门手艺。”建平想了想,说:“我想学开车。”王兴复问:“真的?”建平说:“真的。”王兴复点头,说:“好,送你去学驾驶。”就这样,建平去了县里的驾校,学开货车。他聪明,手脚灵活,三个月就拿到了驾照。后来被县运输公司招为司机,早出晚归跑运输。

贞姬和东平还小。贞姬上初中,成绩中等偏上。东平上小学五年级,脑子灵光,数学尤其好。王兴复常常在灯下看孩子们的作业本,有些题目他看不懂了,就笑着摇头。顺姬说:“看不懂就别看了。”王兴复说:“看看心里舒坦。”

家里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1983年底,王兴复翻盖了房子。那三间老屋实在住不下了。他请来村里的泥瓦匠,拆旧建新。五间砖瓦房,宽敞明亮,窗户是大玻璃的,阳光能照进来半间屋子。上梁那天,村里人来帮忙,热热闹闹。王兴复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房的框架,对顺姬说:“以后孩子结婚也有地方住了。”顺姬笑着白他一眼:“想得倒远。”

1984年春天,援朝从大学毕业,分配到省城一家农业机械化研究所工作。那是老王家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公家人”。王兴复高兴得整宿没睡。他让顺姬炒了几个菜,把四弟一家人请来,热热闹闹吃了个饭。四弟说:“哥,你熬出来了。”王兴复说:“不是我熬出来,是孩子们争气。”援朝给父亲敬酒,说:“爸,没有您,我哪能上大学。”王兴复把酒喝干,说:“好好干,给国家出力。”

春姬卫校毕业后,回到宽甸县医院当了一名护士。她工作认真,态度好,病人和同事都喜欢她。她每次回家,都抢着帮顺姬干活。顺姬说:“在单位够累的,回家就歇着。”春姬说:“不累。在妈跟前干活,心里舒坦。”顺姬听了,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建平开货车经常跑长途,有时候半个月才回一趟家。他性格外向,走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有一次跑丹东,顺道回了家,给弟弟妹妹一人买了一双运动鞋。王兴复说:“挣点钱不容易,别乱花。”建平说:“给弟妹买鞋不是乱花。”王兴复不说话了,嘴角带着笑。他其实喜欢建平这股热乎劲儿。

1985年夏天,王兴复遭遇了一次意外。他在修理农具时,一根铁条弹出,划伤了右臂。伤口很深,流了不少血。顺姬陪他去县医院包扎。医生说要缝针。王兴复说:“缝吧,不碍事。”缝了七针。春姬就在旁边看着,手抖得厉害。她后来对母亲说:“我见过那么多病人,没见过我爸这样的,缝针连眉头都不皱。”顺姬说:“你爸什么苦没吃过。”那伤口后来留了一条长疤,和肩上的旧伤一道,成了他身体上的年轮。

日子好了,王兴复却有了新的心事。他越来越想那些埋在朝鲜的战友。每年清明,他去县烈士陵园扫墓时,总要朝朝鲜方向多站一会儿。鸭绿江那边,长眠着多少人啊。他对顺姬说:“我想抽空回顺川看看,给那边的战友扫扫墓。”顺姬听了,点点头,说:“该去。”可回去的路并不容易。手续复杂,花费也不小。王兴复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成行。这成了他心里一个结。

第六章 回乡

1986年春天,王兴复决定回一趟朝鲜。

这个决定是冬天就有的。腊月里,他梦见自己回到了云山,阵地上光秃秃的,一个人都没有。他喊赵班长,喊老李,没人应。醒来一身冷汗。顺姬问他怎么了。他说:“我想回去看看。就这年头,不走一趟,心里放不下。”顺姬说:“我陪你。”王兴复摇头:“你在这边照看家里,我自己去。”顺姬知道他的脾气,没再坚持。

去朝鲜探亲的手续,由县民政局出具证明,再报上级审批。王兴复等了一个多月,拿到了出境许可。他买了车票,先到安东,再乘车过江。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每一次心情都不一样。这次过江时,他坐在车上,眼睛盯着窗外,一言不发。

到了新义州,又换乘火车去顺川。熟悉的田野、村庄、河流,从车窗里一一闪过。王兴复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他离开顺川已经整整八年。八年里,这片土地应该变了很多。火车在顺川站停下。他下车,站在月台上。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气息,带点煤炭味,带点泥土味。他提起行李,慢慢走出车站。

顺川的变化比想象中大。新修了楼房,街道宽了不少,但老城区还有一些旧日痕迹。王兴复找到当年住过的巷子。那排土房还在,只是旧得不成样子,外墙脱落了大片,房顶的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老妇人从隔壁探出头来,打量他,忽然用朝鲜语问:“是王队长吗?”王兴复转过头,是当年的老邻居。他点头,用朝鲜语说:“阿妈,是我。”老人激动得直抹眼泪,把他拉进自家屋里,又是倒水又是拿水果。

王兴复在顺川待了五天。他去看望了农场的老人,见面彼此都老了,握着手半天说不出话。他又去了当年修水渠的河滩。水渠还在,比记忆里窄了,渠底淤积了不少泥沙。他蹲下身,摸了摸渠壁上的石头,想起那些修渠的日子,想起顺姬当年顶着陶罐来送水。

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去志愿军烈士纪念地。顺川附近有一处志愿军烈士陵园,埋葬着几百名牺牲在当地的志愿军战士。王兴复带着从中国带来的纸钱和白酒,来到陵园。陵园不大,松柏环绕。他找到几处碑石,上面刻着“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之墓”。他逐一鞠躬、烧纸、倒酒。纸灰在风中旋转上升。他坐在地上,对着那些无名墓碑说:“我来看你们了。”说着说着,眼眶湿了。有个朝鲜老人路过,看见他在烧纸,停了一下,也脱帽致意。王兴复用朝鲜语说:“谢谢。”老人摆摆手,说:“该谢谢你们。”

离开顺川前一天,他去金顺姬的娘家旧址看了看。那里已经建起了新房子,住着不认识的人家。他没有进去,只在路边站了站。这里是顺姬出生长大的地方。战争夺走了她的父母。她跟着自己去了一个陌生的国家。王兴复想起这些,心里一软。他转身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宽甸后,王兴复把在顺川看到的一切告诉了顺姬。他说水渠还在,农场还在,邻居阿妈还记得他们。顺姬听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末了,王兴复从包里拿出一包东西,是顺川的土,用一个小布袋装着。他对顺姬说:“你的家乡土。”顺姬接过去,把脸埋进布袋里,好一阵子才抬起头。她红着眼眶说:“谢谢。”

那包土被放在堂屋的柜子上,谁也没去动它。有时候顺姬会看看它,不说什么。王兴复知道,那是她心里的一个角。

第七章 和解

1980年代后半期,王兴复一家的生活继续平稳向前。

建平在运输公司干了几年,攒了一些钱。1987年,他决定自己买一辆二手货车跑个体运输。王兴复起初不同意,说:“个体户不稳当,还是吃公家饭踏实。”建平说:“爸,现在政策鼓励个体了,我跟朋友算过账,两年就能回本。”王兴复思来想去,点头了。建平又凑了钱,把车买回来,请人刷了漆,车斗上喷着“宽甸建平运输”四个字。王兴复看着那车,说:“好好干,别学坏。”建平说:“知道啦。”

建平跑运输干得风生水起。他脑子活,人缘好,活计不断。一年下来,还清了借款,还净赚了几千块。王兴复这才放下心。他对顺姬说:“这小子,挣钱是一把好手。”顺姬说:“随你。”王兴复“哈”了一声,说:“我可没他会挣钱。”顺姬说:“你比他稳当。”王兴复笑了。

援朝在省城研究所工作了几年,评上了工程师。他每年春节都回来,带着些城里买的年货。1988年春节,援朝带着一个姑娘回来。姑娘姓林,在同一个单位工作。王兴复和顺姬既高兴又紧张。顺姬张罗了一大桌子菜。王兴复坐在炕上,话比平时多了不少。姑娘有些拘谨,王兴复看在眼里,对援朝说:“人家大老远来,你多照顾人家。”援朝说:“爸,放心吧。”那年秋天,援朝结婚了。王兴复和顺姬去省城参加了婚礼。酒店里摆了好几桌,王兴复穿着建平给买的西装,站在台上,说了几句话。他说:“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当老人的,就图个团团圆圆。”台下响起一片掌声。顺姬在下面擦眼泪。

春姬也在县医院找到了对象,是院里一个外科医生,姓韩,人老实本分。1989年,春姬出嫁。王兴复送女儿出门时,按照老规矩,在门口泼了一盆水。水花溅起来,春姬回头叫了一声“爸”。王兴复摆摆手,说:“去吧去吧,好好过日子。”转身进了院子,坐在门槛上,好半天没动。顺姬走过来,拍拍他肩膀。他说:“闺女出嫁,心里空落落的。”顺姬说:“还有儿子呢。”王兴复叹了口气,说:“儿子靠不住,还是闺女贴心。”顺姬被他说笑了。

贞姬和东平也都大了。贞姬上了高中,东平上了初中。贞姬长得像顺姬,圆脸,大眼睛,成绩不错。东平是个机灵鬼,数学永远考第一,老师说他能考上好大学。王兴复常对东平说:“你要考到北京去,给你爷爷长脸。”东平说:“那您等着。”

这些年,王兴复的身体不如从前了。右臂上的旧伤遇到阴天下雨就疼。腰也时常犯病,蹲久了站不起来。他不再逞强,重活交给建平回来干,自己只做些轻省的。可他还是闲不住,每天去地里转悠一圈,拔拔草,看看庄稼。他说:“地不哄人,你待它好,它待你好。”

1989年冬天,王兴复生了一场病。先是发烧,后来转成肺炎。顺姬把他送到县医院,住了半个月院。春姬天天来看他,帮着喂饭擦身。援朝从省城赶回来,守了三天。王兴复躺在病床上,看着围在身边的儿女,心里有些愧疚。他说:“耽误你们工作了。”援朝说:“爸,您别这么说。您身体好比什么都强。”王兴复点点头,闭上眼。

病好之后,王兴复像变了一个人。他话更少了,时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坐一下午。有时候孩子们跟他说话,他反应慢半拍。顺姬担心他,带他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身体没有大碍,就是年纪大了,恢复慢,加上早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不能太劳累。顺姬松了一口气。王兴复也说自己没事,可大家都看出他精神头不如以前了。

第八章 归根

1990年,王兴复六十岁整。按照政策,他可以正式办理退休手续。县民政局和农技站联合给他办了一个简单的手续,确认他从1978年回国后连续工龄十二年,加上军龄,凑够了退休年限。退休金虽然不多,但每月按时发,农村生活也够了。

退休后,王兴复彻底成了“闲人”。他不爱打牌,也不爱串门,最常去的地方是村口的小广场。那里有几棵大柳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村里几个老人常在那儿下棋、聊天。王兴复也去,但很少说话,坐在一边听。有人问他朝鲜的事,他会讲一段。有人问他打仗的事,他也会讲一段。但从不渲染,平铺直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有一次,一个年轻人问他:“王叔,你当年为什么要留在朝鲜?”王兴复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一个人。”年轻人追问:“为了一个朝鲜姑娘?”王兴复点头,说:“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该留下。”年轻人似懂非懂。王兴复笑了笑,不再多言。

同年秋天,宽甸县组织编写地方志,征集史料。县史志办的人找到了王兴复。他们想请王兴复回忆当年出国作战和留朝归国的经历,为地方志提供一手材料。王兴复答应了。他断断续续讲了一个多月。史志办的人每次都认真记录,有时候顺姬也补充几句。王兴复讲到伤心处就停下来,摆摆手说“不讲了”。过了一会儿缓过来,又接着讲。史志办的人说,这些材料很宝贵,将来要存进档案馆。王兴复说:“早该这样了。趁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活着,能把话留下来。”后来,地方志有关抗美援朝的部分,果然收录了王兴复的经历,虽然只有短短几百字,却是一份真实的民间记录。

1991年,东平考上大学。他考去了北京,读的是工科。王兴复高兴得连放了两天鞭炮。村里人都说:“老王家的孩子个个出息。”王兴复摆摆手,说:“孩子们自己争气。”但谁都知道,没有王兴复这些年咬着牙供,孩子们哪有今天。东平走那天,王兴复坚持要送到县城的火车站。站台上,他看着高高瘦瘦的小儿子,说:“到北京去,好好学。”东平说:“爸,我知道。”火车开动,王兴复站在月台上挥手,一直挥到火车看不见。他转身对顺姬说:“北京啊,我还没去过。”顺姬说:“以后让东平带你去。”王兴复笑了,说:“好。”

1992年,中韩建交。那一年,顺姬通过官方渠道,联系到了她在朝鲜仅存的一位远房亲戚。那是一个表姐,住在平壤近郊。联系上之后,双方通过书信往来。顺姬每次都把信读好几遍,再工工整整地回信。她在信里说:“表姐,我在中国过得很好,丈夫和孩子都对我很好。宽甸的冬天和顺川差不多,雪很大。”她不敢在信里多提思念,怕惹表姐伤心。王兴复知道她的心事,说:“有机会再回去看看吧。”顺姬点头。

1993年,援朝有了孩子。王兴复和顺姬升级为爷爷奶奶。那孩子是男孩,取名王曦。援朝说:“曦是早晨的阳光。”王兴复喜欢这个名字。孩子满周岁时,援朝带着妻儿回宽甸。王兴复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他让孩子骑在自己腿上,轻轻颠着,说:“小曦,叫爷爷。”孩子不会叫,只是笑。王兴复也笑。顺姬在一旁说:“瞧你,跟个老小孩一样。”

那之后,家里的年节更热闹了。孩子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带着各自的家人。院子里坐满了人。王兴复常常坐在中间,听着儿女们说工作、说生活。他话不多,偶尔插一两句。更多的时候,他看着满院子的人,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满足。

第九章 乡音

1995年,王兴复六十五岁。这一年春天,他做了一个小手术,摘除了右臂上的一块陈旧性囊肿。医生说,那块囊肿是多年前伤口愈合不良造成的。手术不大,住了一周院。王兴复笑着说:“这块肉跟了我四十多年,这下可算消停了。”

身体恢复后,他特别喜欢在村子里散步。清晨,他沿着村路慢慢走,经过田野、经过小河、经过那几棵老柳树。村里人见了他,老远就喊:“王二爷,早啊!”他笑呵呵地应。孩子们放学路上遇到他,也会喊:“王爷爷好!”他摸摸孩子们的头,从兜里掏出几颗糖分发。那些糖是建平给他买的,他舍不得吃,都分给了村里的孩子。

1996年,宽甸县开展农村新型合作医疗试点。王兴复家在试点范围内。顺姬当了一辈子农民,没享受过公费医疗。这次试点,村里帮忙填表登记。王兴复说:“这是好事。以后咱俩看病,也能报销一些。”顺姬点头,说:“国家政策好。”王兴复说:“咱还能享几年福。”顺姬白他一眼,说:“啥叫几年?你还得活到一百岁。”王兴复哈哈笑。

1997年夏天,李长山去世了。消息是从山东来的,一封加急电报。王兴复接到电报时正在院子里浇菜。他看完电报,手垂下来,水瓢掉在地上。他走进屋,对顺姬说:“李排长没了。”顺姬“哎呀”一声,站起来。王兴复摆摆手:“你忙你的,我出去走走。”他一个人走到村外,沿着河边慢慢走。走了一会儿,蹲下身,看着河水发呆。李长山当年在云山负伤把怀表留给他,那一幕好像就在昨天。他摸出怀表,打开表盖,看着走动的指针。表盘上的划痕像一根根细小的树枝。他合上表盖,长叹一声。

他没有去山东奔丧。身体条件不允许长途劳顿了。他给李长山家里汇去一笔丧葬费,又写了一封信,说了些悼念的话。信末写了一句话:“排长,小王的命是你给的。你走好,咱来世还当兵。”信寄出后,他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1998年,宽甸县遭遇春旱。河水见底,田地干裂。王兴复急得嘴角起了泡。他每天去地里看墒情,看苗情。建平放下运输活计,回家帮父亲拉水浇地。父子俩一桶一桶地提水,一瓢一瓢地浇。王兴复累得直不起腰,还不肯歇。建平劝他:“爸,国家有救济,实在不行就少收点。”王兴复说:“地不能荒着。种地的人,得对得起地。”建平不说话了,跟着继续干。后来县里调来抽水机,旱情缓解。那年秋天的收成虽然减了一些,总算没绝收。王兴复坐在自家玉米堆前,对建平说:“人得靠地,地得靠人。不管啥年成,都得挺着。”

第十章 圆月

2000年,王兴复七十岁。七十是个大生日,儿女们商量着要好好办一场。王兴复不想铺张,说吃顿饭就行了。可孩子们不依。援朝从省城回来,说:“爸,七十岁一辈子一回,得办。”建平更积极,在县城订了一家饭店,请了厨师,还专门做了寿桃。春姬从医院请了假,带着全家回来。贞姬那时已在邻市工作,也赶了回来。东平已经在北京工作,专门请了假回宽甸。

寿宴办在村里,院子里摆了六桌。亲戚、邻居都来了。顺姬忙前忙后,脸上却乐开了花。王兴复穿着一件红色唐装,是建平给买的。他坐在正位上,接受晚辈们轮番敬酒。援朝说:“爸,您辛苦了。”建平说:“爸,您长命百岁。”春姬说:“爸,祝您身体健康。”贞姬说:“爸,我以后常回来看您。”东平说:“爸,我争取早点让您抱上重孙。”王兴复端起酒杯,手有些抖。他说:“都好,都好。你们都好好的,我和你妈就知足了。”说完全家举杯,一片喜庆。

寿宴过后,儿女们又陪了几天。临走前,援朝提议拍一张全家福。一大家子人在院子里站好,背景是那五间砖瓦房和屋后的大杨树。摄影师按下快门。王兴复坐在中间,顺姬坐在他旁边。儿女们站在身后,孙子孙女蹲在前面。阳光很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亮堂堂的。那张照片后来被放大,挂在了堂屋正墙上。王兴复每天进出都能看见。他看着那张照片,常常想起1950年的那个秋天,自己站在村部大门前,看着墙上“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八个大字。

2001年,顺姬的身体不如以往。她的腰腿时常犯痛,走路慢了,不能久站。春姬在县医院给她安排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没有大毛病,就是老年性关节炎,加上年轻时候劳累过度,要注意休养。”王兴复知道顺姬年轻时吃了太多苦。在朝鲜的时候,她又要带孩子,又要下地,还要做缝纫。他握住顺姬的手,说:“以后家里的活我多干。”顺姬笑了,说:“你干得动?”王兴复说:“干得动。”两人互相看着,都笑了。

2002年,王兴复做了一个口述史的整理。县史志办和县广播电台联合做了一档节目,叫做《鸭绿江边的老兵》。王兴复是受访者之一。他坐在家里,面对话筒,讲述了自己的一生。从宽甸参军,到跨江作战,从留在朝鲜,到拖家带口归来。那些往事在他嘴里平静地流淌,像在说别人的事。节目播出时,村里人都守在收音机旁听。听到王兴复的声音从电波里传出来,有人抹了眼泪。顺姬靠在王兴复身边,静静听完。王兴复关了收音机,说:“讲完了。”顺姬点头,说:“讲得好。”王兴复笑了,说:“都是真话。”

那几年,他时常去村口的柳树下坐坐。有人问他:“王二爷,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王兴复眯着眼睛看看天,说:“图个踏实。对国家尽了心,对家尽了力,就踏实了。”问的人咂摸了一会儿,点点头。

2003年秋天,王兴复感冒引发支气管炎,住了几天院。出院后,他身体虚弱,走路需要拄拐。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在院子里走几圈。他说:“不动就垮了。”顺姬陪着他,两人慢慢地走。一步,一步,像走了几十年。

2004年春节,儿孙们都回到了宽甸。这一次,家里添了新丁。东平带回来一个姑娘,是他的对象,北京人。王兴复和顺姬高兴得合不拢嘴。孙辈们满地跑,院子里热闹得像集市。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王兴复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顺姬。他举杯,说:“过年了,全家团圆,好。”大家碰杯,笑声不断。

吃完饭,王兴复走出院子透风。夜空清寒,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斗。他站在枣树下,摸出口袋里的怀表。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他抬头看天,深吸一口气。五十多年前那个跨过鸭绿江的夜晚,仿佛就在昨天。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岁的后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如今他七十四岁,膝下儿女成群,日子安稳。他收起怀表,转身走回屋里。顺姬在门口等他,问:“冷吗?”他说:“不冷。”两人并肩走进去。堂屋里灯火通明,笑语声喧。

王兴复坐在火炉边,看着满屋子的人。火苗映红了他的脸。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那句话:“在哪儿不是活人。只一样,别忘了你是中国人。”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在心里说:爹,我没忘,一直没忘。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宽甸县志》辽宁人民出版社,1998年

2. 《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1986年

3. 《鸭绿江边的地方志·人物卷》宽甸县史志办公室编,2002年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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