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看见床头柜上半片白药片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那药片用纸巾包着,掰得齐齐整整,旁边搁了半杯温水,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我愣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擦头发的毛巾,水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周正良坐在床边,背对着我,后脖子那块肉绷得铁紧。四十岁的男人,肩膀还是宽的,可这两年明显往下塌了,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我没吱声,假装没看见,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掀开被子上床。他身子僵了一下,慢慢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我听见他呼吸声特别重,跟拉风箱似的。过了好久,他轻轻翻了个身,手试探着搭在我腰上,掌心汗津津的,烫得吓人。我心里又酸又软,翻过身去,在黑暗里摸到他脸颊,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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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了。
我活了二十五年,头一回见一个四十岁的大老爷们躺在那儿,悄没声儿地掉眼泪。我什么话都没说,把他脑袋搂进怀里,跟哄小孩似的拍他后背。他肩膀一抽一抽的,闷声说了句:"小满,我是不是废了?"
这话像把钝刀子剌我心口。
我们结婚那年,我二十四,他四十一。外头风言风语从来没断过,说我是图他那个汽修店,说他是老牛吃嫩草。我懒得解释。他们不知道,两年前我妈住院那个半夜,我站在医院门口哭得跟个傻子似的,是周正良开着他那辆旧帕萨特路过,摇下车窗说:"姑娘,要帮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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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两年。
可过日子不是演电影。头一年还好,他身体硬朗,店里活儿再累,回了家还有说有笑的。可一过四十,人就像跑了十几万公里的车,看着还能上路,底盘已经开始响了。我常在半夜醒过来,听见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问他,他说没事,就是店里事多。
后来我在他外套口袋里翻到两板药,上网一查,明白了。我当时什么也没说,把那两板药又塞回去了。一个男人肯为这种事偷偷吃药,说明他还想维持这个家,还想让我满意。可我高兴不起来——他才四十岁,往后还有三十年呢,难道要磕一辈子药?
昨天晚上他回来得早,还带了束马蹄莲,蔫了吧唧的,一看就是收摊前处理的。我接过来插瓶里,说给你热饭。他说不饿。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弹得到处都是。我瞄了他一眼,他眼神发飘,手指头微微抖。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从来不这样。
果然,到了晚上,那半片药就出现在床头柜上了。
我没问他。他也什么都没说。可第二天一早,我拽着他去了市医院,挂了男科。他站在诊室门口死活不进去,脸涨得跟猪肝似的,低声说:"我自己来,你外头等着。"我点点头,坐在走廊那排蓝色塑料椅上,看着他在门口犹豫了半分钟,一咬牙推门进去了。
太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我膝盖上。对面坐着一对小夫妻,女的挺着大肚子,男的一会儿给她递水一会儿给她扇风。我别过脸去,鼻子发酸。我跟周正良结婚两年,连他体检报告都没见过。
等了一个多小时,他出来了,手里攥着几张化验单,脸色比进去时好多了。医生说没啥大毛病,就是雄激素偏低,加上长期疲劳压力大,让戒烟戒酒别熬夜,多运动。医生还特意叮嘱:"那个药,能不吃就别吃。你还年轻,四十岁不是六十岁,别把身子掏空了。两口子过日子,靠的是感情,不是那一次两次。"
我站在旁边,脸红得能煎鸡蛋。周正良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
从医院出来,他长出一口气,跟卸了副担子似的。我们开车回家,他放了首老歌,音量开得老大。我望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把梧桐叶子照得亮晶晶的。他忽然伸过一只手来,握住我的。他手掌粗得很,指节上有常年修车留下的疤,热烘烘的。我鼻子一酸,使劲儿憋回去了。
回家路上他拐了个弯,在菜市场门口停下,让我等着。过了十来分钟,他拎着条活鱼和两把青菜回来,咧嘴笑:"晚上我做饭。"
我白他一眼:"你会做?"
他信心满满:"看也看会了。"
结果那条鱼煎得稀碎,跟车祸现场似的,青菜炒得又咸又苦。可我吃了两大碗饭。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神跟看什么宝贝似的,我头都不好意思抬。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忽然走过来从背后搂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闷声说:"小满,等我店再稳当点,咱们要个孩子吧。"
我刷碗的手一抖,水溅了一围裙。我没回头,问他:"你行不行啊?"
他把我扳过来,一本正经:"你不信我?"
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边那几根白头发,忽然觉得,四十岁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是不如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精力旺,可他会在半夜偷偷哭,会为了我去吃那种药,会把鱼煎得稀碎还硬撑着说好吃。这个男人,是真心实意想跟我过一辈子的。
那天之后,他真的把烟戒了。头几天难受得跟猫抓心似的,晚上睡不着,在客厅里转圈。我听见动静,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说:"实在不行就抽一根?"
他看看我,又看看烟盒,牙一咬:"不抽了。说戒就戒。"
后来他开始每天早晚绕着小区跑步。我跟在后头走,他就放慢步子等我,跑得浑身大汗,回来冲个澡,说身上轻快多了。那半板剩下的药被他扔垃圾桶了,我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有天夜里我又醒了,看见他站在阳台上,穿条大裤衩,对着黑漆漆的天发呆。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后背。他回头,说:"吵醒你了?"
我没说话,就这么抱着。他身上凉凉的,带着深夜露水的潮气。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周正良,咱们会好起来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别啥都自己扛。你扛不动了还有我呢。"
他没说话,转过身来把我搂进怀里。我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当得很。
现在他偶尔还是会晚归,店里总有忙不完的事。可他回来会记得给我带一碗桂花糖芋头,用塑料袋装着,捂在怀里,还是热的。我也学会了不催他,他进门我就把饭菜热上,坐在旁边看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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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夜晚我躺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心里踏实得像装了秤砣。他再没吃过那种药了,偶尔我逗他:"今晚行不行?"他就脸红脖子粗:"你等着!"我在被窝里笑得打滚。
你说,这算不算苦尽甘来?
我二十五,他四十。这日子还长着呢。有些东西比药管用——比如一碗半夜的热汤,比如雨天伸过来的一只手,比如他那双全是老茧的手,轻轻拍着我后背说:"小满,别怕。"这辈子,有这句话就值了。至于外头人怎么说,随他们去吧。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又不是演给别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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