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数钱。
押金两万,刚从自助机交完,收据卷在包侧袋里,纸边硌得手心发疼。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通话记录那页——给公公的七个未接电话,最后一个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那数字冷冰冰地排成一列,像一排小钉子,一下一下往我眼睛里扎。
我爸刚被推进监护室,医生说先观察,钱得备着。我妈在里面陪床,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出来接水时还不忘问我:“给你婆家说了没?”我嗯了一声,把手机按黑,塞进羽绒服口袋。口袋很浅,手机滑下去,硌着大腿,像块冰。
其实不止给公公打了。下午我爸刚送进来,我一边跑手续一边拨电话,公公、婆婆、大伯子、嫂子,四个人挨个打。不是关机,就是响到自动挂断。我当时攥着缴费单站在急诊门口,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纸哗哗响。那风又硬又冷,顺着袖口往里钻,我整个人都在抖,可我自己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急的。
丈夫是晚上七点多才到的。他拎着个保温桶,头发乱蓬蓬的,一见面先问:“爸怎么样了?”我没答,只问他:“你给你爸妈打电话了吗?”他挠了挠头,说下午开会手机静音,刚看见我发的消息,“他们可能没听见吧,老人睡得早。”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八点四十七分,睡得早?但我没说。医院走廊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喊家属,有人在拐角处哭,我没力气在这儿跟他掰扯一个电话的事。他大概也看出我脸色不好,把保温桶往我手里塞,说:“先吃点东西,别把自己熬垮了。”我接过来,没打开,就那么拎着,手指被桶壁烫得发红。
那三天我基本没合眼。白天守在监护室外面,晚上回家熬粥再送过去,中间还要抽空回家拿换洗衣服。婆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妈偶尔提起,说“是不是没看着消息”,我就顺着说“可能吧”。我不想让我妈在这个时候,还要替我受婆家的气。她一辈子要强,最怕欠人情,要是知道婆家连个电话都不回,怕是比我还难受。
第四天下午,我爸情况稍微稳了点,能进普通病房了。我趁我妈在里面吃饭,回家拿厚外套。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有说话声。是丈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打电话。我站在门口没动,手还搭在钥匙上,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一直传到胳膊肘。
他说:“……行,我知道了,你跟爸妈说放心。”停顿了一下,又说:“她这边没说什么,就是医院那边忙。”再停两秒,声音更低了:“钱的事我再想想,你别催。”
我握着门把手,指节有点凉。那凉意和钥匙的凉连成一片,整只手都僵了。他挂了电话,我才拧开门进去。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手机往身后藏了藏,问:“你怎么回来了?爸好点没?”我嗯了一声,说拿件衣服。
我没问他刚才在跟谁打电话。问了,他肯定说是同事,或者单位的事。我走到衣柜前翻外套,眼睛扫过顶层那个旧文件袋——是他去年从公婆家搬回来的,说放着没用,先搁这儿。拉链有点卡,他当时拉了半天没拉上,就那么敞着个口。我多看了两眼,那袋子灰扑扑的,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我拿了外套就往医院走。路上风很大,吹得脸疼。我掏出手机,又翻了一遍通话记录。给公公的七个未接,给婆婆的三个,给大伯子的两个,给嫂子的两个。加起来十四个。一个都没回。那十四个未接像十四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每翻一次就往下坠一分。
第六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我爸醒了一会儿,精神不太好,说想吃巷口那家的豆腐脑。我下楼去买,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护士在说家属的事。“那家老爷子住院,儿子儿媳天天来,闺女倒一次没见着。”“嗐,各家有各家的难。”
我攥着豆腐脑的袋子,站在楼梯口缓了半天。难是真难。但难的不是没人搭把手,是你把人家当一家人,人家在你最慌的时候,连个电话都不肯接。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豆腐脑还热着,热气从塑料袋里渗出来,在冷风里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第七天早上,我爸能坐起来喝粥了。我妈让我回家补个觉,说这儿她盯着。我拗不过她,就回了家。刚躺到床上,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公公。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七天了。我爸病危那天打了一天没人接,现在我爸刚稳住,他电话来了。我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吵,有电视在唱戏,还有人嗑瓜子的声音。公公的嗓门很大,一开口就是:“你是不是疯了?”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以为他是问我爸的病情,哪怕是装模作样问一句。结果他第一句是质问我。我坐起身,靠在床头,问:“爸,怎么了?”
“怎么了?”他哼了一声,“你跟老大媳妇说什么了?啊?老房那点手续的事,你往外瞎嚷嚷什么?”我皱起眉。老房?我这几天在医院脚不沾地,我连跟谁嚷嚷去?
还没等我说话,他又开口了。“我跟你说,那房子补手续要五万块钱,你和老二出一半。”“老大手头紧,你俩条件好点,多担待点。”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五万。我手里满打满算就三万活期,刚给我爸交了两万押金,剩下那点钱还不知道够不够后续的费用。他一张嘴,就是两万五。不对,按他的意思,老大手头紧,搞不好这五万最后全得我们出。
我稳了稳神,问他:“爸,我爸住院那天,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知道吗?”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电视还在唱,瓜子声停了。他清了清嗓子,说:“啊,那几天手机坏了,没看着。”
我笑了一声。手机坏了。七天前坏的,今天刚好修好,一修好就来要钱。真巧。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我没拆穿他,只问:“大哥出多少?”他又顿了两秒,语气有点不耐烦:“我不是说了吗,他手头紧,孩子上学还得花钱。”“你俩又没什么负担,先拿出来怎么了?都是一家人,还分得那么清?”
一家人。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听着格外刺耳。我爸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他们不是一家人。现在要出钱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我清醒了一点。
我正想说话,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嫂子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凑过来抢手机:“爸,你跟她费什么话啊,老二回来让老二跟她说……”然后是一阵拉扯的动静,电话被捂住了似的,声音闷闷的。过了两秒,公公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更冲了:“行了,就这么定了,你赶紧把钱准备好,后天我让老大过去拿。”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我举着手机,坐在床边,半天没动。那忙音一下一下地响,像有人拿小锤子敲我的太阳穴。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包,包侧袋里还塞着那张两万块的押金收据。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是青黑的。我突然想起第四天回家时,丈夫躲在屋里打的那个电话。想起他说“钱的事我再想想”。
原来他早就知道。知道老房要补钱,知道他爸妈要找我们要钱。所以我爸住院那几天,他爸妈关机不是没看见,是故意的。故意等我爸的事忙完了,等我没精力跟他们掰扯了,再开口要钱。
我下床,走到衣柜前。踮起脚,够到顶层那个旧文件袋。拉链确实有点卡,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才哗啦一声拉开。里面乱七八糟的,有旧发票,有水电费单子,还有几本泛黄的存折。我翻了两下,指尖碰到一张硬纸。抽出来一看,是张房本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人的名字:公公,婆婆,还有大伯子。没有我,也没有我丈夫。
我攥着那张复印件,手指有点抖。房本上三个名字排得整整齐齐,公婆的在前,大伯子的在后,像一家三口似的,我和丈夫连个边儿都不沾。我蹲在衣柜前,地上散着旧发票,脑子里嗡嗡的。那嗡嗡声像一群马蜂在头顶盘旋,我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扶住柜门,才没让自己歪倒。
我把复印件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缴费单,是去年冬天的,上面写着“某老房补缴费用”,金额不大,几千块,底下签着公公的名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就明白了——这房子早就不是公婆俩的了,大伯子的名字都上去了,现在要补五万,补的是谁的手续?补的是大伯子的手续。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张复印件拍了一张。手有点抖,拍了两遍才拍清楚。然后把复印件原样塞回文件袋,拉链拉上,又把文件袋放回衣柜顶层,用一件旧毛衣盖住。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里那张照片,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想起我爸住院那天的情形。我站在急诊缴费窗口,卡里刷了两万押金,余额还剩一万出头。我当时想,要是婆家那边能搭把手,哪怕就是来个人看看,我心里也能松快点儿。结果呢?十四个未接电话,一个都没回。现在我爸刚能坐起来喝粥,公公的电话就来了,开口就是五万。
我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一遍。我手里就剩一万,公公要五万,就算我和丈夫出一半,那也是两万五。两万五减一万,我还得再凑一万五。丈夫工资卡里有多少?我不知道。他上个月说单位效益不好,奖金砍了一半,到手就六千。六千块,一个月房贷水电吃饭,能剩多少?我心里没底。
我又按了一遍。五万,大伯子一分不出,全让我们担,那就是五万。我手里一万,丈夫就算把工资卡掏空,顶多再凑个万把块,还差三万。这三万上哪儿借?我妈那边已经垫了不少医药费,我张不开那个嘴。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计算器上那个数字刺得眼睛疼。
我想起第四天回家时,丈夫躲在屋里打电话说的那句“钱的事我再想想”。原来他早就知道,知道他爸妈要开这个口。他知道,但他没告诉我。我爸病危那几天,他一句“他们可能没听见”就把我打发了。现在想想,他那天晚上七点多才到医院,头发乱蓬蓬的,是不是先回了一趟他爸妈那儿?是不是他们早就商量好了,等我爸这边一稳,就提钱的事?
我越想越心凉。不是气他们开口要钱,是气他们挑这个时候。我爸还在医院躺着,我连着七天没睡过一个整觉,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们连一句“你爸好点没”都没问过。电话一接通,第一句就是“你是不是疯了”,第二句就是“拿五万”。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能掏钱的工具。
我正坐着,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公公打回来催,拿起来一看,是丈夫。他问:“你在家呢?爸怎么样了?”我说:“好点了,能坐起来喝粥了。”他说:“那就行,我晚上早点回去。”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那页还停着。给公公的七个未接,给婆婆的三个,给大伯子的两个,给嫂子的两个。我往下翻,翻到第四天那个时间点,丈夫的通话记录——他那天下午给公公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十一分钟。十一分钟,够他把事情说清楚了。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我回家拿外套,他站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说“钱的事我再想想,你别催”。原来那个“你”,不是他同事,是他爸。原来他早就知道老房要补钱,知道他爸妈要找我们要钱,他只是没告诉我。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窗外天灰蒙蒙的,楼下有人在收废品,三轮车上的纸箱堆得老高。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纸箱,被人码在角落里,用的时候才想起来翻出来,用完了又塞回去。
我回到床边,又拿起手机,翻到那张房本复印件。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三个名字清清楚楚。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事——这房子,公公婆婆,加上大伯子,三个人都写上去了。那我和丈夫呢?我们出了钱,名字上得了房本吗?
我越想越觉得可笑。人家压根就没打算把我们写上去,只是缺钱了,想起来还有我们这两个能掏钱的。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心里那点火苗蹿上来,又被我压下去。我不能现在发作,我爸还在医院,我得稳住。
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走到客厅,倒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水顺着喉咙往下走,凉得胃里发紧。我站在厨房窗户边,看着楼下那辆收废品的车开走,尾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丈夫是晚上八点多回来的。他进门先换了鞋,然后探头往屋里看,问:“爸好点没?”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没抬头。他又问了一句:“你吃饭了没?我给你带了一份。”
我这才抬起头,看着他。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盒饭,还冒着热气。他脸上有点疲惫,但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正眼看我。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不认识他了。他是我丈夫,是孩子他爸,可他在我爸病危的时候,替他爸妈瞒着我。
我没接他递过来的盒饭,只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他。屏幕上是我下午拍的那张房本复印件,三个名字清清楚楚。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看着他,问:“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他低下头,过了好几秒才说:“我不是故意瞒你……我爸说,老房手续还差一笔钱,让我跟你商量着出点。”
“商量?”我笑了一声,“你爸打电话来,第一句问我是不是疯了,第二句就要五万。这叫商量?”
他没说话,把盒饭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盒饭,热气往上冒,又慢慢散掉。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心里那口气堵得难受,但我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爸还在医院,我得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
我问他:“这五万,大哥出多少?”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爸说……大哥手头紧,孩子上学花钱,让咱们先垫上。”我冷笑一声:“先垫上?那房本上写大哥的名字,怎么不写咱们的名字?”
他没接话。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我把手机收回来,锁屏,放进口袋。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踮起脚,把那个旧文件袋又够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那张房本复印件,转身走到茶几旁,把纸拍在桌面上。三个名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我看着那张纸,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七天的关机,不是没听见,是早就商量好了,等我爸的事一稳,就开口要钱。
我盯着那张房本复印件,没再说话。
丈夫坐在沙发另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搭在膝盖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裤缝。那盒饭还摆在茶几上,热气早就散尽了,塑料盖子上结了一层水珠。
我忽然觉得这屋里憋得慌。不是空气闷,是他那副样子让我透不过气来——明明是他和他爸妈合起伙来瞒我,现在倒像是我在逼他。
我把那张复印件从茶几上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包里。他看见了,嘴动了动,还是没敢吭声。
“这钱我不出。”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那么一点慌:“可我爸那边……”
“你爸那边怎么了?”我打断他,“我爸住院七天,你爸你妈你哥你嫂子,十四通电话,一个没回。现在我爸刚能坐起来,他们电话就来了,开口五万。你让我出这钱,我拿什么出?”
他张了张嘴:“我不是说让你全出,就是先应下来,后面我再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我看着他,“你一个月到手六千,房贷水电吃饭,剩多少?你爸要五万,你拿什么想?”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今晚睡沙发吧,我累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黑着,可那十四个未接电话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一遍一遍地过。我给公公打的第七个电话,晚上八点四十七分。那会儿我站在急诊门口,风往领子里灌,手指冻得按不准键。我一遍一遍地拨,一遍一遍地听那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们不是没人接。他们是在家看电视、嗑瓜子,等着我这阵忙过去,好开口要钱。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煮了锅粥,装进保温桶,准备去医院。丈夫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压得一边翘着,眼里全是红血丝。他看见我,哑着嗓子问:“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没说话,把保温桶放进袋子里,又装了两个煮鸡蛋。他见我不理他,自己起来洗漱,换了件衣服,跟在我后头出了门。
到了医院,我妈正给我爸擦脸。我爸今天精神好点,看见我们进来,还笑了一下,问:“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我说:“他今天有空。”我爸点点头,没再问。
我让丈夫去楼下买早点,自己接过我妈手里的毛巾,给我爸擦手。我妈站在旁边,小声问我:“你婆家那边……来电话了没?”我笑了笑,说:“来了,昨天打的。”我妈眼睛亮了一下:“问病情了?”我摇摇头:“没问。说老房要补手续,找我们要钱。”
我妈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她赶紧拿纸巾擦,嘴里念叨着:“这什么人啊……你爸都这样了,他们倒好,张得开这个嘴。”我按住她的手,说:“妈,没事,我不给。”
我妈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只是把纸巾攥在手里,捏成一个小团,扔进垃圾桶。
从医院出来,丈夫一直跟在我后头。走到医院门口,他忽然拉住我的胳膊,说:“你听我说一句,行不行?”
我站住了,没回头。
他说:“那五万……我跟我爸说了,咱们拿不出。我让他再缓缓。”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怎么说?”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他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孝。”
我笑了一声:“不孝?你爸要你拿五万给你哥补房本,你拿不出来就是不孝?那大哥呢?他儿子都十几岁了,一分钱不出,他孝不孝?”
丈夫不说话了。
我甩开他的手,往公交站走。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哗响。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今天上班去吧,医院这边不用你。”
他站在原地,没跟上来。
到了医院,我爸又睡过去了。我妈坐在床边打盹,我给她披了件外套,自己坐到走廊的塑料椅上。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一看,是嫂子发来的微信消息。
她说:“弟妹,爸昨天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那五万的事,也不是非要你们全出,就是先应个急。”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我爸还在住院,这事回头再说。”
嫂子很快回过来:“行,你先忙。不过爸那边催得紧,你心里有个数。”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没再回。心里有个数。我太有数了。
下午,我回家拿我爸的医保卡。刚进门,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个果篮,包装纸还没拆,红彤彤的。我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上面夹着张小卡片,写着“祝叔叔早日康复”,落款是“亲家”。
我拎着果篮,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这是公公婆婆送来的。不对,是让人送来的。他们连面都没露,就搁了个果篮在这儿,像是走个过场。我打开手机,扫了一眼通话记录。没有他们的电话。没有一条消息问过我爸怎么样了。
我拎着果篮,走到门口,把它放在鞋柜旁边。想了想,又拎起来,放到门外。我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也许是气他们连装都装得这么敷衍。
晚上丈夫回来,看见门口那个果篮,愣了一下,问:“谁送来的?”我说:“你爸妈。”他哦了一声,弯腰把果篮拎进来,放在餐桌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你给他们打电话了?”他摇摇头:“没有。可能是我哥送来的。”
我冷笑一声:“你哥连你爸住院都不来,会给我爸送果篮?”他没接话,把果篮往边上推了推,说:“先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我夹了两筷子青菜,就放下了。丈夫也没吃多少。两个人坐在餐桌两头,中间隔着那个果篮,像隔着一道墙。
吃完饭,我回卧室收拾衣服。丈夫跟进来,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说:“我今天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头也没回:“说什么了?”
“我问她,爸那天打电话怎么那么冲。”他顿了顿,“我妈说,是我嫂子在边上拱火,说你在外面跟人抱怨老房的事,爸才急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我什么时候跟人抱怨了?我连老房要补钱这事都是昨天才知道的。”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所以我跟我妈解释了。我妈说……让你别跟嫂子一般见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没劲。他永远是这样。他爸妈说什么,他就回来传什么。他哥他嫂子在背后使绊子,他只会说“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可谁跟我一般见识了?我爸在医院躺着,我连哭都不敢当着我妈的面哭,他们倒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最后全成了我的不是。
我把手里的衣服往床上一扔,走到他跟前:“你听好了。这五万,我一分都不会出。你爸你妈你哥你嫂子,爱怎么想怎么想。我爸还在医院,我得管他。等爸出院了,你们家的事,咱们再慢慢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行。”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我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我忽然想起我爸病危那天,我站在急诊门口,一遍一遍拨电话,心里还想着,公公婆婆年纪大了,可能睡得早,明天看见会回过来。
结果呢?七天。整整七天,一个电话没有。
现在电话来了,开口就是五万,还问我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把那张房本复印件收起来了。那张纸上没有我的名字,也没有我丈夫的名字。可他们却要我们出钱,去补一个跟我们没关系的房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把枕套洇湿了一小片。我没擦,就那么躺着,任由眼泪往下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洗了把脸,眼睛有点肿。丈夫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了张字条,写着“粥在锅里,你吃完再去医院”。我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到了医院,我妈正扶着我爸在走廊里慢慢走。我爸今天气色好多了,看见我,还招手让我过去。我走过去,扶住他另一边胳膊。他拍了拍我的手,说:“别老往医院跑,你也有家。”
我笑了笑,说:“爸,这儿就是我家。”
他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扶着他走了一圈,又回到病房。我妈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坐在床边。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公公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没接。
铃声响了十几秒,自己断了。过了两分钟,又响起来。我还是没接。
我妈看我一眼,问:“谁啊?”我说:“广告。”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我点开,是公公发来的,只有几个字:“那钱到底什么时候给?”
我把短信删了,锁屏,把手机放进包里。
窗外天光很好,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我爸的病床上。他正眯着眼睛打盹,脸上没什么血色,但呼吸很平稳。我妈坐在旁边,一下一下地给他掖被角。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才是一家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阳光照进来,整个病房都亮堂了。我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手机还在包里,没再响。我知道公公还会打,大伯子可能也会来,嫂子说不定还要发消息。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我只想陪我爸把这碗粥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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