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川禾源邑令刘大飞

禾源，遂川南鄙之镇也，群山环抱，溪流萦回，旧多矿冶之利，民以凿山取石为业，间亦植稻种茶，生计颇足。然山深林密，距县治百里，官道崎岖，商旅罕至，故俗尚朴陋，讼狱稀简，长老言数十载未尝见墨吏。至刘大飞秉政，而镇中风土始变。

大飞者，禾源之邑令也，年未及强仕即绾镇符，累迁至四品阶，乡人初皆以为能。其为人躯干魁梧，言笑侃侃，每出入舆马赫奕，从者数人，过市井必停舆问民疾苦，状甚温煦。然居任既久，渐露锋棱，尝于堂上掷笔斥吏曰：“吾治此镇，凡事皆当决于吾，尔辈但奉行文书耳。”于是阖镇钱谷、刑名、工役、仓廪，咸出其手，僚属拱手莫敢可否。

先是，大飞初拜官，布衣蔬食，尝夜宿矿场，与工役同食粗粝，民称其廉。及迁四品阶，忽慕神仙方术，屏退左右，独居密室，焚香祷祝，画符噀水，或竟日不出。有江湖术士闻风而至，自称能召鹤降鸾，预知休咎，大飞大喜，延为上宾，凡升迁去留、工程缓急，必先卜于密室。术士故为奇诡之言，谓其当有方面之任，但须积功累德，更以符箓禳解灾厄，大飞信之弥笃，辄厚赉金帛。然数年不得迁，术士亦渐去，大飞乃转而祷于山庙，杀牲酹酒，每朔望必亲往，乡民遥见其冠带拜伏炉下，群相骇怪。

其于宴饮游观之好，亦日以奢。尝于镇西构别业，引溪水为池，植莲养鱼，设歌童舞女于其中。凡客商求见者，必先通于门者，门者视其馈遗厚薄乃报。富室陈某，以矿冶起家，欲承镇前道路修筑之役，大飞受其金珠，即召匠作，尽罢旧议，悉以委陈。陈后复请增直，又许之，而道路修葺三年不成，行者病涉。他如宴席，必择远方珍错，一饭费中人数岁之粮，悉令镇中铺户供办，铺户稍缓，则以违慢笞之。

大飞尤好乘人车马。镇有巨贾，蓄良马二匹，雕鞍锦鞯，大飞见而悦之，呼贾至堂下，笑曰：“吾欲借君骏足游山，可乎？”贾惶遽奉进，大飞乘之终日，既归，竟留厩中不还。贾不敢索，后凡大飞出，辄乘此马，路人指曰：“此某贾之马也。”而大飞怡然自若。

镇之东有陂渠，引灌千亩田，年久淤塞。前令尝议疏浚，未果。大飞莅任，亦倡言兴修，然每集工辄以资费未备止。会朝廷下赈恤之令，拨银若干，期以岁内竣事。大飞受银，乃尽移为别用，但令役夫草草畚锸，渠成而水不盈尺，禾苗枯槁。民诉于县，县檄下问，大飞饰词以对，竟得寝。又镇南之桥，为往来要津，岁久将圮，大飞募捐修葺，得钱数百缗，乃刻石纪功，而桥竟不施寸木，冬日水涸，行人踏石而渡，春夏涨潦，辄有覆溺之虞。

其于狱讼，尤奇诡。尝有两姓争山界，互殴致伤，大飞召至庭下，不讯曲直，但问孰能输金助边。甲输五百金，乙输三百金，大飞即判山归甲，而责乙偿医药。乙不服，再诉于府，府檄禾源覆勘，大飞乃更其牍，反坐甲罪，而没所输金入私橐。后乙复馈以珍玩，则又翻前案，如是者三，山界终不定，两姓积仇数十年，至今斗杀未已。乡老窃叹曰：“刘公断狱，但视箧中物，不问卷上辞。”

尤可异者，大飞尝以广告墟集为名，请于府，欲于镇中立市，招徕百货，岁入税银可助驿传。府许之。大飞乃画地列肆，募商赁居，收其租入，然不籍于公，尽入私室。又巧立名目，凡入市售货者，必纳“落地银”“过秤钱”“开张礼”，小民不堪，市遂萧条。而大飞更以兴市功请奖，府竟旌其门，榜曰“劝农兴商”，乡人见之，皆窃笑。

久之，其贪暴渐闻于上。会省中遣使巡察，大飞惧，乃夜诣使馆，奉金为寿，使者笑而纳之。大飞归，以为无患，益放纵。未几，台谏风闻其事，列状劾奏，朝旨下郡守密查。守素与大飞有旧，遣人阴语之曰：“事且急，宜自为计。”大飞乃惶遽，尽焚其私籍，遣散术士、歌童，而闭阁称疾。然查者已得其要领，乃檄召大飞至府，面诘其事。大飞不能对，但叩首乞哀。遂下于狱，遣县吏簿录其家，得金玉玩好充栋，钱谷簿籍盈箧，而镇之仓廪空虚，驿传废弛，桥梁倾圮如故。

狱成，具其事闻于朝。大飞乃自陈愿输所没之财以赎罪，且引疾求免。然法司以其赃私狼藉，不可原，竟论如律，夺职削籍，流徙远地。临行，乡民聚观，或拊掌称快，或叹息曰：“向使早守其初节，岂至于此哉！”当是时，禾源山中矿冶渐衰，镇市亦不复昔日之盛，而溪桥陂渠荒废尤甚，父老过之，辄指曰：“此刘公遗绩也。”盖惜之亦讥之云。

论曰：余观刘大飞初仕之时，非无循良之誉，一旦得志，遂忘平生，岂其性固恶耶？抑所处之势有以移之耶？夫深山穷谷之间，民之视官如父母，官之视民如草芥，积岁既久，虽有良吏，亦且化为鸱枭，况本无根柢者乎？然其昧于大道，寄心巫祝，自以为可罔天听，而卒不免三尺之绳，可谓愚矣。禾源一镇，土瘠民贫，数十年生聚，而大飞数年剥之，至今元气未复。后之来者，睹其遗迹，可不戒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