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账册
湖北某村,九十岁王李氏去世。
娘家来了四十人坐席,流水席吃了三大桌,
礼簿上却只有三个名字。
村人背后议论纷纷,直到出殡那日,
那三十七人齐齐跪在灵前,喊了一声:
“姑奶奶,我们来接您了。”
灵堂设在堂屋正中间,黑漆棺材停在两条长凳上,棺前供着王李氏的遗像。照片是前年拍的,老太太坐在院里那把竹椅上,手搭在膝头,脸上皱纹深得像犁过的地,眼睛却亮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刚听完什么有趣的事。
孝子王德贵跪在灵前,往火盆里一张一张续纸钱。每烧一张,火苗就蹿一下,把他脸上的泪痕映得忽明忽暗。母亲走的时候是后半夜,他握着她的手,感觉那温度一点一点凉下去,像退潮。最后一口气咽得极轻,轻得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今年六十八了,在村里也算是老人,可娘一走,他忽然觉得自己又成了孩子,一个没娘的孩子。
“德贵。”管事的老周从门外进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包,“礼账记好了,你看看。”
王德贵没接:“多少?”
“你娘家人来了四十个,坐了三桌流水席,猪肉用掉半扇,白菜搬了两筐……”老周顿了顿,把蓝布包打开,露出里面薄薄一张红纸,“礼钱,就三个人给了。一个五十,两个一百,总共二百五。”
王德贵抬起头。火盆里的光跳了跳,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四十个人?”他问。
“四十个。”老周确认,“说是你娘娘家的侄孙辈、外甥辈,还有更远的,反正一拨一拨来的,坐满了三桌。吃了晌午饭又吃晚饭,走的时候还打包了剩菜。”
王德贵没说话,目光落在遗像上。母亲是十八岁嫁到王家来的,娘家在山那边,隔着两道梁一条河。嫁过来之后,六十年里回过几次娘家,掰着指头数得过来。后来娘家那边的人渐渐不怎么走动了,也就是每年清明,会有个把年轻人过来烧张纸,站一站就走。
这回她走了,一下子来了四十个。
“礼钱的事,村里人都在说。”老周压低了声音,“说李家的人不讲究,空着手来吃席,不像话。”
王德贵把红纸接过来,上头三个名字他都不认识,想必是哪个小辈随手写的。他把纸折好,塞进孝服口袋里。
“没事。”他说,“来就好。”
出殡定在第三天。
头两天里,那四十个娘家人果然没走,就住在村里。有住亲戚家的,有住村委会腾出来的空屋子的,还有几个年轻的,在晒谷场上搭了帐篷。白天他们就在村里转,看见王德贵就喊一声“表叔”或“舅公”,然后问一句:“姑奶奶当年……爱吃什么?”
王德贵被问愣了。他娘爱吃什么?他想了好一会儿,说:“红薯。”又补了一句,“蒸的。”
那几个年轻人互相看看,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第二天晚上,王德贵跪灵的时候,听见堂屋外头有动静。他起身走到门口,看见月光底下,那三十七个没上礼的人全站在院子里。没人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片安静的庄稼。
最前头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王德贵认得,是母亲的侄孙,论辈分该叫他一声表叔。那人手里捧着个木匣子,见王德贵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表叔,”他说,“我们能进去给姑奶奶上炷香吗?”
王德贵侧身让开。
三十七个人鱼贯而入,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衣料的窸窣声。他们挨个在灵前跪下,磕头,上香。王德贵注意到,那个木匣子被放在了供桌上,挨着母亲的遗像。
等人都退出去,他走过去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摞黄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写的全是名字。最上面一张写着:李氏门中历代先祖考妣之位。
下面一张一张,全是名字。王德贵不认识几个,但看得出,这是一本族谱。母亲的娘家,把整本族谱都送来了。
匣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姑奶奶嫁出门六十年,娘家没忘。四十个人来,是替四十辈祖宗来接她。礼钱我们回去了再补,路上凑的盘缠用完了。”
王德贵攥着纸条,在灵前站了很久。火盆里的纸钱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捧白灰。他蹲下身,把那张纸条也放了进去。
火苗蹿起来,纸边卷曲,字迹慢慢模糊,最后化成一缕青烟,往屋顶飘去。
出殡那日,天刚蒙蒙亮。
八仙抬着棺材出了堂屋,孝子贤孙跟在后面哭。村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说哪个是娘家人。那四十个娘家人跟在队伍最后面,还是没人说话,只是走着。
到了村口岔路,按规矩棺材要停下来,让娘家人最后再看一眼。王德贵转过身,正要喊人,却看见那四十个人齐齐跪了下来。
是齐齐地跪,像有人喊了口令似的。四十个膝盖落在黄土路上,闷闷一声响。
然后他们开口了,四十个人一起喊,声音在晨雾里传出去很远:
“姑奶奶——我们来接您了——”
王德贵站在棺材旁,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他想起母亲临走前的那天下午,精神忽然好了起来,坐起身喝了半碗米汤,跟他说:“德贵,我梦见你姥姥了,她穿着那件蓝褂子,在路口等我。”
他当时没当回事,只说:“娘,你好好养着。”
母亲笑了笑,没再说话。那笑跟遗像上的一模一样,嘴角翘着,眼睛亮着。
棺材继续往前抬了。王德贵走在后面,听见身后那四十个人还在喊,一声接一声,在晨风里飘着,像是要把六十年的路都喊回来。
“姑奶奶——我们接您来了——”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张记着三个名字的红纸。纸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边角有些发皱。
他把它掏出来,松开手。
红纸落在地上,被风吹起来,翻了个身,飘飘荡荡地往后飞去。飞过那四十个跪着的人头顶,飞过村口的槐树,飞进早晨的白雾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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