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下午,南方的暴烈阳光斜刺里穿过宿舍楼窄小潮湿的走廊,将水泥地面晒出一股刺鼻的石灰味。
那是2010年,在桂西北这个被大山夹缝死死咬住的县城里。
县中的饭堂是有“领地”的。那几个靠窗、离电风扇最近的塑料圆桌,常年被风哥和他的兄弟们占据。风哥其实不过十六岁,说话吐字不清且声音沙哑,人送外号“哑风”。
但他哥是县城城管队里的一个小头目,小舅子又在派出所当辅警。谁敢当面叫他外号,被暴打一顿也无处鸣冤。久而久之,那片“领地”便彻底成了禁地,再也没有人敢闯入。
午餐时,我们班那个刚转学过来的王同学,不小心把菜盘端上了风哥的“专属座”。风哥的小弟上前推搡,王一时脑热,把铁勺子直接甩在了风哥脸上。
当叫骂声如潮水般将宿舍楼砸得轰轰作响时,我刚从教室做完一套试卷出来。围观的人群层层叠叠,如同铁桶。人群中央,我们班身材高大的亘正手持一根从旧床板上拆下来的木棒,与风哥对峙。
“你们要打架啊?随时奉陪!”亘目眦欲裂,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拿来……教你知我手段!”风哥脸色铁青,喉咙里发出撕裂般的沙哑低吼。他身后站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社会仔,眼神像饿狼一样在宿舍楼的各个窗口扫视。
事情本可以通过道歉解决。我硬挤进宿舍,软磨硬泡把躲在床底发抖的王拖了出来,按着他的头向风哥赔罪。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王初来乍到,不懂规则,不值得跟这群社会仔纠缠。
然而,我低估了无所事事者的猖獗。
“呵呵……这有用吗?精神损失费拿来!”风哥吐掉嘴里的烟头,冷笑着踩碎。他开价五百——这相当于我半个月的生活费。
“我并不怕你们,我只是不想与你们有过节。”我缓缓退后几步,站到了亘的身边,冷冷地看着风哥,“我恼火起来也是很厉害的。勿谓言之不预也。”
围观的人群发出刺耳的喧哗。
一个社会仔毫无征兆地挺棍朝我心口刺来。本能让我侧身闪过,顺手抄起了放在宿舍门边的一把铁柄拖把。战不一合,我抡起拖把朝他砸去,对方举棍招架,只听“咔嚓”一声,粗木棍断成两截。拖把头因为巨大的冲击力飞了出去,在我手里剩下的,是一根沉甸甸的空心铁管。
我没有退路了。我示意周围围观和退缩的同学赶紧逃出去报警,自己则一步跨进了502宿舍,将铁管重重地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金石之音。
“你们哪个要打架的,来喂!来喂!我的铁棒可是不长眼的!”我声嘶力竭地吼道。
社会仔们被我的癫狂震慑了半秒,随后凶狠地涌了进来。宿舍狭小的空间变成了古罗马的角斗场。我凭着一根铁管,在狭窄的上下铺之间挥舞得风雨不透。
十余合,二十合,我打退了持棍的,却被几个赤手空拳扑上来的家伙死死逼到了角落。一寸长一寸强,但在极近的距离下,我怕失手打死人闯下大祸,心中的“理性”再次成为了枷锁,反而让我投鼠忌器。
硬撑数合后,我虚晃一棒,扯开一条缝隙冲出了宿舍。
外面早已演变成了一场混乱的混战。隔壁宿舍身材高大的天同学正双手各持一个破铁架,身上挂着血,与三四个社会仔鏖战得天昏地暗。他奋力一击,一个瘦小的社会仔竟然被击飞数米远,差点摔下楼。
我提起铁棒正欲上前支援,脖子却猛地被人从后方死死锁住,窒息感瞬间袭来。我出于防卫本能,握紧铁管往后猛地一戳。“咔”的一声,后方传来一声闷哼。那人松开了手,却没倒下。
我喘着粗气回头,赫然发现被我戳中腹部的,是满脸怒容的宿舍教官。在他身后,站着副校长、班主任以及几个身材魁梧的体育老师——那是逃出去的同学叫来的救兵。
风哥和他的小弟们见势不妙想跑,却被暴怒的体育老师们像拎小鸡一样一个个按倒在水泥地上。
办公室里,风哥头上包着纱布,眼神里满是不甘与荒诞。他指着我,沙哑地对政教处主任叫道:“老师……他肯定有精神病!他打起架来像个疯子!这种人怎么能留在学校?!”
政教处主任拍了拍桌子,冷冷地说:“以他的成绩,精神有问题?那你算什么?”
风哥愣住了,无言以对。他知道升学率是领导很重视的一个指标。
最终,靠着学校的力保和警方的私下调解,这件事情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风哥的叔叔找了关系,赔了一笔医药费;而学校为了升学率,也并未给我任何处分。
从那以后,我在学校里多了一个带有传奇色彩的外号——“甩钢管大哥”。
那是风哥。
他的额头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混乱中被天的铁架砸出来的。他的眼神里早已没有了当年在宿舍楼下叫嚣“教你知我手段”的戾气与凶狠。
在这座高楼林立的大都市里,没有他哥的城管队,没有他小舅子的派出所,也没有那群可以随时叫来“讨说法”的兄弟。县城里那种靠暴力和人情织就的保护伞,在现代社会的资本与规则面前,脆弱得像一张湿透的草纸。
“风哥?”我试探着开口。
“哦,李建华”,他的声音沙哑,“当年我也真是见识了。在我们那个县城,你的武力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说完,他慌忙转过身,推着车匆匆逃入了后厨的烟蒸火燎之中。
我坐在原位,看着窗外省城滚滚的车流。
他没有看到,我的左腿也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疤——我认为自己依然不畏强暴,敢于亮剑,但后来我遭遇的,却是有真刀真枪的歹徒。
当年在那个狭窄的宿舍楼里,我们曾短兵相接。可如今我才明白,那场风波不过是我们人生轨迹中短暂得不能再短暂的一次交错。
但至少我依然记得,我与那群社会仔鏖战的那一天,是9月2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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