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正在发生一个可怕的变化，用不了多久，大批无所顾忌的人出现

上个月晃回老家，听我妈念叨起村里老张家那档子事儿。老张头的大儿子，三十啷当岁，光棍一条，活儿也不干，成天在村头巷尾瞎溜达。前些日子，因为小卖部不肯再赊给他烟酒，他抄起半截砖头就把人家玻璃砸了个稀碎。老张头佝偻着腰去赔不是，赔了六百多块，那小子倒好，梗着脖子冲他爹嚷：“赔个屁！老子就这德性，有本事你弄死我！”我妈说这话时，正蹲在院坝里掐豆角，手指头翻飞，眼皮都没抬，跟聊晌午吃啥似的轻巧。

我问：“就没人能治治他？”我妈拍拍手上的土：“治？谁去治？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能奈他何？”这话像根针，扎得我心里一咯噔。后来我表弟从城里打来电话，这小伙子骑电动车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一单挣个四五块。他说有回碰上一位主儿，地址写的是东区三栋，人却搁西区五栋等着。他好声好气打电话去问，那头直接炸了：“你一个跑腿的问那么多干嘛？自己不会找？废物！”表弟愣是没敢回嘴，咬着牙把餐送了过去，就为省那五十块的差评扣款。我说你何必受这窝囊气？他在电话里苦笑：“哥，五十块够我跑十单了，家里还等着我交房租呢。”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这不单单是穷闹的。我那个在法院忙得脚不沾地的老同学，前阵子喝了点酒跟我掏心窝子：“现在欠债的比债主还嚣张，你起诉他，他两手一摊——没钱，爱咋判咋判。你申请强制执行，他名下比脸还干净，连张存折都没有。这种人哪，最瘆人，因为他心里那根叫‘畏惧’的弦，断了。”他这话让我想起一句老话，“人无刚骨，安身不牢”，可现如今好些人是彻底没了怕头——穷得叮当响的不怕，富得流油的也不怕。前几日刷手机，看见个开奔驰的爷们儿，为了个车位，抡拳头把对方揍得鼻青脸肿，嘴里还叫嚣：“老子赔得起，不就是钱么！”你说他缺钱吗？他那身行头够我挣半辈子。那他缺什么？缺的是那份“怕”——怕丢人，怕坏了规矩，怕往后走在路上被人戳脊梁骨。

以前的人，心里头装着好多“怕”。怕街坊四邻嚼舌根，怕祖宗脸上无光，怕自个儿一时糊涂把后路给堵死了。这些怕，虽说压得人腰杆子发沉，可也像道无形的篱笆，圈住了做人的底线。现在呢？篱笆倒了，野草疯长。上个月我二姨在菜市场看摊儿，一个中年汉子抓了把芹菜就走，二姨追出去要钱，人家翻个白眼：“记账上，下回结。”二姨不依，那人劈手夺过芹菜往地上一摔，鞋底碾上去：“那你也别卖了！”二姨气得手抖：“你咋能这样？”那人横着脖子回嘴：“我就这样，你能咋的！”二姨回来跟我们学，末了叹一声：“搁二十年前，谁敢这么横？那时候人心里有敬畏，现在倒好，全成光脚的了。”

可话说回来，这种“无所顾忌”也未必全是泥沼。我老家镇上有个女人，被她那口子抡拳头揍了七八年，从前总抹着泪说“离了婚没脸见人”“孩子不能没爹”。去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就豁出去了——告到派出所，办了离婚，自个儿盘了间巴掌大的铺子卖凉皮。村里风言风语能淹死人，她一边切黄瓜丝一边笑：“爱说说去，我又不少块肉。”如今她店门口天天排小队，日子反倒红火起来。你看，同样是“不怕”，有人拿来作恶，有人拿来挣命。

我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楼下快递小哥窜来窜去，看着邻居为隔音问题在群里对骂，看着网上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句话就撕得不可开交。这世道变得快，快得像表弟电动车轮子下的风。从前绑着人的那些东西——面子、名声、亲戚的念叨、村口的唾沫星子——松了，散了，像被雨打烂的纸窗户。人倒是自由了，可自由得像断了线的风筝，往哪儿飞全凭一股子燥气。2023年有个报告说，全国法院受理的民事案件里，因小额纠纷引发的诉讼同比涨了将近一成五。数字冷冰冰的，可背后全是活生生的人——为几十块钱置气，为一句闲话翻脸，为一寸地界较劲到天亮。

前天给我妈打电话，又问起老张头那儿子。我妈说：“还能咋样？天天蹲在碾盘上晒太阳，狗都嫌他碍事。”我说村里人就不说道说道？我妈哼了一声：“说道？人家连他爹的棺材本都敢偷去买酒喝，你说道顶个屁用。”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发了半晌呆。屏幕忽地一亮，表弟发来条语音，背景音里有风声和喇叭声：“哥，今儿又碰上个祖宗，地址写反了还骂我眼瞎。我没吭声，后座还有五单等着送呢。”我回他：“悠着点，别累坏了。”他回个呲牙笑的表情，再没下文。

我把手机撂在茶几上，想起小卖部门口那条黄狗——从前见人就颠颠儿地摇尾巴，如今整日趴在地上，眼皮耷拉着，瞅谁都像瞅空气。你说这人跟狗，是不是有时候也差不多？当一个人觉得前头没了光亮，后头没了退路，心里那点“怕”就散了，接着要么瘫倒成泥，要么横冲直撞。可反过来想，若这“不怕”能用在正道上，比如那卖凉皮的女人，倒也算绝处逢生。只是啊，咱得拎清楚——破罐子破摔不是本事，摔了罐子还能拾掇碎片拼出个新模样，那才叫能耐。可如今满大街晃荡的，有几个真能拼得起来呢？用不了多久，怕是会冒出更多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到那时候，你是打算跟他比谁拳头硬，还是比谁脸皮厚？

我关了灯，黑黢黢的屋里就剩手机屏还亮着。表弟那个笑脸在屏幕上晃了晃，灭了。窗外头不知谁家又吵起来了，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最后“砰”一声摔门，归于寂静。我翻了个身，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当人什么都不怕了，这日子，到底是好过了，还是更难过了？你心里头，有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