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见到前妻带着孩子,是在县医院儿科门口。
那天我儿子发烧,我拿了药往输液室走,远远看见走廊那头蹲着个人,是前妻她妈。
老人家脚边放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露出半截黄桃罐头的铁皮边儿。
我下意识停了一下,几秒后一个年轻女人从我旁边挤过去,把手里一张缴费单甩在老人膝盖上,说了句“妈你留这儿看着,我去单位点个卯”。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我前妻张丽。
她没看见我,穿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个马尾,一双黑色运动鞋上沾着泥点。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头也不回。
她妈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孩子脸上烧得通红,眼皮耷拉着,嘴唇干得起皮,脑袋靠在外婆肩上。
我认出那是我儿子,浩浩。
我当时血压就往头顶冲。
浩浩三岁半,我跟张丽离婚整两年。
法院把抚养权判给她,我每个月出两千块钱抚养费,周末可以接孩子过去。
头一年我接孩子的时候,张丽还客客气气的,有时候给孩子买两件新衣裳,有时候带他去游乐场,朋友圈里也发孩子照片,配句“小情人周末快乐”之类的。
浩浩每次跟我走的时候还回头跟她招手,喊妈妈再见。
但就从今年过完年开始,浩浩明显不对了。
我接他的时候他穿的衣服小了一号,袖子短了一截,鞋带是断的,打了两个死结勉强系着。
指甲缝里黑黑的,脸也干,不像是天天洗的样子。
我问浩浩妈妈呢,他说妈妈加班。
我问姥姥呢,他说姥姥在家。
我心里不是滋味,跟张丽发了条微信,说孩子衣服小了,我下周末给买两身带过去。
她回了个嗯。
我没想到今天撞见她带着孩子来医院,就扔给自己六十多岁的老妈。
我妈前两年脑梗过一回,走路右腿拖着,手也不太利索,蹲那儿半天站不起来。
我把手里的药单往兜里一揣走过去,喊了声“大妈”。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睛湿了,又赶紧低下头去拍浩浩的后背。
浩浩迷迷糊糊睁眼看我,叫了声爸爸,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我把孩子接过来抱着,手心摸到他额头烫得吓人。
我说怎么不去挂急诊,大妈说挂了啊,张丽早上带过来的,挂了号交了费,说是要去单位打卡,一会儿就回来。
我抱着浩浩去护士台一量,三十九度八。![]()
护士问谁家孩子,我说我儿子。
护士白了我一眼,说你这家长心够大的,扁桃体化脓好几天了吧,怎么才送来。
我那天请了假没去上班,在输液室陪了浩浩一整天。
张丽一直没来,电话打了三个,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接了说单位走不开,第三个关机了。
傍晚大妈走了,说回去给浩浩熬粥。
我抱着孩子坐在铁皮椅子上,旁边一个老太太递给我一张纸巾,说孩子流鼻涕了。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晚上七点多,张丽来了,换了件亮黄色的羽绒服,头发散下来,化了淡妆,像是从什么饭局上赶过来的。
她看见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把孩子接过去搂着,说了句“辛苦你了”。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问她,孩子发烧几天了。
她说就昨天夜里开始的。
我说护士说扁桃体化脓至少三四天了。
她不吭声,低头用手指头梳浩浩的头发。
浩浩窝在她怀里,一只手攥着她衣角,小声叫妈妈,她嗯了一声没低头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现在住的是我妈留下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六十平,客厅墙上挂着挂钟,秒针走得咔咔响。
冰箱里还剩半瓶辣酱和几个鸡蛋,我起来倒了杯凉白开,站在窗户跟前。
楼下烧烤摊的烟飘上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我想起我跟张丽结婚那年,我二十八,她二十六,她在一家私企做行政,我在建筑公司跑现场。
我俩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处了半年结的婚。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会说话,在她妈跟前嘴巴甜,我爸妈也都满意。
结婚时候彩礼给了八万八,他家陪嫁了一辆电动三轮车。
婚后第二年生了浩浩,我妈过来帮忙带孩子,婆媳俩住一块儿,磕磕绊绊倒也没大吵过。
真正闹翻是浩浩一岁多的时候,我工作上出了点事,项目停工,我被降薪,每个月到手就三千出头。
张丽那时候换了份卖保险的工作,天天在外面跑,回来就跟我吵,说我没本事,说我妈带孩子带得不好,说邻居谁谁老公一个月挣一万多。
我忍着,她越吵越凶。
有一回她当着浩浩的面把我手机摔了,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似的,我用了三年的手机屏碎了没舍得换。
我妈从厨房出来劝了一句,她连我妈一起骂。
我妈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回了老家。
离婚是她提的。
那天她坐在餐桌对面,把一张离婚协议推过来,说她问过律师了,浩浩跟她也行跟我也行,但她觉得跟着她条件好一点,她工资涨了,能送好一点的幼儿园。
我当时脑子里嗡嗡响,我说再想想。
她直接站起来去卧室收拾行李,当天就带着浩浩搬去了她妈那儿。
我签了字。
离婚后我把房子留给了我妈,自己出来租房子住,每个月按时把抚养费转给她。
我心里想着,不管大人怎么闹,孩子是亲生的,她总归会好好养。
但我没料到人心变得这么快。
浩浩住院那三天,我天天去。
第三天下午张丽来了,坐在床边刷手机,浩浩趴在那儿看电视上的动画片。
我进病房的时候她正好接了个电话,声音压低了,但我听见她说“晚上七点半是吧,行,我到了给你发微信”。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把浩浩往我这边推了推,说我去买点水果,你看着孩子。
她走了之后护士进来换药,随口跟我唠了一句,说这孩子的妈看着眼生,还是你这当爸的跑得勤。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过了十几分钟张丽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跟我讲,浩浩出院之后她妈要回老家几天,让我把浩浩接过去住半个月。
我说行。
她又补充了一句,说这半个月的抚养费不用你出,就当抵了。
我当时就觉得这话不太对劲,但也没多想。
浩浩跟我回去住的那半个月,我才真正看清楚张丽是怎么带孩子的。
浩浩的换洗衣服我只找到三套,其中两套还是去年我买的。
鞋子只有一双,右脚鞋底磨穿了,一走路啪嗒啪嗒响。
我问我妈是怎么回事,我妈吞吞吐吐地说,张丽把孩子扔在她那儿的时候多,她自己该上班上班,该出去吃饭出去吃饭,有时候夜里十一二点才来接。
浩浩跟他们小区一个留守老太太家的孙子一起玩,那老太太心善,有时候帮看着,张丽也不客气,就让人家白看。
我听了没吭声,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我试着给张丽打了个电话,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
她说忙得很,老板给加了任务,天天加班。
我说那我每个月多转五百块钱,你给孩子添点东西。
她说不用,够花。
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真正让我彻底死心,是浩浩在我这儿住了第五天晚上。
那天夜里我给他洗澡,脱衣服的时候看见他后背靠近肩膀的地方有一道红印子,跟手指头差不多长,已经褪成淡红色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过。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妈妈用遥控器打的。
我嗓子眼一下子堵住了,蹲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我问妈妈为什么打你,他说因为他把水杯打翻了,撒了妈妈手机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玩澡盆里的塑料鸭子,声音轻飘飘的,好像根本就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我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擦干裹上浴巾抱到床上,他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脑勺,头皮一层层发麻。
我用手机把那个印子拍了照片,存进了加密相册。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张丽公司找她。
她公司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三层,门口挂着“睿诚保险代理”的牌子。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跟几个同事聊天,笑的声音很大。
看见我她脸色变了,把我拉到楼梯间。
我说浩浩背上怎么回事。
她说小孩子调皮磕磕碰碰正常。
我说他说是用遥控器打的。
她不承认,说我教孩子胡说八道,离婚两年了还阴魂不散。
我没跟她吵,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给她看。
她瞄了一眼,表情僵了一秒,然后说,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忙得很,没空跟你扯。
说完就要走。
我拉住她胳膊,我说你要是不想带孩子你就直说,我带。
她甩开我的手,说你想带你去法院改判,别在这儿跟我耍横。
我回去之后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把工作辞了,建筑公司跑现场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
我换个了送外卖的活儿,时间自由,方便接送浩浩。
我把租的房子退了,搬回我妈那套老房子。
我妈从老家赶回来帮我带孩子,老太太腿脚不好,但给浩浩做饭洗衣服没问题。
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没跟张丽打招呼,但抚养费我照转。
浩浩在我这儿住得挺开心,每天我下班回去他都趴窗口喊爸爸。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张丽那边开始不对劲了。
她先是微信问我把浩浩弄哪儿去了,我说在我妈这儿。
她说你凭什么不打招呼就把孩子接走,我说你半个月没露面了,我给孩子办转园手续的时候幼儿园老师说孩子上个月就没交学费。
她没再回我消息。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接到法院的电话,说我前妻起诉我擅自变更抚养权,要求把孩子送回去,并且要我支付这两个月的抚养费双倍。
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阳台外面有邻居在剁排骨,当当当的响声像砸在我心口上。
我从抽屉里翻出来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我这段时间收集的所有东西。
浩浩背上的伤照片,幼儿园老师微信聊天截图证明学费拖欠,我妈住院的时候张丽说“妈你带孩子我上班”的录音,还有一条她从她同事那儿听来的消息,说她最近谈了个对象,对方在县城做生意,离过两次婚,不想让她带着个拖油瓶。
我把这些材料整理清楚,找了之前帮我妈打过官司的一个老律师,问了一下午,律师说证据够,你反诉,争取抚养权。
开庭那天是八月底,天闷热得厉害。
张丽穿了一身正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嘴唇涂了颜色很亮的口红。
她带了她妈来,她妈坐在旁听席上,眼神躲着我的视线。
法官问话的时候张丽说我在建筑公司没前途,收入不稳定,她在保险公司做了三年主管,月均工资八千多,能给孩子更好的教育和医疗条件。
我律师把证据一样样递上去,传到最后那张照片的时候,张丽嘴唇抖了一下,声音忽然高了八度,说那是孩子自己摔的。
法官让她解释为什么幼儿园学费拖了两个月没交,她说是工作忙忘了。
法官又问她在庭前调解阶段提出的双倍抚养费诉求是什么依据,她低头不说话了。
坐在我旁边的浩浩被我妈抱着,孩子穿着一件我前两天带他去早市新买的蓝色T恤,十五块钱,胸口印着一只小熊。
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忽然扭头冲着张丽的方向喊了声“妈妈”。
张丽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把浩浩揽过来,拍了拍他后背。
判决下来那天,法院把浩浩的抚养权改判给了我。
张丽被判每个月出八百块钱抚养费,同时因为她存在对孩子照顾不周和轻微体罚的证据,判决书上还写了一段对她的批评。
宣判完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太阳晒得地砖发白。
张丽走在我前面几步远,她妈跟在后头,把一个塑料水杯塞进她包里。
张丽回过头看了浩浩一眼,面无表情,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咯噔咯噔的,越走越快。
浩浩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攥着我衣领,看着她的背影说了句“妈妈走了”。
我嗯了一声。
我妈在旁边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发卷,一辆洒水车开过去,喷出来的水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抱着孩子往公交站走,步子迈得很稳。
后来我听说张丽跟那个做生意的男人没成,人家嫌她离过婚带过孩子。
她在保险公司的工作也辞了,去了南方一个城市,没人知道具体在哪儿。
有几个月她把抚养费转过来,后面就断了。
我没去追,也没去要。
浩浩现在在我妈那儿上着幼儿园大班,每天早上我送他去,下午我妈接。
我白天跑外卖,晚上回来陪他搭积木读画本。
孩子的玩具不多,但客厅地上永远铺着一块拼图地垫,他在上面滚来滚去,笑的声音能把楼板震响。
墙上的挂钟还走着,楼下烧烤摊的烟还飘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像水一样往前淌。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离婚,是离了婚才发现,你把真心交给了一个根本不配当妈的人。
最疼的不是挨了那一遥控器,是孩子梦里喊妈妈的时候,那个当妈的连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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