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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客厅里三十七度,空调坏了三天,没人修。
苏敏坐在沙发边缘,手心里全是汗。对面是她四十七岁的亲舅舅周建平,离婚五年,开一辆宝马X5,房子在城南壹号,存款具体数字没人知道,但亲戚圈里都传“七位数打底”。头发染得乌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子上那块表苏敏不认识牌子,但她同事刘姐说值一辆卡罗拉。
“小敏,你也二十七了。”
周建平翘着腿,用一种“我在为你考虑”的语气开了口。
苏敏没接话。
“你爸妈走得早,舅舅就是你半个爹。你那个男朋友,张什么来着,我打听过了,没房没车,一个月挣八千,还要还助学贷款。你跟着他能过什么日子?”
苏敏喉咙发紧。她和张野在一起四年,从大学毕业熬到如今,两个人加一起月入两万出头,城南房租一月四千二,每月剩不下多少,但张野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给她煮鸡蛋,因为她胃不好不能空腹喝咖啡。
“舅舅给你介绍一个。”周建平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老郑,郑国栋,四十五,在钢铁集团做中层,房有两套,车比你舅的好,前年离的,有个女儿判给前妻了。人家看了你照片,挺满意。”
苏敏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发际线退到头顶的男人,没说话。
“你听舅舅把话说完。”周建平往前探了探身子,“老郑说了,不领证,先同居。他那边房子大,你搬过去住,家务你做,他每个月给你五千生活费。处得好呢,三五年后再说领证的事;处不好呢,好聚好散,谁也不亏欠谁。”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苏敏慢慢把照片推回去:“舅舅,我有男朋友。”
“那个八千块的?”周建平嗤笑一声,“小敏,你不小了,别做梦了。你什么条件你自己清楚——大专学历,在美容院给人做脸,一个月撑死六千。你不趁着年轻找个条件好的,再过几年你连五千生活费都拿不到。”
苏敏指甲掐进掌心。
“你听舅舅的,这个周末跟老郑见一面。”周建平站起来,拍了拍裤缝,“人家开奥迪A8来的,你穿好看点。对了,”他转过身,“张野那边你自己断干净,别拖泥带水,不好看。”
门关上。
苏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这是周建平的房子,三年前她租了其中一间,月租两千,比市价便宜八百。她搬进来那天周建平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三个月后涨了五百。
手机亮了。张野发来一条语音,苏敏点开,听见他那边哗哗的水声:“敏敏,今天发工资了,晚上去吃那家酸菜鱼?你上次说想吃。”
苏敏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了闭眼。
晚上七点,酸菜鱼馆。
张野把鱼片往她碗里夹,辣椒花椒堆成小山,他记得她吃辣要喝三杯水,每次提前把冰柠檬水倒好。
“你舅舅又找你说了什么?”张野问她。
苏敏摇头:“没什么。”
张野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们在一起四年,苏敏什么都好,就是提到舅舅就不肯多说。他知道周建平不喜欢他,逢年过节去送东西,门都不让进,东西搁在鞋柜上就说“放那儿吧,小敏你回去路上慢点”。
“对了,”张野擦了擦嘴,“我提了主管,下个月开始,工资涨到一万二。”
苏敏筷子顿了一下。
“再加把劲,咱们争取明年换个好点的房子,带阳台的,你种花。”张野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苏敏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没告诉他今天下午的事。
周末来得很快。
周建平提前发来定位,城南壹号楼下那家粤菜馆。苏敏穿了件白色针织衫,头发扎起来,没化妆。她本来不打算去,但周建平前一天晚上打了四个电话,最后一个说“你要不来我亲自去接你,让邻居看看你有多不领情”。
她到的时候,郑国栋已经到了。
比照片上看着还老。眼袋垂着,手指粗短,无名指上一圈白印,戒指刚摘不久。穿一件黑色polo衫,领子立着,露出半截金链子。对面坐着周建平,两个人正碰杯,看见苏敏进来,郑国栋上下扫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胸口停了半秒。
“小苏是吧?坐坐坐。”郑国栋站起来替她拉椅子,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一声。
苏敏坐下,周建平给她倒了杯茶:“老郑等你二十分钟了,路上堵车?”
“不堵。”苏敏说,“我走过来,十五分钟。”
郑国栋笑:“走路好,走路环保。以后住我那边,走路上班也方便,开车也就一脚油的事。”
周建平在桌下踢了她一下。苏敏低头喝茶。
菜一道道上来,龙虾、石斑、炖花胶。郑国栋边说边用筷子翻菜,挑出虾线扔在桌上,牙签剔着牙缝:“小苏做什么工作的来着?”
“美容院。”
“哦,服务业。”郑国栋点点头,“辛苦的,风吹日晒。以后别干了,我养你。”
苏敏捏着筷子的手指发白。
“老郑人实在,有什么说什么。”周建平在旁边接话,“小敏,你跟人家碰一个。”
苏敏举了举茶杯。郑国栋没端杯子,盯着她看:“皮肤确实不错,你们美容院是不是自己能用贵产品?那行,以后家里的护肤品你包了。”
周建平哈哈笑起来。
苏敏觉得耳朵里嗡嗡响。
饭吃到一半,郑国栋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不轻不重,桌上听得清清楚楚:“你今晚回来吗?女儿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郑国栋皱眉:“前妻?孩子发个烧你搞不定?我这儿有事呢,晚点再说。”
挂了。
周建平面不改色:“孩子的事,操心。”
“她故意的。”郑国栋把手机撂在桌上,“知道我今天相亲,专门挑这个时候打,上个月也是,我约人吃饭她就打电话。离了婚还粘着,烦不烦。”
苏敏放下筷子:“舅舅,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坐下。”周建平声音压低了,“人家话还没说完。”
郑国栋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小姑娘害羞。小苏,舅舅应该跟你说了我的意思吧?不领证,先住一起,彼此磨合磨合。你放心,我这人不会亏待人的,每月零花钱一分不少。家务嘛,你年轻手脚麻利,我那边一百四十平,两个人住够宽敞。”
他说“两个人”的时候,看了一眼苏敏。
“郑先生,”苏敏站起来,“我有男朋友。”
桌上安静了。
郑国栋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看向周建平。周建平面色铁青,伸手拽苏敏手腕:“你说什么疯话?”
“我说我有男朋友。”苏敏把手抽回来,“谢谢郑先生今天的饭,我先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听见郑国栋在背后“嗤”了一声:“周哥,你这外甥女挺有个性啊。行吧,那我就不勉强了,反正城南那边还有个二十七的护士,人家长得也不差。”
周建平追出来,在电梯口拦住了苏敏。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磨刀般的锋利,“老郑什么条件?你找个什么男朋友?八千块,连人家一个月油钱都不够。你嫁过去就是当少奶奶,你清高什么?”
“我不喜欢他。”苏敏说。
“喜欢值多少钱?”周建平逼近一步,“你喜欢张野,四年了,他拿什么娶你?你住我这儿,两千块的房租你知道市面价多少吗?三千五!我一个做舅舅的,贴你一千五一个月,你还给我摆脸色?”
苏敏抬起头:“舅舅,你介绍的那个人,五十岁了。”
“四十五!”
“他连自己女儿发烧都不管。”
周建平冷笑:“那是前妻的事。你嫁的是郑国栋,不是他前妻。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实际?你爸你妈走得早,没人教你是吧?行,今天舅舅把话挑明——”
他低头看着苏敏,脸上没有半点温度。
“你周末给我搬出去。两千块的房子,我不租了。你要清高,你就去跟你那个八千块的男朋友住桥洞去。”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拎着菜的阿姨,看着门口的舅甥俩,眼神好奇。
苏敏走进去,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听见周建平最后一句:“我给过你机会了,你别后悔。”
那天晚上苏敏回到出租屋,收拾东西收到一半,手机响了。张野发来一张截图,银行短信,入账一万二。
“敏敏,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先存五千,咱们攒够明年首付的一半了。你在家吗?我给你买了药,你上次说膝盖疼。”
苏敏蹲在纸箱旁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她没回消息。
凌晨两点,她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两年没拨过的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陈。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苏敏?”对面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但语调很稳,“你终于打给我了。”
苏敏攥着手机,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
“我看了你朋友圈。”陈律师说,“你舅舅又找你麻烦了?”
“陈姐,”苏敏声音发颤,“我妈走的时候,留给我那个东西,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苏敏,你听我说。”陈律师的语气变了,突然清醒而锋利,“你妈当年让我保管的那份文件,你舅舅不知道。但现在我建议你,下周来我律所一趟,带着你那个男朋友一起来。”
“为什么?”
“因为你妈的东西,周建平一直在想办法吞。他给你介绍那个男人,你知道是谁吗?”
苏敏的手指冰凉。
“郑国栋是周建平的债主。”陈律师说,“你舅舅炒股亏了一百多万,拿不出钱了。他把你当筹码抵债。”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张撑开的帆。
苏敏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道照成一条光带。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陈姐,”她说,“文件里到底写了什么?我妈留给我的,究竟是什么?”
陈律师没有回答。
“下周见面说。在此之前,”她顿了顿,“谁都不要告诉。包括你舅舅。包括你男朋友。”
电话挂断。
苏敏对着黑掉的屏幕,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苍白,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
她回过头,看见纸箱里露出一角红色的东西。是妈妈以前用的那个丝绒首饰盒,她搬家时塞进去的,一直没打开过。
盒子里面没有首饰。
只有一把钥匙。
铜的,小小的,上面刻着三个模糊的字母。苏敏从来没查过这把钥匙开哪扇门。
她把它攥进手心。
手机又亮了。周建平发来一条微信:
“周末之前搬走。别让我叫物业赶你。”
苏敏看着那条消息,慢慢把钥匙放回盒子,把盒子重新塞进纸箱最底下。
她回了一条:“好。”
然后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背靠着墙滑坐下去。窗外有车驶过,大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她想起妈妈走的那年,她十九岁,妈妈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她那时候哭得什么都记不住,只记得最后一句。
“小敏,妈给你留了点东西。好好收着。”
她收着了。
但她从来没想过那东西会改变什么。
直到今晚。
张野的电话打了进来,苏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迟迟没接。她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她舅舅要把她卖给一个五十岁的男人抵债;她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她妈妈留给她的秘密,可能要翻出整张底牌。
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三下。
苏敏僵住。周建平有钥匙,他不会敲门。
“敏敏?”门外是张野的声音,“我看见你灯还亮着,给你带了点夜宵。你开开门。”
苏敏站起来,脚麻了,踉跄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没有开。
门外的张野又敲了两下,声音温和:“敏敏?你不舒服吗?”
苏敏闭着眼,额头抵在门板上。
她到底该不该让他进来?
如果进来了,这一切要从哪里开始说?
钥匙在她口袋里硌着大腿,冰凉冰凉。
第2章
门开了。
张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装着馄饨,另一袋鼓鼓囊囊。他看见苏敏的眼睛,愣了一秒,没问,直接侧身挤进来,把东西搁在茶几上。
“馄饨还热,先吃。”他说。
苏敏站在门口没动,门虚掩着,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后脖子发凉。
张野蹲下来把馄饨盒打开,一次性筷子掰开,汤还冒着热气。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背对着她,苏敏看见他后脑勺有一根白头发,上个月还没有。
“张野。”
“嗯?”
“我舅舅让我搬走。”苏敏说。
张野的手停了,筷子悬在汤面上方两秒钟,然后他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敏跟了他四年,知道他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什么时候说的?”
“今晚。”
“为什么?”
苏敏张了张嘴。她想说“他给我介绍了一个男人”,想说“那个男人是他债主”,想说“我妈留了东西”,但陈律师那句“谁都不要告诉”卡在她嗓子眼里,像一根鱼刺。
“他说要涨房租。”她最后说。
张野看了她三秒,没追问。他走过来把门关上,顺手把锁拧了一圈,然后拉着苏敏的手腕在沙发上坐下。
“涨多少?”
“没具体说。”
“那先不管。”他把馄饨推到她面前,“你先吃。明天我去跟你舅舅谈。”
苏敏猛地抬头:“别去。”
张野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自己能处理。”苏敏低头拿起筷子,把一只馄饨塞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你别掺和。”
她太清楚周建平那张嘴了,张野去了只会被羞辱得更狠,他一个做女婿立场的外人,对上她亲舅舅,说什么都矮三分。
张野没坚持。他坐回沙发另一端,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一管药膏扔过来:“膝盖的,一天抹两次。”
苏敏攥着那管药膏,塑料管壁被她掐出一个凹痕。
那一晚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张野十一点走的,走之前在门口站了几秒,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敏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冲他挤出一个笑,他关上门之后那个笑就塌了。
第二天一早苏敏去了陈律师的律所。
律所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七楼,电梯吱呀吱呀响。陈律师叫陈蓉,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她是苏敏妈妈大学同学,当年苏敏妈妈住院期间所有文件都是她帮忙理的。
“坐。”陈蓉指了指对面椅子,自己转回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盖了章,压了五年没动过。
苏敏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潮润。
陈蓉没急着拆封,先倒了杯水推过来:“你妈走之前找过我,让我等你到了合适的时机再给你。你之前一直没联系我,我就没主动找你。”
“合适的时机?”苏敏嗓子发干。
“你妈原话是‘等我女儿自己觉得走投无路了,再给她’。”陈蓉推了推眼镜,“昨天你打电话来,我觉得差不多了。”
她拆开封口,抽出一沓纸,但没递给苏敏。她翻了两页,抬头看苏敏。
“你先听我说完。你妈跟你爸当年离婚,你三岁。你爸净身出户,房子给了你妈。但你妈后来生病,治疗费一大笔,她把房子卖了。”
苏敏点头。这些她知道。
“卖房子的钱还剩一部分,”陈蓉说,“你妈投了一个东西。”
她把文件翻到中间那一页,转了方向推过来。苏敏看见上面印着“股权转让协议”几个字,下面签名栏是妈妈的名字,日期是她去世前三个月。
“你妈当时手里剩不到四十万,她没留着自己看病,全部投进了一家刚起步的医药公司。那家公司当时还在做临床试验,没人看好。你舅舅当时劝她别投,说你疯了,把钱留着化疗。”
苏敏盯着那页纸上的签名,妈妈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手已经没力气了。
“那家公司后来怎么样?”她问。
陈蓉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苏敏,你妈投的那家公司叫康瑞生物。去年六月份在深交所上市了。”
苏敏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妈当初以自然人股东身份进入,持股比例最初是百分之零点三,后面几轮融资被稀释了一部分。但即便稀释到千分之一上下,按康瑞现在的市值——”
陈蓉伸出一根手指。
“你自己算。”
苏敏没算。
她根本不会算。
但陈蓉的表情让她后背出了一层汗。
“保守估计,”陈蓉把文件收回去重新装进袋子里,“你妈留给你的这部分股权,目前账面价值不低于八百万。”
苏敏觉得自己耳膜里有什么东西在鼓动,像潮水一层层涌上来,把其他声音全淹了。
八百万。
她一个月挣六千。张野刚涨到一万二。他们攒了四年攒了七万三,连城南首付的零头都不够。而她妈五年前投出去的那笔钱,让她此刻成了一个账面上有八百万的人。
“你舅舅不知道这事。”陈蓉把文件袋封好推进抽屉里,“他只知道你妈卖房子剩了些钱,但他不知道投了哪,更不知道康瑞上市。他只当你妈当年把钱全花在治疗上了。”
苏敏想起周建平昨晚说“你爸妈走得早没人教你”,想起他说“两千块房租我贴你一千五”,想起他说“你清高什么”。
她没吭声,手在桌面底下攥成了拳头。
“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是你妈签的,但当时有一个代持安排。”陈蓉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因为操作流程的问题,你妈是以你爸的名义做的登记。也就是说,工商登记层面,这百分之零点几的股权在你爸名下。”
苏敏愣住了:“我爸?”
“你爸。”陈蓉点头,“你妈当年信不过他,所以私下留了一份你爸签的确认函,证明实际出资人和权益归属人是你妈——也就是你。那份确认函在我这儿。但问题在于,你妈走后你爸不知所踪,而工商登记上他的名字一直挂着。现在康瑞上市了,你爸要是知道这件事——”
她没说下去。
苏敏明白。
她爸当年净身出户后就再没出现过,二十几年音讯全无。但如果他发现名下有一笔价值近千万的股权,他随时可以回来主张所有权。那份确认函能不能在法律上压过工商登记,陈蓉说她不敢打百分之百的包票。
“所以你需要做两件事。”陈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找到你爸,让他配合办理权益过户。第二,在此之前,别让周建平知道这件事。”
苏敏茫然地抬头:“他为什么不能知道?”
陈蓉看了她很久,然后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苏敏低头一看,是一张微信聊天截图,发消息的人备注名写着“周建平”,日期是半年前。
消息内容很短:
“陈律,我姐走之前是不是留了什么文件在你那儿?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苏敏盯着那行字,拇指冰凉。
“半年前他就问过。”陈蓉收回手机,“我没回。但你猜他为什么突然问?因为他当时炒股已经亏了六十多万,到处找钱填坑。你妈当年卖房子的钱具体去了哪他一直在查。”
苏敏想起昨晚周建平那句“我给过你机会了你别后悔”。
他给她介绍郑国栋,不是帮她找对象。
他在帮她找买家。
“陈姐,”苏敏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稳,“那把钥匙呢?”
陈蓉愣了一下:“什么钥匙?”
苏敏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绒首饰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那把铜钥匙。陈蓉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翻到背面,三个模糊的字母刻在棱角上。
“我没见过这个。”陈蓉皱眉,“你妈没提过。”
苏敏把钥匙收回来,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母。一个C,一个L,第三个看不太清。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文件袋抱在怀里:“陈姐,我先把这些拿回去看看,你说的事我记住了,我爸的事我再想办法。”
陈蓉送她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忽然说了句:“苏敏,你那个男朋友,张野是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苏敏站在门口没回头。
“我不知道。”她说。
事实上她昨晚就想说,但张野站在门外敲那几下门的时候她忽然害怕了。她怕的不是张野知道她有八百万,她怕的是张野知道以后看她的眼神会变。她见过太多人在钱面前变形了,周建平是,郑国栋是,她怕张野也变成那样。
离开律所之后苏敏没有回出租屋。她在街上走了很久,从写字楼走到商业街,又从商业街走到城南河边。手机响了三次,都是张野发的消息,问她在哪、吃饭没、膝盖抹药了没。
她一条没回。
下午三点多她回到城南壹号楼下,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周建平的宝马停在路边,车里没人。她心跳漏了一拍,三步并两步冲上楼梯,拿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半寸就推不动了。
有什么东西堵在门后面。
苏敏用力推开门缝挤进去,看见客厅里她的纸箱全部被打开了,衣服散了一地,化妆品碎了两瓶在茶几上,玻璃渣混着乳液淌了半张桌面。那个丝绒首饰盒扣在地上,盖子摔开了,里面空空的。
钥匙还在她口袋里。
但其他东西,她攒了五年的存折、两张银行卡、毕业证原件,全没了。
苏敏站在一地狼藉中间,呼吸急促。
身后传来开门声。
周建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车钥匙,看见苏敏站在客厅里,挑了挑眉。
“回来了?我帮你收拾了一下。有些东西你带不走的就别带了,占地方。”
苏敏转过身面对他,指甲掐进掌心。
舅舅,苏敏说,我东西呢。
周建平把手里的塑料袋扔在她脚边,存折和银行卡从袋口滑出来。他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靠着门框笑了一下。
“小敏,你以为舅舅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
苏敏盯着他。
“你去见陈蓉了吧。”周建平说,“你以为瞒得住我?那律师楼前台是我以前的会计,她告诉我的。你妈当年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你瞒着我去找律师,肯定有事。”
他走进来,捡起地上那个首饰盒翻了翻,皱眉扔开。
“我不管里面有什么,小敏,你记住了。你是我姐的女儿,你妈的东西就是周家的东西。你一个丫头片子揣着它们干什么用?嫁人?你嫁得出去吗?”
苏敏弯腰把存折和银行卡捡起来。她蹲在地上,背对着周建平,声音很轻:“舅舅,你今天动我东西的事,我不会报警。”
周建平嗤了一声。
“但以后,”苏敏站起来,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的东西你不要再碰。我这周末搬走。”
周建平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忽然眯起眼:“你不对劲。”
苏敏心里一紧。
“你以前不敢这么跟我说话。”周建平往前走了一步,“陈蓉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客厅里冷气呼呼吹着,苏敏后颈上的汗凉了又热。
她口袋里那把钥匙硌着大腿。
她怀里的文件袋封得严严实实。
她看着周建平那张逼近的脸,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陈律师在电话里说的一句话——
“你舅舅不知道那把钥匙的事。如果他知道你妈还留了别的东西,他会更疯。”
苏敏往后退了一步。
“我什么都没拿到。”她说,“陈姐说妈妈所有的文件都失效了,让我别折腾了。”
她撒了谎。
但她不知道这个谎能撑多久。
周建平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门摔得整层楼都在震。
苏敏等到电梯声下去,才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她捡到一半发现自己手指在抖,于是停下来,把口袋里的钥匙掏出来攥在手心。
铜钥匙上的字母被她的指纹磨得发亮。
CL。
CL什么?
她闭上眼,想从记忆里翻出妈妈说过的话,可她那年才十九岁,妈妈说的每句话她都听成了告别,什么都没记住。
手机亮了。
张野发来一条微信,这次是一张图片。苏敏点开,看见一张快递单的照片,发件人地址是外省的一个陌生城市。张野配了一行字:“敏敏,今天有人往公司寄了个东西给我,收件人写的是你的名字,但我先拆了。你看看。”
下面又追了一条。
“你爸是不是叫苏卫东?”
苏敏盯着那个名字浑身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
她还没来得及回,张野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接通之后他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咬着牙:“敏敏,你告诉我,你爸到底欠了外面多少钱?为什么有人寄了一份法院的传票复印件给我?”
苏敏攥着手机,窗外天暗下来了。
她手里攥着八百万的股权确认函。
她口袋里塞着那把开不了门的钥匙。
现在她爸的名字,在她完全没做好任何准备的时候,就突然出现在了张野的手机屏幕上。
她想起陈律师那句“找到你爸”。
找到他?
苏敏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轻笑了一声。
她爸失踪二十三年了。
她连他长什么样都忘了。
而一张法院传票复印件,无缘无故寄到了张野的公司。
寄件人是谁?
为什么寄给张野?
最关键的是——
她爸欠了谁的债?
电话那头张野还在等,苏敏慢慢把手机举到耳边。
“张野,”她说,“你发个地址给我,我现在过去。”
她挂断电话,把首饰盒重新塞进纸箱底部。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摔碎的那两瓶化妆品,玻璃碴子还在地上躺着。
她没扫。
她关上门走了。
第3章
张野公司楼下那家快餐店里,苏敏到的时候他已经等了快四十分钟。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快递信封,里面抽出一半纸,边角翘着。张野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摆了两杯没动的可乐,冰块化了一半,杯壁外侧全是水。
苏敏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几张纸抽出来看。
复印纸,黑白,字迹清晰。抬头写着“某某市人民法院传票”,案由一栏填了“民间借贷纠纷”,被告一栏写着苏卫东的名字。原告信息那里盖了一个模糊的章,但苏敏眯着眼看了半天只能认出“商贸”两个字,具体名称被复印的噪点吃掉了。
金额栏写着一个数:四十七万。
苏敏盯着那个数看了十秒,然后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别的内容,只有骑缝章的半截边。
“你爸欠了别人四十七万?”张野把可乐推过来,语气还算稳,但嘴唇绷得很紧,“谁寄来的?寄件人地址我查了,是个小区里的快递代收点,没具体名字。”
苏敏摇头。
“我不知道。”
张野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在试探着往下沉:“敏敏,你跟我说实话,你爸到底怎么回事?这些年你从来不说他,我以为是你们感情淡,但传票都寄到我这来了,对方明摆着是冲你来的。”
苏敏攥着那几张纸,指甲把复印纸边掐出一道弯弧。
她脑子里转得太快了。陈律师说她爸名下有康瑞的股权登记,现在突然冒出一张法院传票,有人用“民间借贷纠纷”的名义把苏卫东告了。这不可能是巧合,时间点踩得太准了。
有人在逼苏卫东现身。
谁?
“敏敏?”张野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你脸色很差。”
苏敏回过神,把传票折好塞进自己包里:“张野,这事你别管了,我找人查。”
“查?”张野往椅背上一靠,“你找谁查?你舅舅?你舅舅能帮你查你爸的债?”
苏敏没接话。她抬头看着张野,他额头上有汗,这家快餐店的空调坏了一台,角落里那台旧机子呜呜响但不制冷。
她喜欢这个男的。四年了,他给她煮鸡蛋,给她买药膏,每个月工资到手先往共用账户里转八成,剩下两千块自己花三个月。她见过他冬天只穿一件薄羽绒服,问他说不冷,后来她翻衣柜才知道他把厚的那件卖了,因为那个月她急性肠胃炎花了两千多住院费。
张野不会在她身上算计什么钱。
但她还是不想告诉他股权的事。不是信不过他,是她怕那张传票背后的那个人,用张野来撬她的嘴。如果张野什么都不知道,他反而安全。
“我有个朋友在法院,”苏敏说,“我去问问。”
张野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说送你回去,苏敏摇头说你先回公司吧,我自己走走。两个人站在快餐店门口沉默了几秒,张野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没使劲,指头在她锁骨上方轻轻按了一下。
“有事打我电话,”他说,“不管几点。”
张野走了之后苏敏立刻打车去了陈蓉的律所,但前台说陈律师今天下午约了当事人出外勤,没回来。苏敏在前台留了张字条,把传票复印件拍了一张照片发到陈蓉微信上。
她没等回音。
她打了个车直奔城南壹号后面那条巷子。那里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打印店,老板姓孙,以前替周建平做过不少业务,苏敏有次偶然看到周建平让他帮忙查一个人的工商注册信息,留了个心眼存了孙老板的电话。
打印店门脸窄,进去只有一排老电脑和三台打印机。孙老板五十多岁,戴个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吃盒饭,看见苏敏进来挑了挑眉:“周老板的外甥女?”
“孙叔,”苏敏把传票复印件拍在他面前,“这东西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来源?我不要求你看里面的内容,帮我看看寄件地址那个小区,快递单号那一段能追溯到发件人的实名信息吗?”
孙老板放下筷子,把传票拿起来翻了翻背面,然后用手机拍了快递单号,在一个苏敏看不懂的后台系统里敲了几行字。三分钟后他摇了摇头:“代收点发货,虚拟号段注册的,查不到具体个人。不过……”
他指着传票右上角那个原告的章:“这个‘鑫达商贸’,我有点印象。”
苏敏心跳快了半拍:“什么印象?”
“半年前周老板让我查过一个公司,叫鑫达商贸,查工商底档。我当时还以为他要跟人家做生意,没多想。但是后来我看到他手机里有这个公司的电话号码存着,备注名写的是‘老赵’。”
苏敏站在柜台前面,手指冰凉地攥着包带。
鑫达商贸。老赵。赵姓。
她脑子里把舅舅圈子里的赵姓人过了一遍,一个都没对上。但她心里有一根弦绷得死紧:如果半年前周建平就查过鑫达商贸,那他跟这个“老赵”是什么关系?他查这个公司干什么?
“孙叔,”苏敏压低声音,“周建平让你查的时候,有没有提到过我爸的名字?”
孙老板皱眉想了想:“没有。当时查的是公司经营状况。”
苏敏谢过孙老板出了打印店,站在巷子口太阳底下只觉得头晕。手机震了,陈蓉回了消息:“传票我看完了,来源不清晰,先别做任何回应。另外我让人查了鑫达商贸的工商信息,法定代表人姓赵,名下关联公司有两个,其中一个跟钢铁行业有关。”
钢铁。
郑国栋就是钢铁集团的。
苏敏站在巷子口,风把路边的树叶吹得哗哗响。
她把这两条线拉出来摆在脑子里:周建平炒股亏了钱,欠郑国栋。郑国栋是钢铁行业的,他认识鑫达商贸的赵总。鑫达商贸现在拿着一张苏卫东欠款四十七万的传票复印件,寄到了张野的公司。
如果苏卫东根本不知道自己欠了这笔钱呢?
如果这张传票是假的呢?
如果有人在故意制造“苏卫东欠债”的事实,为的是等苏卫东本人现身的时候一口咬死他欠钱,然后顺理成章地拿走他名下的资产抵债呢?
苏敏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给陈蓉回了条消息:“陈姐,能不能帮我查一下,鑫达商贸的法人赵某,跟郑国栋有没有直接的业务往来?”
发完这条她站在路边等车,太阳照得后颈发烫。
手机震动,她以为是陈蓉回消息了,低头一看是周建平的号码。
苏敏接起来,没说话。
“小敏,”周建平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有点远,像是开着车,“我晚上请你吃饭,就咱俩,聊聊。之前在气头上,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苏敏攥着手机,什么都没说。
“六点,老地方。你来,舅舅给你赔个不是。”
电话挂断。
苏敏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那条弦拉到最紧。周建平从不对她道歉,以前就算把她骂哭了也是扭头就走。今天突然转性,只有一个原因——他今天发现了一件他之前不知道的事,他慌了。
什么事?
苏敏把手机揣回口袋,太阳底下她眯着眼想了一会儿。
钥匙。
她今天把那个首饰盒翻出来拿给陈蓉看,周建平闯进来的时候首饰盒是打开扣在地上的。如果周建平看到了那把钥匙但没拿,说明他当时没认出钥匙的用途。但他回去之后可能会想起来,或者会找人问。
CL两个字母,能让周建平联想到什么?
苏敏攥着口袋里的铜钥匙沿着马路往回走,脑子里一张张翻妈妈的旧物清单。房子、存款、医疗费、康瑞的股权。钥匙不是开这些的,那她妈专门留一把不相关的钥匙做什么?
她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脚。
钥匙上的CL如果不是英文字母缩写呢?
如果是拼音缩写呢?
C-L。
陈——刘——程——曹——
她一个一个想,脑子里忽然撞上一个名字。
曹丽。
她妈生前最好的朋友,姓曹,单名一个丽字。苏敏小时候叫她曹阿姨,后来曹阿姨去了外地,再没联系过。苏敏记得曹阿姨家以前住在城东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她小时候去玩过,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槐树。
她妈留的这把钥匙,会不会是曹阿姨家的?
或者,是曹阿姨替她保管的东西的钥匙?
苏敏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搜“城东老棉纺厂家属院”,页面跳出来一条旧新闻,说那一片去年已经拆迁了,原址上盖了新楼盘。
拆了。
苏敏对着屏幕愣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回出租屋。她把那个丝绒首饰盒翻出来又检查了一遍,内衬的绒布底下有一个微微凸起的棱。她用指甲挑开绒布边角,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展开,上面是妈妈的字迹,笔迹已经很淡了:
“丽丽家有口旧箱子,底下那层。东西给你留着的。钥匙是她的,你给她就行。”
苏敏蹲在地上,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曹阿姨家的旧箱子。
但房子拆了,曹阿姨去了外地,去哪里了她不知道。妈妈写这张字条的时候可能也没想到,五年后那片家属院会被推平。
她口袋里的钥匙忽然变得很重。
晚上六点,苏敏还是去了周建平说的地方。城南壹号对面那家湘菜馆,包间里只有两个人,周建平点了六个菜,全是苏敏以前爱吃的。他给她倒了杯茶,脸上挂着笑,看起来跟三年前她刚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
“小敏,今天下午的事是舅舅不对,”周建平推过来一碟剁椒鱼头,“东西摔了的我赔你,你列个单子。”
苏敏夹了一筷子米饭没吃:“舅舅,你说有事跟我聊,聊什么?”
周建平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秒,然后从旁边椅子上拎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
“我今天下午查了一下,你妈当年卖房子之后,有一笔钱转到了一个证券账户里。”
苏敏捏着筷子的手紧了。
“那个账户是你爸的名字。”周建平点了点桌面,“小敏,你应该知道这事吧?今天陈蓉跟你说的是不是就这个?”
苏敏没点头也没摇头。
周建平看她不说话,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对账单复印件,推过来。苏敏低头看了一眼,康瑞生物,持股数那一栏写着对应的份额。他拿到的数据不是最新的,但足够让他知道这玩意值多少钱了。
“你爸这么多年没出现过,这笔账挂在他名下,”周建平的声音慢下来,像在哄一个小孩,“小敏,你年轻,很多手续你搞不定。舅舅帮你去跟公司那边对接,把这笔股权转回来。转回来以后,舅舅帮你打理,收益按月给你打,你不用操心。”
苏敏抬头看他:“转到我名下?”
“当然转你名下,”周建平笑得自然,“是你妈留给你的东西,舅舅不贪你的。我就是怕你爸到时候冒出来给你添乱。”
苏敏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忽然什么害怕都没了。
她把筷子放下:“舅舅,你今天让鑫达商贸的人把传票复印件寄到张野公司了吧?”
周建平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秒。
就一秒。
但苏敏看见了。
“你拿一张假的法院传票,想逼我爸出来。你查过鑫达商贸的底,知道那个赵总是郑国栋的人。你让我嫁给郑国栋,根本不是为了我好,你是要把我嫁过去抵你炒股亏的那一百多万。然后你再拿股权的事去跟郑国栋谈,说苏卫东欠了四十七万,用股权抵,最后那笔钱就姓周了。”
苏敏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手在抖,但声音是稳的。
周建平面色彻底沉下来了。他看着苏敏,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的。”
包间里安静了五秒钟。
周建平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听着不对劲。
“小敏,你比你妈聪明。”他说,“但你妈最后输在哪你知道吗?她心太软。”
苏敏站起来:“舅舅,这顿饭就吃到这吧。股权的事我会自己处理,你不用操心。你炒股欠的那些钱,跟我没关系。”
她转身往外走,手刚搭上门把,周建平在背后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你爸当年为什么走吗?”
苏敏的脚定住了。
“因为你妈怀你的时候,你爸在外面欠了赌债,人家上门要钱,你妈拿菜刀把人家砍了。你爸怕事,跑了。所以你妈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爸这张脸。”
周建平站起来,走到苏敏身后,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曹丽当年替你妈保管过一批东西。你妈走之前让曹丽把那些东西处理了,曹丽没处理,她给你留了。那把钥匙,在你这吧?”
苏敏攥着门把的手指发白。
“那把钥匙开的是城东老棉纺厂家属院五号楼二零三的一个柜子。那房子已经拆了,但柜子被人提前搬走了。搬走的人是谁你猜猜?”
周建平拍了拍苏敏的肩膀。
“是你爸。”
苏敏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周建平退了一步,冲她笑了笑。
“你爸去年回过这座城市。他回来拿东西了。你猜他拿走了什么?”
第4章
苏敏冲出湘菜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马路牙子上,手机三次从手里滑下去又捡起来,最后一次没拿稳摔在柏油路上,屏幕裂了一条缝,光线从裂缝里刺出来,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周建平最后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你爸去年回来了。
他回来了,拿走了曹阿姨替他保管的东西。
苏敏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裂开的屏幕还亮着,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陈蓉拨过去,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陈姐,我爸去年回来过你知道这件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蓉的声音听起来很谨慎:“什么?”
苏敏把周建平的原话复述了一遍,陈蓉听完沉默了几秒。
“周建平有没有说拿走了什么?”
“没说。”苏敏站起来走到路灯底下,蛾子在光晕里扑棱扑棱撞着灯泡,声音很碎。
陈蓉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哒哒声:“如果是你爸拿走的,那东西本身对他应该是有用的。曹丽以前跟你妈关系最近,你妈可能把一部分跟股权相关的原始协议放在曹丽那里,原件比对确认函更有说服力。”
苏敏后背发凉:“所以他拿走的是能证明股权归属的原始协议?”
“如果是的话,你爸现在手里的筹码比我之前预估的要多。”陈蓉声音沉下来,“苏敏,你爸如果拿了原始文件回来,他随时可以凭这些东西跟公司那边申请权益变更,你手上的确认函在法律效力上压不过原始协议。”
苏敏站在路灯下握着手机,裂开的屏幕映出她的脸,支离破碎。
“但他为什么拿了东西又消失了?”苏敏问,“如果他想要股权,直接现身不就完了?”
“他不敢。”陈蓉说,“那张传票虽然是假的,但你爸欠赌债是真事。他当年跑了就是怕债主,现在身上背着不止一家的债,他不敢随便暴露自己行踪。所以他才会把传票复印件寄到张野的公司,而不是寄给你。”
苏敏攥紧手机。
传票是周建平那边的人发出去的,但这个举动逼出了苏卫东的反应。苏卫东去年回来拿走了原始文件,他一直没出现是因为怕欠的债,但周建平搞了一张假传票寄到张野公司,等于是往水塘里扔了颗石子。
苏卫东如果怕债主来找他女儿,他会不会露面?
苏敏站在街边深呼吸了一口:“陈姐,曹丽现在在哪?”
陈蓉又停了一下:“我只有个旧号码,五年前还能打通,后来停机了。”
“发给我。”
挂了电话三秒后陈蓉发来一串号码,苏敏拨过去,机械女声冷冰冰地重复“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她看着那串数字发了会儿呆,然后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找到备注为“曹阿姨”的旧电话。
那是她十七岁存的,再没打过。
她按了拨号键,手指悬在绿色按钮上方三秒,按下去。嘟——嘟——嘟——出乎意料地通了。
响到第四声的时候对面接了起来,声音犹豫地喂了一声。
“曹阿姨?”苏敏嗓子发紧,“我是苏敏,我妈的女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有些沙哑的女人声音响起来:“小敏?你怎么找到我这个号的……我都好久没用这个了。”
“曹阿姨,”苏敏连寒暄都省了,“我想问你,我妈当年是不是放在你那边一个旧箱子?”
那边沉默了。
街边车灯扫过苏敏的脸,她眯着眼等。
“小敏,你知道你爸回来过了?”
“知道。”
曹丽叹了口气,声音带着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迟缓:“他把东西拿走了,我拦不住。但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他拿走的不是全部。”
苏敏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什么意思?”
“你妈当初放了两样东西在我这。一份是股权原始协议的复印件,一份是一封手写信。你爸来的时候直奔那份协议,翻都没翻那封信。信还在我这儿。”
苏敏的心跳声灌满了耳朵:“信上写的什么?”
“我没拆开看,你妈封了口,上面写着‘小敏亲启’。”曹丽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小敏,你爸拿走了协议,但他可能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如果你想要那封信,你得亲自来拿一趟。我现在不在城里了,在临市,我闺女家。你随时过来,我等你。”
曹丽报了个地址,苏敏在路边的垃圾桶盖上用裂屏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备忘录里。挂掉电话之后她蹲在路边缓了很久,手指都在发麻。
信。
她妈留了一封信。
曹阿姨说封口写的“小敏亲启”,那是给她一个人的。她妈五年前在病床上写的东西,亲手封好交给最信任的朋友,什么内容能让一个快要走的人专门写一封信留给女儿?
苏敏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她打了个车回出租屋,进门之后把门反锁了,把所有窗帘都拉上,坐在床上把今天所有拿到的东西一字排开:股权确认函复印件,传票复印件,铜钥匙,那张从首饰盒夹层里翻出来的字条,备忘录里曹丽的地址。
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苏敏没跟任何人说,一个人坐大巴去了临市。车程三个多小时,她一路没睡,脑子里把所有东西串了又串,但有一条线永远对不上:那把钥匙。
她妈留给她的这把钥匙,开的是曹丽家的旧柜子。但柜子已经被她爸搬走了,里面的协议也被拿走了。那这把钥匙的意义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让曹丽打开柜子取东西,那不需要给她一把钥匙,曹丽自己就有。
她妈专门留这把钥匙给她,一定还有别的用途。
大巴到站之后苏敏按着地址找到临市东区一个老小区,曹丽在楼下等着她,比五年前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曹丽眼圈红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拉着苏敏的手上了楼。
进了屋曹丽从衣柜深处摸出一个旧铁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封了几层,正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小敏亲启”四个字,是妈妈的笔迹。
苏敏接过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我不打扰你,你慢慢看。”曹丽拍了拍她的肩膀出了卧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卧室窗帘拉着,光线暗。
苏敏坐在床边把信封上的透明胶带一层层撕开,指甲盖剥得生疼。她抽出里面的信纸,折成三折的普通横格纸,密密麻麻写满了蓝色圆珠笔字。
第一行字就把她钉在原地。
“小敏,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已经走了。妈有几件事要告诉你,你在看之前先深呼吸,别哭。”
苏敏没哭。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纸往亮处偏了偏,继续往下看。
妈妈写得很简单,没有抒情,几乎是在列条目。
第一条写的是股权的来龙去脉,跟她从陈蓉那里了解到的基本一致,只是多了一个细节:当初入股康瑞的起始资金,除了卖房子的钱,还有一部分是曹丽借给她的。曹丽没要借条,只说“孩子以后出息了记得我就行”。
苏敏把这条记在心里。
第二条写的是她爸。
“你爸当年跑是因为欠了赌债,债主找上门,妈跟人家动了手。你爸怕事,他跑了,妈不恨他,各有各的活法。但他走之前跟妈签了一份离婚协议,上面写明了净身出户,所有资产归妈。你如果将来有一天要处理股权的事,这份协议原件可以证明你爸放弃了一切财产主张。”
第三条。
苏敏的目光停在第三行,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小敏,你舅舅周建平,他当年知道你爸在赌场的事情。那些人上门是周建平指路的。他想要你爸走,因为他想占了我们家的房子。妈后来才知道这件事,但已经来不及了。小敏,你舅舅这个人,你离他远一点。”
苏敏攥着信纸,指甲把纸面掐出了褶皱。
第四条。
“你舅舅后来知道你爸在外面欠了很多债,他想到了个办法把你爸的债转到你身上来。当年你三岁,你舅舅让你爸签了一张借条,内容是周建平借给苏卫东四十七万现金。那张借条是假的,你爸当时为了赶紧脱身什么都签了。这四十七万的债一直没有被追过,但借条在你舅舅手里。小敏,如果你以后看到有人拿这张借条来要钱,那是你舅舅的手笔。”
苏敏闭了闭眼。
传票上的四十七万。
她全串起来了。
周建平二十多年前搞了一张假借条,逼着她爸签了字,现在拿出来追债。他把传票复印件寄给张野,是为了倒逼苏卫东现身,然后拿那张二十年前的假借条,在苏卫东本人面前把四十七万的“债务”坐实了。
她爸如果真欠了赌债那是事实,但这四十七万是周建平捏造的。
苏敏继续往下看。
第五条,最后一条,字迹比前面的更淡,笔也细了,她妈当时写到这已经没力气了。
“还有一把钥匙。城东老棉纺厂五号楼二零三那个柜子里面,除了协议复印件,还有一张银行卡,是用你的名字开的,里面存了六万块,是妈这些年省下来的。密码是你生日。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你曹阿姨那,一把在你那。你到时候用钥匙开柜子拿卡就行,曹阿姨会帮你。”
苏敏拿着信纸的手停住了。
钥匙开柜子。拿银行卡。
但是柜子已经被人提前搬走了。她爸拿走了协议,那银行卡呢?如果柜子是他整个人搬走的,银行卡应该也在里面。但他不知道信的存在,他以为搬走的只有协议。
苏敏猛地站起来推开门:“曹阿姨,那个柜子被人搬走之前,里面的银行卡你取出来没有?”
曹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她出来愣了一下:“什么银行卡?”
苏敏心头一沉。
“我妈说柜子里除了协议,还放了一张用我名字开的银行卡,六万块钱。”
曹丽脸色变了:“我不知道有银行卡。你爸来搬柜子那天我正好不在家,他直接带人把整个柜子抬走的。我回来之后柜子没了,我以为他只要协议,就没翻过里面。”
银行卡在柜子里。
柜子被她爸整个搬走了。
苏敏站在客厅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忽然松了一头,另一头却绞得更紧了。她手里有一把钥匙,是开那张柜子的。她爸拿走了整张柜子,但可能根本没检查过里面有什么东西。
那张银行卡还锁在柜子里。
柜子在哪?
苏敏拿出手机,裂屏上显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她点开之后只看到一行字,没有署名。
“你爸住在城西金河小区三栋五零二。别问是谁告诉你的。去不去随你。”
苏敏盯着屏幕。
她爸住在这个城市里,就住在城西。他去年回来之后就没走,一直藏着。
他手里有那份原始协议。
他手里有那张银行卡,但他可能不知道密码。不,他不知道,因为密码是她生日,写在了信上,而他没拿走那封信。
苏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曹阿姨,”她站起来,“我要去见一个人。”
曹丽望着她:“见谁?”
苏敏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头也没抬:“我爸。”
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别带你男朋友。一个人来。”
苏敏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塞进口袋。
她不知道发消息的是谁。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那个消失了二十三年的爸,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等着她。他手里攥着她妈当年留下的全部底牌,而他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攥着什么。
苏敏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她看见自己在不锈钢门板上的倒影。
嘴唇抿成一条线。
眼睛亮得吓人。
第5章
城西金河小区。
苏敏站在三栋楼下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太阳把楼面晒得发白。老小区,没门禁,楼梯口堆着几辆落灰的电动车。她仰头数到五楼,中间那户的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她站了五分钟才往里走。
楼梯间有股潮湿的霉味,声控灯坏了三个,她踩着楼梯数台阶到五楼,右手边那户的门牌号是五零二。铁门,漆面掉了大半,锁芯是老式的那种。她抬手敲门之前先把手背在身后攥了一把,让自己别抖。
敲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
苏敏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些。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谁家在放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断断续续传下来。
她等了将近一分钟,正准备再敲,门开了条缝。
铁门后面拴着防盗链,缝隙里露出半张脸。瘦,颧骨顶起来,皮肤黄灰灰的,眼袋垂得很长。头发半白,乱糟糟地支棱着,穿一件起球的灰蓝色旧T恤。
苏敏跟那半张脸对视了三秒。
她认出来了。记忆里她三岁时候那个抱她的人,脸上没这么多褶,头发也还是黑的,但眉眼是同一个。她记事以来第一次再见到这张脸,是在一个陌生小区的防盗门缝里。
“你是苏敏?”门里的人嗓子很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嗯。”
铁门后的防盗链响了一声,门开了。苏卫东往后退了两步让出进门的位置,苏敏走进去,玄关窄得转身都费劲。地上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泡面,客厅里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窗帘全拉着,只有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苏卫东把门关上了,站在玄关那没动,两只手相互搓着。
苏敏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柜子上。老式的,深棕色人造革包面,柜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她口袋里的钥匙跟那把锁的大小看起来对得上。
“你坐。”苏卫东指了指椅子,自己从墙角拉了个塑料凳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折叠桌面对面。桌上有半碗凉掉的泡面,旁边扔着一包红塔山和打火机。
苏敏没坐。她站在椅子旁边看着苏卫东那张脸。二十三年的空白一下子填进来,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喊他什么。爸这个字在喉咙里堵着,出不来。
“你拿到信了?”苏卫东先开了口,低着头没看她,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曹丽告诉我的,说你今天会来。”
苏敏把包放在椅子上:“你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不知道。”苏卫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别开,“我没拿那封信。我去曹丽那儿只要了协议。你妈写给你的东西,我不看。”
苏敏从包里抽出那把铜钥匙握在手里:“柜子里的银行卡你拿了没?”
苏卫东愣了一下:“什么银行卡?”
苏敏指着他墙角那只柜子:“那里面除了协议复印件,还有一张用我名字开的银行卡,六万块钱。我妈留的。”
苏卫东表情变了,他猛地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蹲下去掏钥匙开锁,锁开了以后掀开柜门。里面塞着几件旧衣服和杂物,他把衣服一层层扒开,摸到最底下的时候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身,手里捏着一张储蓄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银灰色卡片,角落印着银行名字。翻到背面,签名栏空白。
“我不知道有这个。”苏卫东攥着卡站在那,整个人看着比刚才佝偻了一截。
苏敏走过去接过那张卡看了看。卡号她记不住,但卡片上面没有灰尘,说明放在柜子里的时候是夹在什么东西里面保存好的。她把卡收进包里,退后一步,看着苏卫东。
“你躲在这里多久了?”
“去年七月回来的,到现在大半年了。”苏卫东坐回塑料凳上,搓着手,“我听说康瑞上市了,知道这事瞒不住了,就想回来把协议拿到手。但我怕露面被债主找,就一直缩在这。”
“你欠了多少赌债?”
苏卫东嘴唇动了动,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原来一百多,还了一部分,现在还差六十多。”
六十万。
苏敏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她手里那份股权市价八百万,如果处理得当,六十万还掉之后还剩七百多万。但她爸手里那份原始协议跟她手里的确认函如果打起来,她就是先输一局。她需要把协议拿回来。
“协议你放哪了?”苏敏问。
苏卫东抬头看她:“你要拿走?”
“那东西本来是留给我的。”
苏卫东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衣柜旁边,从顶部夹层里摸出一个扁扁的塑料文件袋,递给她。苏敏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就是那份原始协议的复印件,内容跟陈蓉给她看的一致,但多了几处手写备注和签名栏的原始印鉴。
她把文件袋扣上放进包里,然后看着苏卫东。
“你打算怎么办?”
苏卫东靠在衣柜门上,用手抹了把脸:“你舅舅那边传票的事我知道了。他拿着我当年签的那张借条要追债,四十七万。赌债加上这个,我还不清。”
苏敏从包里把那张传票复印件拿出来摆在桌上:“这张传票是假的,借条也是假的。周建平当年逼你签的,你心里清楚。”
苏卫东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知道是假的,”他说,“但我当时签了字,那就是白纸黑字。我拿什么证明他没借钱给我?”
苏敏看着他。二十三年前那个人在赌场欠了一屁股债,被人逼着签了张假借条,然后拍拍屁股跑了,留下她妈一个人拿菜刀砍人。现在他缩在这间租屋里吃泡面,脸上写着半辈子的灰败。
她恨这个人吗?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恨。她三岁之后就没见过他,恨一个模糊的影子太费力气了。
“如果你愿意,”苏敏开口,“我可以替你把那笔四十七万的假债清了。”
苏卫东猛地抬头。
“但我有条件。”苏敏说,“股权归我,你放弃所有主张。我会让陈律师起草一份放弃权益声明,你签了。之后你的赌债,我用股权变现的钱帮你还一部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苏卫东盯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你还愿意替我还债?”
苏敏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我不是替你。我是替我妈。信上写了,那些债是我舅舅搞出来的,跟我妈有关系的东西不能落到他手里。”
屋里安静了。苏卫东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没说谢也没说别的。苏敏站起来把东西都收拾好,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换个地方住。别让人知道你住这。”
苏卫东点了点头。
苏敏拉开门走出去,防盗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有点像哭又有点像叹气。她没回头。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天阴下来了,风从楼缝里灌过来裹着灰土。苏敏站在楼下拿出手机给陈蓉发了条消息:“协议拿到了。我爸的事我来处理,你准备一份放弃权益的声明,我让他签。”
发完这条她又补了一句:“另外查一下曹丽银行卡的账户状态,卡在我手上。”
陈蓉很快回了两个字:“收到。”
苏敏攥着手机往小区门口走,心里那根绷了大半个月的弦第一次松了一点。协议拿回来了,卡拿到了,只要让她爸签了放弃声明,股权就彻底归她了。下一步就是走股权变现的手续,八百万到手之后先把周建平那四十七万的假债从法律上彻底打掉。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
不对。
那条短信是谁发的?
告诉她金河小区地址的那个陌生号码,到现在她不知道对方是谁。那个人知道她爸藏身的地方,知道她今天会去临市,甚至连张野的名字都知道。对方掌握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不像是无意间得到消息的人。
苏敏站在小区门口翻到那条短信,盯着号码看了很久。归属地是本市的,号段看着眼熟。她复制号码粘贴到微信搜索里,跳出来的头像是个默认灰色人像,昵称空白。
她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被挂断。
苏敏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四声才接,对面的人没出声,只听见呼吸声。
“你是谁?”苏敏问。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男声响起来,声音有点耳熟但苏敏确定自己不认识。
“你不该来金河小区。”
苏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是谁派来的?”
“没人派我来。”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我告诉你地址是因为你不该去那儿。你现在赶紧走,别在门口站着,往人多的地方去。”
苏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小区大门。没什么异样,几个买菜回来的阿姨正说笑着往里走。
“什么意思?”
“你舅舅派了人盯着你爸那个单元。”对面说,“你进去的时候他们看见了。现在周建平应该已经知道你爸在哪了。”
苏敏后背刷地凉了,转身拔腿就往马路对面走。走了二十多米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栋楼门口没什么人,但她注意到楼侧面的垃圾桶后面有一个黑色身影闪了一下。
那人穿件黑夹克,压着帽檐,正拿手机对着单元门口。
苏敏快步拐进旁边超市里,从货架之间绕到后门出去了。她贴着墙根走了两条街才重新拦到出租车,上车之后报了陈蓉律所的地址,然后才喘过来一口气。
手机震了,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爸那间屋子里的协议放哪了?你拿到手了没有?”
苏敏盯着这条消息没回。如果对方是帮她的,为什么要问协议在哪?如果对方是周建平的人,为什么要提醒她有人盯梢?
她把手机扔到座椅上,后背全是冷汗。
出租车开了十分钟左右陈蓉的电话打进来了,接起来之后陈蓉的声音压得很低:“苏敏,你从金河小区出来没有?”
“出来了。我在车上。”
“你听我说,你先别去律所,也别回你住的地方。”陈蓉语速很快,“我刚才查了那张银行卡的账户流水,那张卡从开户到现在没有任何取款记录,但去年九月份有一笔转账进来,备注写的是‘曹丽代偿借款’,金额是你告诉我的那个数。关键是那个转账账户,户主是郑国栋。”
苏敏的脑子嗡地一下。
郑国栋往那张卡里转过钱?那他早就知道那张银行卡的存在?他给她妈汇钱干什么?代偿什么借款?
“陈姐,”苏敏声音发紧,“你能不能查到郑国栋为什么要往这张卡里转钱?”
陈蓉停了一下,然后说了句让苏敏彻底僵住的话。
“这卡的开户日期是十三年前,开户的时候除了你的名字,还有一个共同持卡人。另一个名字写的是周建平。苏敏,你妈当年用你的名字开这张卡的时候,周建平是联名账户持有人。他可以不用密码,拿身份证就能从这张卡里取钱。”
苏敏的手把手机攥得死紧。
她妈留给她的六万块,放在一个周建平可以随时取走的联名账户里。
那她妈为什么要留这张卡给她?
除非——
除非她妈当年放进去的根本不是六万块。
她妈走之前往这张卡里存了什么东西,周建平能取,但她妈赌的是周建平不知道这张卡的存在。因为她妈把信和钥匙分开放了。周建平就算翻遍了她住的地方也找不到那把钥匙对应的信息。
苏敏的出租车停在红灯前,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联名账户里的钱,周建平取不走那些转账记录。如果郑国栋往这张卡里转过钱,那些记录本身就证明了郑国栋跟曹丽之间有过债务往来。
她妈留下的不是六万块。
她妈留下的是周建平和郑国栋之间的资金往来证据。
苏敏攥着那张银行卡片,指腹贴着卡面感觉到一阵凉。
出租车拐上高架桥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手机,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只有三个字。
“快走。”
苏敏盯着那两个字,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在提醒她回避周建平的人。
这是对方自己也要跑了。
她握着手机等了三秒,然后一字一字地敲回去:“你到底是谁?”
对方回了一句。
“你舅舅以前那个会计,孙姐。我替你拿了点东西出来。你见不见我?”
苏敏盯着屏幕,脑子里轰地炸开一道光。
周建平那个辞职的会计。那个告诉周建平她去了陈蓉律所的前台。那个孙姐。
她为什么现在帮她?
她拿了什么东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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