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坐到第三十天,那个连我生产都没露面的婆婆,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我以为是问我身体,结果她张嘴就是:“你大姑姐快生了,家里没个女人不行,你过来帮忙搭把手。”
我攥着手机,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干净的身子,又看了看怀里刚吃完奶睡着的孩子。
没等我开口,她又补了一句:“你是顺产,恢复得快,别那么娇气。”
那一刻,我把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转身给孩子掖了掖被角。
我坐在床沿,脚底踩着婆婆月前托人捎来的那双棉拖鞋,鞋底已经有些塌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奶瓶消毒器跳闸的“咔嗒”声,还有窗外四月风吹香樟树叶的沙沙响。孩子在我怀里拱了两下,小嘴张了张,没醒,又睡沉了。
我叫乔南,今年三十一岁,和丈夫周明成结婚三年,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在区妇幼保健院做助产士,周明成是建筑公司的预算员,我们俩凑首付买了这套城郊的老破小,月供六千四。生孩子之前,我每天在产房接生别人的孩子,轮到自己生孩子那天,产房里的同事都来了,唯独我婆婆没来。
她没来的理由很充分:老家地里的蒜薹该抽了,耽误不得。
周明成给打了四个电话,她只接了一个,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带着乡下的风:“去医院我帮不上忙,她生的是咱周家的孩子,还能不顺利吗?我去了也插不上手,你们年轻人生孩子讲究多,我去了添乱。等出了月子,妈再去给你伺候。”
周明成当时站在产房门口,手机贴着耳朵,脸色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我躺在产床上,阵痛刚过去一波,听了个大概,心里反倒平静。我早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不是坏,是她的世界里,所有的事情都有个先来后到,地里的庄稼排在儿媳妇前面,就像她给大姑姐带孩子带了八年,从没喊过一句累,我坐月子请她来搭把手,她问我:“你妈不是退休了吗?”
我妈确实退休了,可我爸去年查出来轻度脑梗,我妈寸步不能离。这些事周明成跟她解释过很多次,她每次都说“知道了”,下次又忘。
我坐月子这三十天,婆婆只来过一次电话,是我出院第三天,问我生的是男孩女孩。我说是女孩,她沉默了两秒,说:“女孩也好,省心。”那两秒的沉默像一堵墙,我在这头,她在那头,谁也没力气拆。
此后的二十七天,我的手机屏幕上再没出现过“婆婆”两个字。我早产了半个月,孩子黄疸偏高,在保温箱住了六天,我每天用吸奶器吸了奶让周明成送到新生儿科。我的乳头被吸奶器磨破了皮,月子里不能洗澡,只能用毛巾蘸温水擦身,擦到一半血丝混着奶水淌下来,分不清哪个更疼。周明成请了十二天陪产假,剩下十八天他白天去工地,晚上回来洗尿布、冲奶粉、给我炖汤。他一个四十斤的锅端上端下,手腕肿得老高,我从镜子里看到过他贴膏药的样子,他没说,我也没问。
我们俩像两条绷紧的绳,各自撑着,谁先松劲,这个家就散了。
今年第三十天,我以为我能出去走走了,能去阳台透透气了,能闻闻外面的风了。婆婆的电话就这么打过来了。
“乔南啊,我是妈。”她的声音很大,好像我是她的老姐妹,隔着半座城市喊话。
“妈,您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怀里孩子动了一下,我轻轻拍了拍。
“你大姑姐快了,预产期就在下个礼拜,她婆婆去年走了你知道吧?你姐夫在工地上走不开,家里还有个老大要接送上学,我寻思着,你在医院干过,生孩子的事门清,你过来帮衬几天,等孩子生了,你帮着带带,教教她怎么喂奶怎么拍嗝,你有经验。”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角,那上面还贴着一张我怀孕八个月时和周明成去拍的合影,角已经翘起来了。
“妈,我刚满月,身体还没好利索,孩子也小,可能过不去。”
“我知道你刚满月,所以才说顺产恢复快嘛。我生明成的时候,第三天就下地做饭了,哪像现在年轻人这么娇气。你大姑姐比你大四岁,高龄产妇,她那胎位不正,医生说可能得剖,她害怕,你去了能给她壮壮胆。”
我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有恶露没干净,想说孩子晚上肠绞痛闹到凌晨三点,想说我站久了腰像要从中间折成两段。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一声很轻的气音。
“妈,明成回来我问问他,要是他能请几天假在家带孩子,我再过去。”
“问他干什么!男人懂什么带孩子?你来了把孩子也带上,你大姑姐家地方大,房间多,你住那里,白天帮我搭把手,晚上带你的孩子,不耽误。两孩子一起,还有个照应。”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大姑姐家的房子,我去过一次,在老家镇上,三层小楼,确实宽敞。可我生了孩子之后,连自己家的房门都很少出,我怕风,怕冷,怕弯腰,怕听见孩子哭。
“妈,我这边可能真走不开,孩子最近夜里闹,我睡不好,人有点撑不住。”我试着把话说白一点。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失望,也裹着一丝我看不见的责备。
“乔南,妈知道你在城里上班,讲究多。可你大姑姐的事也是咱家的事。妈不是不心疼你,是实在没法子。你要是真不想来,就算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退路。
我没有接话,只听见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你爸还说让我给你带点家里种的小米,说熬粥养人。我这两天拾掇拾掇就给你寄去。你好好养着啊。”
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的忙音,我还举着手机,像举着一块发烫的砖。
不知道过了多久,孩子醒了,小脸皱成一团,哼哼唧唧地找奶。我掀开衣襟,她一口叼住,使劲地吮。我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忽然想起产房里那些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她们被推出产房的时候,门口围着一圈家人,有婆婆递鸡汤的,有亲妈抹眼泪的,有丈夫举着手机拍照的。
我那天从产房出来,门口只有周明成一个人。他眼圈泛红,弯着腰凑过来亲了亲我的额头,说:“老婆,辛苦了。”
就这五个字,支撑我熬过了整个月子。
可今天,这五个字好像不够用了。
晚上七点刚过,周明成回来了。他带着一身工地的土腥味,进门先冲进卫生间洗了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看见我靠在床头给孩子拍嗝,笑了笑,小声说:“今天乖不乖?”
“都挺乖。”我也笑了笑,“去把饭热一下,在蒸锅里。”
他去厨房了,我听见蒸锅掀盖的声音,听见碗碟轻轻相碰,然后他端着一碗汤走到床边,说:“今天炖的鲫鱼汤,你趁热喝。”
我接过汤,没喝,放在床头柜上。周明成蹲在床边逗孩子,手指被孩子的小手攥住了,他“哎哟”一声,说这小手真有劲。
“明成。”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
“你妈今天来电话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说什么?”
“你姐快生了,让我去帮忙。”
周明成站起来,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问你。”
他点了点头,手指从孩子手心里抽出来,搓了搓裤腿上的灰,说:“我给她回个电话,就说你身体还没恢复,去不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他连问都没问一句“你想不想去”,也没有犹豫,直接就站在了我这边。可我知道,他给婆婆回这个电话,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明成,你说,我是不是太娇气了?”我轻声问。
他转头看着我,眉头皱起来,“谁说的?是不是妈说的?”
我摇摇头,“没人说,我自己想的。”
“别瞎想。”他摸了摸我的后脑勺,“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自己,带好孩子。其他事,我来挡。”
他出去打电话了,门关着,我听见他在阳台上压低声音说话,来来回回,像一场拉锯。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我轻轻把她放进小床,盖上小被子。月光从纱窗透进来,照在孩子小小的鼻梁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周明成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生气,又像愧疚。我什么都没问,只看他一眼。
“我妈说,她明天过来。”他说。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后背像被人泼了一杯冷水。
“她来干什么?”
“她说不放心你,过来看看你和孩子。”周明成挠了挠头,“我知道你不想让她来,可她说了,我拦不住。”
我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一层薄灰,像我心里积着的事,平时看不见,一开灯就现了形。
明天,这个我刚熬过三十天的家,要迎接一个让我在月子里独自硬扛的人。
我忽然很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会很难听。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孩子照例闹到凌晨两点,我把她抱起来在卧室里来回走,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气从脚底板一路攀到膝盖。周明成睡得沉,一只胳膊耷拉在床边,工地上一天下来他太累了。我没有叫醒他,自己给孩子喂了奶,换了尿布,又抱着她哼了四十分钟小曲。等她终于睡实了,我坐在床边,窗外天已经泛起蟹壳青。
我躺下的时候,后腰酸得厉害,翻个身都要缓几秒。我拉过被子裹住自己,闻着枕头上一股淡淡的奶腥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明天婆婆来,我拿什么面对她。
说心里话,我不恨她。她不是那种满嘴跑火车的恶婆婆,也没有逼我喝什么偏方。她只是太远了,远到不觉得我月子里需要人,远到把所有力气都给了大姑姐一家。可“不恨”和“不怨”是两码事。我怨的不是她不来伺候我,而是她为什么能在这时候理直气壮地叫我过去,好像我受的苦,不值一提。
第二天上午十点刚过,门铃响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一件起了球的旧T恤,领口被奶水渍得发黄,下面穿着一条周明成的大裤衩,头发用抓夹胡乱别着。我想去换身衣服,可门铃又响了两声,带着点催促的意思。
打开门,婆婆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两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露出一截带泥的白萝卜。
“妈,您来了。”我侧身让路。
她“哎”了一声,弯腰拎袋子,我伸手想帮忙,她挡了我一下:“你别沾手,我拎得动。”
她进了门,在玄关站了几秒,眼睛扫过客厅。客厅里堆着孩子的纸尿裤、隔尿垫、未拆封的消毒锅,阳台上晾着十几条尿布和小衣服,像一面面小旗。饭桌上还有昨天晚上没收拾的碗筷,一个奶瓶倒着,瓶底剩着一圈奶渍。
“这家里也真够乱的。”她说了一句,声音不轻不重,像在陈述天气。
我没接话,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坐沙发,从蛇皮袋里往外掏东西:一兜小米、一袋红枣、两捆手擀面条、几根白萝卜、一条用旧报纸包着的黄花鱼。
“小米是你爸挑的,新的。这鱼你姐让带过来的,水库里捞的,趁新鲜炖了。”
“妈,您大老远带这么多东西……”话没说完,她摆摆手,“坐月子就得吃好,我不来,你们年轻人在城里哪会弄这些。我看你气色不太好。”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月子第三十天,脸色蜡黄,颧骨上还浮着一块淡淡的斑。我说:“孩子夜里闹,没睡好。”
她“哦”了一声,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厨房搬,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我跟在后面,腰一弯想去帮忙,她回头看我一眼:“你回去躺着,我炖个鱼汤。”
我怔了一下,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她已经开始洗锅了,水声哗哗响。我退回卧室,坐在床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孩子正好醒了,我抱起来喂奶。婆婆没进来,只在外面客厅转悠,我听见她开冰箱、翻橱柜、挪动锅碗的声响。过了二十来分钟,厨房里飘出煎鱼的香气,腥中带鲜,让我空了一夜的胃猛然缩了一下。
周明成今天是下午班,中午十二点前回来。他进门先喊了一声“妈”,婆婆在厨房里应了一句“回来啦”,语气自然得像这房子里原本就该有这个人。
饭做好后,她把菜端上桌:一锅鲫鱼汤、一盘炒萝卜丝、一碗蒸蛋羹,还特意给孩子温了一小碗米油。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米油,心里像被什么钝钝地杵了一下。
“吃啊,别放凉了。”婆婆给我舀了碗汤,乳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
我低头喝了一口,烫,也鲜。眼眶忽然就热了,我拼命忍住了,把眼泪就着汤咽了下去。
“明成,你姐那边这几天你多上点心,电话勤打着点。”婆婆一边给周明成夹菜,一边说。
“知道了。”周明成低头扒饭,没抬头。
“乔南。”婆婆忽然把目光转向我,碗筷都搁了下来,正了正身子,“妈昨天说话急了,你别往心里去。你大姑姐这些年没少帮衬你们,她在镇上开着小店,你们买房她借了五万,这钱到现在也没催过你们吧?”
我筷子停了一下,点了点头,“姐对我们很好,这份情我记着。”
“记着就好。”她看了我一眼,又给周明成添了勺汤,“你姐这回生孩子,我不去实在说不过去。你就当帮妈一个忙,等明成休息在家,你过去坐坐,不用你干活,就陪她说说话,她心里踏实。”
我抬头,对上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逼迫,反而像恳求。可越是这样,我越是答不上来。
我知道大姑姐借过我们钱。周明成跟我说过,当时我们买房首付差七万,大姑姐二话没说转了五万,那是她起早贪黑开小超市攒的。后来孩子出生,大姑姐又给转过五千,说给侄女买几件好衣服。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可情分是一回事,月子里爬不爬起来是另一回事。
“妈,我不是不想去,我是真还没缓过来。”我把碗轻轻放下,声音又轻又软,像在求一个理解,“您知道我早产了半个月,孩子黄疸住了六天院,我每天挤奶送到新生儿科,那几天我站都站不稳。现在孩子肠绞痛,夜里睡不了整觉,我有时候抱着她站着都能睡着。您让我去陪大姐,我就怕去了帮不上忙,反倒添乱。”
婆婆没说话,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一下,像在思考什么。
“你比明成他姐命好。”她忽然说了一句。
我愣住了。
“她嫁到老刘家十六年,没享过一天福。公婆两个,一个瘫了十年,她端屎端尿伺候到走;一个去年刚走,也没享到她什么。她那个小店,一天开十五个小时,挣那仨瓜俩枣,还要攒着给儿子念书。她怀老二,是想给刘家留个后。你知道她为什么三十九了还冒险生?”
我摇摇头。
“因为她婆婆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你们这一门不能断了香火’。她那个人,一辈子把别人放在前头。”
我看着婆婆,她的目光飘向窗户外头,小区里有几棵泡桐,紫色的花开了一树,风一吹,簌簌地落。
“我就怕她这一胎出事。”婆婆的声音低下来,“她血压高,脚肿得像馒头,医生说有子痫风险。她这个人逞强,不舒服也不说。你去了,你是专业人员,能看出她哪里不对,比我们强。”
我捏着汤勺,掌心里一片黏湿。
“你刚生完,我不该来烦你。”婆婆忽然把脸转回来,看着我,眼里红了一圈,“可妈就这一个闺女。”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
我忽然理解了她,又忽然更难受了。因为在她心里,大姑姐是那个从小跟着她下地干活的女儿,是那个帮忙拉扯弟弟上学的姐姐,是那个嫁出去仍把娘家当靠山的依靠。她惦记她,天经地义。
而我,是周明成娶回来的城里媳妇,有工作、有社保、有产假,生孩子有医院,坐月子有外卖和月嫂可选。在她的认知里,我比大姑姐强一百倍,所以我可以被要求再坚强一点。
这没有错。只是我坐在这张饭桌前,喝着这碗迟来的鲫鱼汤,心里又酸又涨,像被泡在温水里,又想靠过去,又想逃开。
那天下午,婆婆帮我收拾了屋子,把孩子的衣服叠成整齐的小方块,厨房擦了两遍。她干活利索,少言少语,偶尔说一句“这墙皮该补了”“这水龙头有点松”。我坐在沙发上,孩子在我怀里醒醒睡睡。
她走的时候是傍晚五点,周明成去送。走出门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塑料袋塞我手里。
“这是你爸让带的,一千块钱,给孩子买点啥。”
我推辞不要,她硬塞进我衣兜里,转身就下楼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想起我妈说过一句话:“人和人之间,最难的不是恨,是明明有爱,却总隔着什么。”
红包还留着我掌心的温度。我站在门口,把门轻轻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第3章
婆婆走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大姑姐的电话。
那天早上我刚给孩子洗完澡,纱布浴巾往小床上一铺,小丫头光溜溜地躺着,两条腿蹬得像只小青蛙。我正给她抹润肤霜,手机在床头震起来。我腾出一只手接,屏幕上跳着“大姐”两个字。
“南南啊,是姐姐。”她的声音跟我印象里一样,爽利,带点镇上的口音,尾音往上翘,“我听说妈去你那儿了?没给你添乱吧?”
“没有,妈帮了我不少。”我夹着手机,继续给孩子抹腿,“姐,你最近咋样,预产期到了没?”
“就这几天了。”她笑了一下,笑声里有点喘,“这两天假性宫缩频繁,医生让少动。我躺得浑身难受。”
“那可得听医生的话,别逞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担心问出来,“姐,你最近血压量没量?脚肿得厉害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她笑着说:“好着呢,我天天量。你别听妈大惊小怪的,她就是太紧巴了。”
我听着她的声音,心里却沉了沉。我在产房干了快十年,产妇什么状态,听一句话就能摸个七八分。她喘得有点勤,说话中途要换气,这种疲惫不是普通的产前乏力。
“姐,你要是不舒服一定得去医院,千万别在家里等。”我正色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坐好你的月子,别操心我。等姐生完给你发照片。”她说得轻松。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是不安。周明成晚上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我大姐她就是嘴硬,从小就是这样,摔破了膝盖也不哭。”周明成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笑里却有心事。
“我担心她血压。”我盘腿坐在床上,孩子在一旁边睡边吧唧嘴,“你妈说她有子痫风险,以我经验,她这个年纪加水肿,但凡头痛眼花,就很危险。”
周明成站在衣柜前脱外套,听了这话,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我:“要不我请两天假,回老家看看?”
我沉默了。
他请一天假,这个月的满勤奖就没了。工地上的事情一环扣一环,他走两天,回来要补两个通宵。我知道他夹在中间难,可大姑姐这事不能赌。
“你给妈打个电话,让她盯紧点,每天给大姐量血压,记到本子上。如果高压超过一百四,低压超过九十,或者大姐说头晕、看不清,马上送医院。”我一条一条交代。
周明成点点头,去阳台打电话了。我听见他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有点急,像在跟那头辩解什么。过了十几分钟他回来,脸上表情舒展了些。
“妈说知道了。她明天开始天天去大姐家住,盯着她量血压。”
“嗯,家里老大谁接送?”我想起大姑姐还有个儿子。
“姐夫。”周明成说,“姐夫这些天白天没接活,专门在家陪着。”
我心里略松了松,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天夜里十一点,孩子终于睡沉了。我刚有点困意,手机又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乔南,你姐头晕,说看东西重影,脚肿得皮都发亮了。你姐夫开车送她去县医院,医生说必须要转市里。你明成睡了没?让他来接一下,我们找不到路。”婆婆的声音在发抖,语速极快。
我一下子坐起来,困意全消。
“妈,你们在哪个医院?县医院还是已经出发了?”
“县医院!医生说转去市妇幼,可我们不知道挂什么科,找哪个医生……”
我赤脚下床,一边往周明成那头走,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妈,你听我说,让姐夫马上去办转院手续,直接去市妇幼急诊,产科的楼在进大门右手边,到了直接报“危重孕产妇”。你把电话给姐夫,我给他说。”
电话转手,一个粗粝的男声传来:“弟妹,我是姐夫。”
“姐夫,开车走高速,从城北下,导航导到市妇幼保健院东门,别走南门,南门夜间封闭。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让我们值班的同事在急诊接你们。”我一句一句说得又慢又清楚。
“好,好,谢谢你。”姐夫声音里满是汗味。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脚底冰凉,后背却冒出一层热汗。周明成已经坐起来了,他知道出事了,没问我,只是飞快地穿衣服。
“你去医院?”我问。
“废话。”他套上鞋,“你快告诉我,需要带什么?”
“现金、身份证、她之前的产检本,还有……”我吸了一口气,“把咱家那个待产包带上,里面有些东西他们用得着。”
周明成抓起车钥匙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在家行不行?”
“行。”我点点头,“孩子我带着,没事。”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却觉得整个屋子晃了一下。
我回到卧室,把孩子从小床抱到大床上,用自己的被子围着她。她睡得无知无觉,小嘴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吃奶。我坐在她旁边,一直没躺下。
凌晨一点半,手机又响了,是值班同事小唐。
“南姐,周明成他姐到了,情况不太好,血压一百七,尿蛋白三个加。子痫前期。值班医生已经用了硫酸镁,正在准备急诊剖宫产。”
“知道了,我马上过来。”我脱口而出。
话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我还在月子里,第三十三天。可我顾不上这些了。我低头看孩子,她还睡着。我拨通了我妈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妈,明成他姐在医院要剖,我得过去一趟,孩子你帮我照看一下。我现在送过去。”
我妈在那头只问了一句:“你身体行吗?”
“行。”
我快速穿好衣服,拿上吸奶器和几块尿不湿,把孩子裹进厚包被,抱起来出了门。夜里风凉,我拢了拢衣襟,把孩子的脸贴在我胸口。
我妈家离我家不远,开车十分钟。我出了小区,站在街边,等了七分钟才等到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空管他怎么看。我只知道,大姑姐那条命,可能在手术台上悬着。
到了我妈家,我把孩子递过去,三言两语交代了喂奶时间和注意事项,转身就往外走。我妈跟到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一块装保温杯。
“刚给你热的小米粥,车上喝。你自己小心点,别逞强。”
我“嗯”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去医院的路上,我给周明成打了电话。他接起来,背景声嘈杂,有护士喊床号的声音,有推车的轱辘声。
“我到楼下了。大姐怎么样?”
“进手术室了。”他嗓子哑得厉害,“医生说必须马上剖,等不及了。妈在走廊里哭。”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这是我月子里第一次出门,第一次吹夜风,第一次离开孩子。
我应该委屈。可我没有。
此刻我满脑子都是大姑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早上还笑着说“等姐生完给你发照片”,几个小时后却在手术室里和死神抢命。
车子到了市妇幼东门,我付钱下车。产房的灯在六楼,亮得像一颗悬在夜里的白星。
我乘电梯上楼。产房门口,周明成靠墙站着,眼圈通红。婆婆坐在长椅上,双手绞着一条手帕,整个人缩成一团,显得又瘦又小。
她看见我,站起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走过去,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我骨节生疼。
“乔南……你姐她……她会不会有事?”她的眼泪淌下来,在那张被风吹皱的脸上冲出两道沟。
我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按了按。
“妈,姐在手术室,市妇幼是全省最好的产科。有我们在,她不会有事。”
我的声音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婆婆看着我,嘴瘪了瘪,忽然把我往怀里一抱,脸埋在我肩上,呜呜地哭出声来。
我站在那里,由她抱着。肩头很快湿了一片。
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不心疼我。她只是把所有的害怕都给了另一个孩子。而此刻,我成了她唯一能靠着的人。
第4章
手术做了四十三分钟。
四十三分钟里,产房外像过了半个世纪。周明成去楼下买水,婆婆拉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我站在她旁边,偶尔说一两句话安慰,其余时间都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灯灭的时候,门被从里推开,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摘下的无菌手套。
“周玉芬家属!”
“在!”我第一个应声,婆婆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产妇已经转到重症监护室观察,孩子剖出来了,女婴,五斤二两,评分挺好。但产妇目前情况不稳定,需要继续监测,家属先办住院手续。”
“大人没事吧?”婆婆声音发颤。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要在ICU观察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看术后血压和尿液情况。别太紧张,我们医生都在。”
婆婆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屁股坐回长椅上。我拍拍她的背,又看向周明成,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两瓶水,眼眶红红的,朝我点了点头。
大姑姐这一夜,终于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慢慢滑了回来。
接下来的事情繁琐而具体。我给小唐打了招呼,她帮我联系了产后病区的床位,又帮着把大姑姐的孩子办了新生儿登记。那个剖出来的小丫头,皱巴巴的,头发又黑又密,躺在新生儿科的保温箱里吸氧。医生说羊水一度混浊,要观察呼吸。
我跑上跑下,抽空去了一次哺乳室,用吸奶器把奶吸出来倒进储奶袋。胸涨得发硬,像两个石头挂在胸前,吸空的时候疼得我眼前发黑。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奶袋交给护士存进冰箱,又去了ICU。
周明成和婆婆守在外面。ICU不让进,只有一个送东西的小窗口。婆婆把手机里保存的佛号翻出来,对着那个窗口念念有词。我从包里翻出两块巧克力,递给周明成一块,自己剥了一块塞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很廉价,却很实在。
“你要不回去歇歇?”周明成问我。
“我陪你。”我靠墙坐下,后腰抵着冰凉的瓷砖,一阵酸麻从尾椎蔓延到大腿。我咬着牙不吭声,把腿伸直了。
“乔南。”婆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我,“妈昨天说的话,是不是伤着你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在这儿说这个。
“妈,没有的事。”我笑了笑,笑里藏着一闪而过的疼。
“你别不承认。你坐月子,妈不该叫你去你姐家。是妈没想周到,就记挂你姐,没顾上你。”她说着,用那条揉得不成样的手帕擦了擦眼角,“你爸老说我偏心,我不认。可刚才你在电话里跟小唐安排转院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没有你,我们一家子今晚都抓瞎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绷了三十三天的弦,忽然被拨了一下,颤得厉害。
我想说“妈您别这么说”,可张嘴只出来一个“妈”。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摸了摸我的额头,像检查我有没有发烧。
“三十天了,你一个人熬着,妈知道。”她的手落在我肩头,很轻很轻,“我是农村出来的,不知道城里的月子这么难。我生明成那会子,三天就下地了,所以我总觉得你们年轻人太讲究。现在看你冻得嘴唇都白了,我才知道,我错大了。”
我眼眶一热,别过头去。走廊里灯光明晃晃的,照得人无所遁形。我不想让她看见我哭。
婆婆没再说话。她在我旁边坐下,肩膀和我的肩膀隔着半寸距离,却好像比过去几年都近。
凌晨四点,ICU传来消息,大姑姐醒了,血压有回落趋势,尿量也上来了。我们仨同时松了一口气。周明成抹了一把脸,嘟囔了一声“谢天谢地”。
我站起身,想去趟卫生间。刚迈出两步,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我伸手去抓墙,没抓住。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病床上,头顶悬着输液袋,手背上扎着针。周明成坐在床边,攥着我的手,脸色白得像纸。
“你低血糖了,还累的。”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声。
我想坐起来,被他按住了。
“医生让你躺着,补液观察两小时。”他抹了一把眼角,“你吓死我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大姐怎么样了。他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说:“大姐没事,妈在ICU那边守着。孩子也好,吸完氧就能出保温箱了。”
我点了点头,闭上眼。身体很重,像陷在淤泥里,每一寸都拔不出来。可心里,却比过去一个月都要敞亮。
第二天下午,大姑姐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我进去看她时,她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人清醒了。床头的监护仪滴答滴答响着,像在宣告某种新生。
“南南。”她看见我,动了动手指。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手背上的留置针冰得我掌心一缩。
“我听说你也晕了。”她看着我,眼圈肿着,眼睛却亮得惊人,“你傻不傻,自己还在月子里,跑什么跑。”
“你生孩子,我能不来吗?”我笑着坐到床边。
“不怨我啊?要不是我,妈也不会去烦你。”她说着,眼泪滑下来,流进耳边的头发里。
“怨你干嘛。”我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你好好把血压稳住,少操些没用的心。”
她吸了吸鼻子,点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床边的婴儿车,里面躺着她的小女儿,裹在粉色的包被里,睡得正香。
“又是个闺女。”她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点无奈的满足。
“闺女好。”我说。
“你不嫌弃?”她问。
“我嫌弃什么?我家那个也是闺女。”我笑了。
大姑姐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
“南南,姐在镇上这些年,看多了生了闺女遭白眼的。我怕我这一胎还是个闺女,公婆会怪。可你姐夫说,闺女也是他的骨肉,谁敢说一个不字,他就跟谁拼命。”
我听着,点了点头。大姑姐嫁的男人,平时闷头闷脑,关键时刻倒不糊涂。
“姐夫确实是个靠得住的人。”我说。
“就是穷。”她叹了口气,笑得有些勉强,“我这次住院又花了一大笔。等你姐出院了,接着回去开店,把窟窿补上。”
“姐,先把身子养好。钱的事,有明成有我。”我拍了拍她的手,站起身,“你歇着,我回去看看孩子。昨天一晚上没在家,不知道我妈哄不哄得住。”
我出了病房,穿过走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白得晃眼。
周明成在电梯口等我。他看见我,快走几步过来,把一件薄外套披在我肩上。
“你哪儿来的外套?”我问。
“刚回家拿的。你昨晚出门太急,穿得少。”他揽着我的肩,声音低而温柔,“走吧,回你妈家,你闺女想你了。”
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我们俩的样子。我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下一片乌青。但我的眼睛是亮的。
这一个月,我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翻过了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横在心里的坎。
而现在,我终于能喘口气了。
第5章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五点。
我在我妈那儿喝了一碗山药排骨汤,又亲了亲孩子的小脸蛋。小家伙不认人,见着我就咧开没牙的嘴笑,笑得我心都软了。我抱着她的时候,把脸埋进她软乎乎的后颈窝,闻着那股奶香混着婴儿粉的味道,才算真正觉得自己活着回了家。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一边刷锅一边念叨:“你婆婆也是,儿媳妇坐月子还往外支。明成他姐再紧急,医院里有医生有护士,非拉着你一个刚生完的?你这一跑,寒气入体,以后落下病根,谁管你?”
我抱着孩子没吭声。心里清楚,我妈是为我好,可她没看见昨晚婆婆在ICU外面蹲着给我理头发的样子。有些事,不是亲历,说不清。
“妈,我这不是没事嘛。再说,我也是医院出来的,那种情况,我在场比谁都管用。”
“行行行,你最有本事。”我妈把汤碗端出来,没好气地说,“你那个婆婆,要是以后还这么对你,你看我给不给明成好脸。”
我低头喝汤,没再辩解。孩子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小手抓着我衣服领口不放。
回到自己家,周明成已经把家里收拾过一遍。地拖了,尿布洗了,饭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他这个人笨嘴拙舌,不会说漂亮话,但做起事来,一桩是一桩。
晚上九点,我把孩子哄睡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周明成从书房出来,坐到我旁边,把手机递给我。
“妈刚给我转了五千块钱。”他说。
我一看,婆婆在微信上转了两笔,一笔两千,一笔三千。下面还有一句语音,周明成点开了,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在医院走廊里。
“明成,这钱你给乔南,买点好的补补。她昨晚在医院晕了,妈心里过意不去。你姐这儿有妈盯着,你们把身子顾好。钱不够,妈再想办法。”
我听完,把手机还给周明成,鼻尖有点发酸。
“你妈哪来的钱?”我问。
“应该是这些年攒的。她平时舍不得花,冬天连暖气都舍不得开。”周明成说,低头看着那行转账记录,沉默了一会儿,“老婆,这钱你收着。”
“我不要。”我摇摇头,“大姐这次住院不少花销,你让妈留着应急。”
周明成没说话,把钱转回给婆婆,只发了三个字:“不用了。”
婆婆那边很久没回复。过了半个小时,她发来一条语音,只有两秒。周明成点开,里面是她叹了口气,说:“傻孩子。”
我靠在周明成身上,闭上眼睛。窗外有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泡桐花的甜香。
又过了两天,大姑姐情况稳定下来,从市妇幼转回了县医院继续住院观察。周明成请了假,开三个小时车把婆婆送到县里,又帮大姐夫跑前跑后办了手续。他回来那天,累得没吃晚饭就睡了。
我在他旁边躺下,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帮大姑姐。
她那个小超市在镇上中学对面,位置不错,可生意也就那样。每天睁开眼,房租、水电、进货、儿子学费,样样都要钱。这次剖腹产加新生儿护理,在重症待了两夜,就算医保报完,自费部分也不会低于两三万。他们的家底,我大致有数。
第二天上午,我做完产后四十二天的复查,顺便去了一趟银行,从我们自己的积蓄里取了三万块钱。回到家,我把钱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等周明成晚上回来跟他商量。
他一进门,看见桌上的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问:“这是干嘛的?”
“给大姐的。”我说,递给他一杯水。
他接过来,没喝,把信封放回桌上,“你哪来的钱?”
“咱们存的那笔,先取三万。”我坐到他旁边,“大姐这次花了不少,她那个店关门这些天,还得交租金。钱不多,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低头看着杯子,手指在杯身上来回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我们存着换房子的钱。”
“房子以后慢慢换。大姐当初借我们五万,也没打借条。”我顿了顿,“明成,我知道你不舍得,可你姐这次是从鬼门关回来的。钱还能挣,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湿。这个常年跟钢筋水泥打交道的男人,最近流泪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我明天去县里送过去。”他说。
“带上我吧。”我想了想,“我也去看看大姐,顺便把她的产检单都看看,帮她约一下产后复查的事。还有新生儿的一些喂养注意,我当面跟她说说。”
周明成点点头,忽然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说了一句:“乔南,你真好。”
我被他闷得喘不上气,轻轻推了他一下,“少来这套。”
第二天清早,我们驱车三个多小时到了县城医院。
大姑姐靠在病床上,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孩子躺在旁边的婴儿床里,裹得严严实实。她看见我,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咋来了?这么远的路,你还没出月子呢。”
“谁跟你说没出月子?四十二天了。”我笑着走过去,把买的补品放床头,“复查过了,恢复得挺好。”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又看向周明成,“你也由着她来,月子里落下病可了不得。”
“姐,早出月子了。”周明成把水果放好,又去卫生间打热水。
我把那三万块钱塞进大姑姐枕头底下,小声说:“收着,别让妈知道。”
大姑姐愣了一下,伸手一摸,马上要掏出来还我。我按住她的手。
“姐,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见面礼。这些年你帮了我们多少,我都没算过。你要还,等孩子大了让她还。”
她眼睛又红了,偏过头去抹了一下。再转回来,声音哑得像磨了砂:“乔南,你这份心,姐这辈子还不清。”
“说这些干嘛。”我笑着摸摸孩子的脸,那小丫头睡得正香,五官像极了大姐年轻时候。
从医院出来,周明成去开车。我站在医院门口等,看见婆婆拎着一个保温桶远远走过来。她走得不快,身子微微前倾,像带着一股着急的劲。
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乔南!你怎么来了?这大老远的。”她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我,“脸色比那天好多了。吃饭了没?我煮了猪肝汤,给你盛一碗?”
“妈,我们刚在大姐那儿吃过了。”我笑了笑。
婆婆“哦”了一声,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我:“那你拿着,路上喝。多补补。”
我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来。保温桶沉甸甸的,隔着铁皮都能感到温度。
“妈,我给您和爸买了点东西,在明成车里。”我说。
“花那个钱干什么!”她摆摆手,眉头皱起来,“你们刚有孩子,用钱地方多。我不缺。”
我知道她的脾气,没再多说。周明成把车开过来,他打开后备箱,把一箱牛奶、一桶油和两袋米搬下来。婆婆一看,又念叨半天。
我们走的时候,她站在医院大门口,一直朝我们挥手。我透过后视镜看她,她个子矮小,穿一件暗红色的旧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像一棵在风里摇晃的老树。
我忽然心里发酸。
“明成。”我叫了他一声。
“嗯。”
“以后逢年过节,多回去看看你爸妈。”
周明成侧过头看我一眼,像是没听明白。
“以前我总想着你妈偏心,可这次我看明白了,她就是那样一个人,觉得谁弱就向着谁。你姐好着的时候,她总想着你;你姐出事了,她就顾不了别人。这不叫偏心,这是当妈的本能。”
我顿了一下,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杨树。
“我现在也是当妈的人了,我懂了。”
周明成没说话,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在挡位杆上轻轻按了一下。
第6章
孩子满两个月的那天,我回了单位。
产假还没休完,按理说可以再等一个月。可我在家实在待不住了。以前觉得月子里那些难熬的日日夜夜不会过去,现在回头望,像做了一场又长又密的梦。
周明成和我妈都不太愿意我这么早回去,可也没真拦。他们知道,我这个人闲不住。在家里每天对着尿布和奶瓶,脑子反而容易胡思乱想。上班之后,中午还能去哺乳室吸两次奶,跟同事说说话,倒比一个人关在家里强。
回科室第一天,小唐给我桌上放了一束雏菊,又递过来一杯热拿铁,笑着说:“南姐,你气色比之前好太多了。”
我笑了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这味道,隔了两个多月没碰,竟然有些陌生。
中午的时候,我在休息室给周明成发微信,问他中午吃的什么。他回了一张照片,是工地食堂的餐盘,两荤一素,米饭管够。下面还有一条:“你中午吃的啥?别不舍得花钱。”
我拍了自己带的饭盒给他看,他回了个大拇指。
过了两天,大姑姐给我打来电话,说她已经出院回家里了,孩子也好,奶水勉强够吃。电话里她的声音有力气了,笑呵呵的。
“南南,妈说想你了。”她忽然来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
“妈给你做了双鞋,可花哨了。她眼睛不好,纳鞋底的时候老扎手。我说买双现成的,她不干,说要做双厚的,说你在医院上班,一天站到晚,脚底受不住。”
我听着,心里像被塞进一团热棉花,又软又堵。
“你跟妈说,别做了,我穿不了。现在医院都穿护士鞋,那个舒服。”我急忙说。
“我说了,她不听。”大姐笑着,声音轻快,“南南,你还怪妈不?”
她问得直接,像一瓢水泼过来。我握着手机站在休息室窗前,外面是医院的花园,有人在长椅上晒太阳。我想了想,说:“不怪了。”
“真不怪了?”
“真不怪了。她是你妈,也是我婆婆。我既然进了周家门,就想着能跟她好好的。以前有误会,现在说开了,就不是个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大姐有点哽咽的笑声:“南南,我弟能娶到你,是我们周家祖上烧高香了。”
我笑着说:“姐,你少给我戴高帽。下个礼拜我去看你,想吃什么,我买过去。”
“啥都别买,你人来了就行。我让你姐夫给你杀只鸡,自家养的。”
挂电话前,大姐又想起什么似的,跟我说:“对了,妈说再过半个月,等家里苞米种完,来城里帮你看孩子。你上班,明成也不在家,孩子送我妈那儿不是长久事。她说这次说啥也得来。”
我握着手机,站了足足十秒钟。
婆婆要来帮我带孩子。
如果是两个月前,我肯定一百个不情愿。怕她生活习惯不同,怕她给孩子的吃穿跟我的观念冲突,怕她来了我反而更累。可经过那晚在产房外的一夜,我突然不害怕了。
“那你跟妈说,我这边随时欢迎。家里的门锁我给她录指纹。”我笑着说。
“行嘞!”
那个周末,我和周明成带着孩子,拎着大包小包回了一趟老家。
婆婆站在村口等我们,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旧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一块围巾,看见我下车,就跑过来往我脖子上一圈。
“山里风硬,你还没出百天,不能着风。”她一边说,一边把围巾按了按。
我低头看看那围巾,灰粉格子,旧得起了球,却洗得干干净净。我笑着说:“谢谢妈。”
家里已经热热闹闹。公公在灶前烧火,大姑姐坐在院子里抱着小女儿晒太阳,小儿子趴在小桌边写作业。院子里晾了一绳的尿布,红红绿绿,像彩旗。
大姑姐见我,连忙招手:“来,让姑妈抱抱小侄女。”
我把孩子轻轻递过去。大姑姐一手一个,左看看右看看,笑得前仰后合:“这俩丫头以后长大了,不准打架。”
婆婆端着一碗醪糟蛋出来,非让我趁热吃。我接过来,甜甜的酒香扑鼻。碗底沉着两个白生生的荷包蛋,卧在米酒里,像两朵云。
我吃了一口,甜得眼睛眯起来。
“好吃吧?你爹自己酿的米酒,没度数,月子里也能吃。”婆婆在旁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献宝似的骄傲。
我点点头,端着碗坐在门槛上。院子里风很轻,吹得那排尿布轻轻摇摆。周明成在帮公公劈柴,大姑姐在喂奶,婆婆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
阳光从柿子树间漏下来,碎金一样铺了一地。
我咬着醪糟里的枸杞,忽然想起两个月前,我坐在这座城市另一头的家里,接到婆婆电话时,心里的那股冰凉。那时我以为,这道坎我过不去了。
可如今坐在这里,阳光温温地晒着我,孩子就在不远处,家人就在身边,我心里的那些褶皱,竟不知什么时候被一点点熨平了。
原来亲情这东西,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有瑕疵,有裂痕,有让人心寒的瞬间。可它也有温度,有韧性,有力气把走散的人慢慢拉回来。
婆婆端着一盘炒腊肉出来,朝我喊:“乔南,进屋来吃,院子里凉。”
我笑着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屋里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轻轻在我后腰上托了一下,像扶我,又像安慰。
我没回头,只是说:“妈,您这腊肉真香。”
婆婆“嗐”了一声:“你要喜欢,我明年多腌点,给你们留半扇。”
我进屋坐下,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公公拿出自己泡的杨梅酒,给周明成倒了一小杯,又给我面前放了一碗鸡汤。
“乔南,这次多亏了你。”公公端起酒杯,郑重其事地说,“你大姑姐的事,还有明成他娘那些不懂事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你是个好孩子,咱家都记着呢。”
我忙端起汤碗,说:“爸,您言重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公公跟我碰了一下,酒杯碰汤碗,响了一声,像什么承诺落了定。
那顿饭吃了很久。从中午一直吃到太阳偏西。饭桌上的话,从地里的庄稼到孩子的名字,从镇上的集市到城里的房价,东一句西一句,全是烟火气。我不太会喝酒,但那天破例抿了一小口杨梅酒,又甜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这日子,鲜活滚烫。
临走的时候,婆婆把那双纳好的布鞋塞进我包里。我拿出来看,鞋面是灯芯绒的,鞋底纳得又厚又密,一针一线,整整齐齐。
“夜里穿。城里的地板凉。”她说,看我的眼神,跟看大姑姐时一模一样。
我“嗯”了一声,把鞋收好,弯腰上了车。
车子开出村口,我在后视镜里看见婆婆站在那棵泡桐树下,暗红色的外套被风吹起来,像一面磨旧的旗。
她一直朝这边望着,直到拐弯。
我靠在后座,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我胸前的扣子,嘴角还带着奶渍。
周明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下个周末有空,我再陪你回来看妈。”
他笑了,眼角皱起来,像他父亲。
车窗外的天暗了下来,远处的山脊像一道温柔的墨线,慢慢隐进夜色里。我闭上眼,听见孩子绵长的呼吸声,像这个家,安稳的脉搏。
第7章
那段时间我常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刀子割下去,人人都会疼。只不过有人喊出来,有人忍着罢了。”
我从前不懂这句话,总觉得是大人拿来糊弄孩子的陈词滥调。可经历这一场,我忽然懂了。
婆婆是那种疼了也不喊的人。她的疼,藏在凌晨四点的灶台边,藏在纳鞋底的针脚里,藏在她不肯坐电梯非要爬五层楼给我送一罐猪油的执拗里。她不习惯说“对不起”,也不会说“我爱你”,她表达所有情感的方式,就是给你做一顿热饭,给你塞一沓钱,给你纳一双鞋。
大姑姐的疼,是咬着后槽牙的那种。嫁出去十几年,给公婆养老送终,帮弟弟成家立业,把日子过得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自己烧红了往里折。她生二女儿那天,麻药都来不及起效,就一刀拉下去。她后来跟我说,那一下疼得她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可她没喊,她怕一喊就泄了气。
而我,我疼的时候会哭,会躲在卫生间里把水龙头打开,让水流声遮住眼泪。我也不是多坚强的女人,只是这些年在产房里见过太多生死,知道哭完之后还得站起来。月子里那三十天,我流的眼泪并不少,只是没让人看见过。
有次我跟大姑姐通电话,说起这些。她在电话那头笑,说:“南南,你哭我还觉得正常。你说你一点都不委屈,那我弟就太不是东西了。”
我也笑。可笑着笑着,我们俩都沉默了。
那些日子像一条河,不深不浅地流过去。有些石块被冲圆了,有些还沉在河底,看着扎眼,慢慢也就不碍事了。
真正让我重新审视这个家的,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是周明成的生日,我没有提前告诉他。下班后我去取了蛋糕,又去超市买了些菜,想晚上给他做顿好的。刚把菜拎进厨房,婆婆的电话就打来了。
“乔南,明成今天生日,你给他煮碗长寿面。他那个人不记日子,你当媳妇的得替他记着。”她说得自然,像在交代一件极小的事。
我笑着说:“妈,我菜都买好了,还订了蛋糕。晚上煮面,我替您放两个荷包蛋。”
“多放一个,他小时候过生日,我都是给煮三个蛋。他爱吃那个溏心的,你煮的时候别盖锅盖,看到蛋清发白就往外捞。”她细细地交代,末了又补一句,“算了,你忙你的,我就是想起来说一嘴。孩子还好吧?”
“都好,您别操心。”
“那我挂了,你爹叫我去收苞米。”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水池里泡着青菜,水滴一颗一颗从龙头滑下来,滴进盆里,声音清脆。
我忽然觉得,她已经不是我刚生孩子时那个婆婆了。
或者说,她一直是这样的人。是那个在电话里把我当外人的婆婆,也是这个在电话里教我给丈夫煮溏心蛋的婆婆。人没有变,变的是我看她的眼睛。
周明成晚上回家,看见桌上的蛋糕和一桌菜,愣住了。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你生日啊。”我把筷子递过去,“吃面。”
他坐下,看见碗里三个荷包蛋,笑了:“这么多蛋。”
“妈说你过生日要吃三个。她打电话交代的。”我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他对面。
他低头吃了一口,嚼着嚼着,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光,像被什么暖到了。
“我妈以前……也没跟你说过这些吧。”他问。
我摇摇头。
“她这个人就这样,以前你们不常来往,她找不到话头。现在大概是放开了。”他顿了顿,“我总觉得,你生完孩子之后,她变了。”
“不是她变了。”我看着他,“是我变了。”
他挑了一下眉,等我继续说。
“以前我总想让你妈把我当亲闺女。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咱俩没有血缘,没有共同生活过,凭什么要求她对我像对你姐一样?是她先迈了一步,我就该把另一只脚也迈出去。人跟人之间,总得有个人先伸手。”
他嘴里还含着半截面条,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吃你的面。”我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他低头,吸溜吸溜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点不剩。
晚上孩子睡着后,我在灯下给周明成剪头发。他头发长得快,一个月不理就支棱得乱糟糟。我用推子一点点推,他坐在小凳上,围着我的粉色旧围裙,样子有些滑稽。
“乔南。”他忽然开口。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先站你这边。”
推子“嗡”了一声,我手上动作没停,笑得眼睛有点湿:“大男人说话别这么肉麻,坐好,别动。”
他“嘿嘿”笑了一声,不说话了。窗外的泡桐花已经快落尽了,偶尔一两朵飘进来,紫紫白白的,落在窗台上,像迟到的信。
日子过得不快也不慢。孩子一天一个样,从皱巴巴的小红人,长成了白胖软糯的小丫头。她开始认人,看到我会咯咯地笑,手舞足蹈像只小鸟。晚上睡觉前,我给她唱歌,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好像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
那种被需要的幸福感,和当护士时被病人信任完全不同。它更绵长,更深入,像一棵树的根须,慢慢伸进我生命最柔软的地方。
有天夜里,孩子发低烧。我用了温水擦浴,贴了退热贴,一夜没怎么合眼。第二天早上她退烧了,我却头疼得厉害,去医院查了血,医生说我太累,身体免疫力还没完全恢复。
周明成知道后,去药店给我买了好几盒补铁剂,又跟我妈说好,孩子白天送她那儿,让我晚上好好睡。我想拒绝,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
我只好乖乖听话。
婆婆不知从哪儿知道了,周六就拎着两只老母鸡跑到家里来。她没提前打电话,我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
“妈,您怎么来了……”
“我听明成说你病了。”她进门就换鞋,手里拎着的鸡还活着,在袋子里扑腾,“我去菜市场让卖的现杀的,这鸡养得久,炖汤补身体最好。”
我哭笑不得:“妈,我就是累着了,不严重。”
“累着了还不严重?”她白我一眼,直接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就烧水。
那一天,我坐在客厅里,听她在厨房哐哐当当忙了一下午。满屋子都是鸡汤的香味,浓郁得让人犯困。
晚上她走之前,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汤,又拆了一个鸡腿放碗里。
“吃,我看着你吃。”她坐在对面,目光固执得像个小孩。
我低头啃鸡腿。那鸡腿炖得酥烂,筷子一拆就脱了骨。我一边吃一边想,这世上,能让我在月子里饿着肚子等一碗汤的,是她;能让我在病中安安心心喝下一碗汤的,也是她。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复杂得让人想笑。
第8章
时间一晃,孩子半岁了。
那半年里,婆婆真的来帮我带了两个月孩子。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熬粥、蒸蛋羹,把孩子从小床上抱起来擦脸抹香香。八点我出门上班,她接过孩子,说:“你走吧,别惦记。”晚上七点我回家,饭已经做好,孩子也洗了澡,香喷喷地躺在摇椅里蹬腿。
我给她买了一部智能手机,教她视频通话。开始她死活不学,说“用不懂用不懂”。我跟周明成轮番劝,她终于肯试试。现在她每天中午跟我视频,举着手机对着孩子,说:“你看你看,你闺女会翻身了!”“今天她抓着我镯子不撒手,劲儿可大了!”
我在屏幕这头笑,她在屏幕那头也笑。日子像一碗熬开了的小米粥,稠稠的,暖胃。
有一天下班回家,我发现茶几上摆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婆婆写的。
我拿起来翻,第一页写着:“乔南说,孩子六个月要加辅食,米粉先吃高铁的,每天四点半喂一次,用温开水冲,不能太稠。”
第二页:“上午十点晒太阳二十分钟,把脚露出来。下午三点再晒十分钟。”
第三页:“夜里喂奶如果孩子哭,先看尿不湿,再看温度,最后喂水,不能一哭就喂奶,乔南说会积食。”
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有些字不会写,就用同音字代替。有的地方还画着小图,我看得出来,那是她为了记水温,画了个温度计,旁边标注“手背试,不烫手就好”。
我翻着那个本子,一页一页,像翻着她这半年的日子。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我随口交代的话,一条条记下来,一句都不敢忘。
那天晚饭后,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她床头。转身的时候,正好她端着一盆热水从卫生间出来。
“妈,这是干嘛?”
“给你泡脚。你今天在单位站了一整天吧,脚后跟又红了。”她说着把盆放在我脚边,弯腰试了试水温,“我跟你说,这个泡脚水里我加了艾草,驱寒的。你月子里落了寒气,得慢慢调。”
我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她蹲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在灯下闪着银丝。
“妈,我自己来吧。”我伸手要去端盆。
她挡了我一下:“你坐着。”
我的脚没入热水的那一瞬间,浑身像过了一道电。烫,烫得舒服,从脚底麻酥酥地往上爬。她搬了个小凳坐在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槌,轻轻地敲我的小腿。
“你生完孩子就总站着,小腿肚硬得跟石头似的。我每天给你按十分钟,慢慢就软了。”她敲着,嘴里念叨,像自言自语。
我低头看她,看见她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有些变形。这双手,年轻时候在田里挣命,中年时候在工地上搬砖,老了又给儿女带孩子、纳鞋底、炖鸡汤。这双手从来没停过。
我轻轻说:“妈,谢谢您。”
她抬头,笑了一下:“谢什么。以前我顾不上你,现在补上。”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了她话里藏着的愧疚。她还在为月子里的事过意不去。
我伸手,覆在她正在敲腿的手上。她停住了,看着我。
“妈,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您别总记着。我现在有您帮忙带孩子,是我享福。”我笑着说。
她抿了抿嘴,抽出手,继续敲,嘴巴动了动,没说话。可我看得出来,她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我在周明成怀里说:“你妈其实很可爱。”
他困得迷迷糊糊:“啊?”
“我说你妈可爱。”
他翻了个身,嘟囔一句:“你才发现啊。”
我笑了,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这个二百五。
日子流水一样过着。孩子会坐了,会爬了,长了第一颗牙。她开口说的第一个词,不是“妈”,也不是“爸”,是“奶奶”。那天早上,婆婆抱着她在阳台上晒太阳,她小手扒着婆婆的衣领,嘴里“奶奶奶奶”地叫。婆婆高兴得手足无措,抱着她在阳台上走了好几圈,嘴里不停答应着。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一声声“奶奶”,觉得命运真奇妙。
几个月前,我坐月子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我女儿出生时几斤几两。现在,这个孩子每天黏着她,比亲我亲得还厉害。我有时候逗孩子,说:“奶奶好还是妈妈好?”小家伙眼珠子转一圈,扑进奶奶怀里。
婆婆就得意地笑,说:“行,有良心,奶奶没白带。”
我故作生气地哼一声,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我巴不得孩子跟她亲。一个被爱包围的孩子,才不会缺什么。
有一天,单位组织体检。我查完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小唐。她拉着我小声说:“南姐,你婆婆回村里了?我怎么听说上个月她风湿犯了,住院了?”
我一愣:“什么风湿?她没跟我说啊。”
小唐“哎呀”一声,捂住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应该不是她。就是有次我去县医院看亲戚,好像看见你老公陪着去的。也可能看错人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婆婆的确回了老家住了一个多星期。周明成跟我说,她回去收苞米。我信了。如果小唐说的是真的,那周明成在撒谎,婆婆也在瞒我。
晚上回家,我把孩子交给周明成,自己坐在他面前,盯着他。
“明成,你妈到底为什么回老家?”
他下意识地别开眼:“收苞米啊。”
“你们家那苞米,需要你陪着回去收?”我语气不轻不重,刚好卡在质问和关心的中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翻了几下,递给我。
那是一张照片,婆婆坐在县医院门诊的长椅上,挽着裤腿,两个膝盖又红又肿。
“她风湿犯了,膝盖积水。上个月我们回去,是去抽水做治疗。她不让我跟你说,说你在医院累,别给你添堵。”周明成说,声音很轻,像犯错的孩子。
我看着照片上她肿得不像样的膝盖,嘴唇开始发抖。
“她风湿这么严重,还每天跪在地上擦地板。我让她用拖把,她说拖把不如手擦干净……”我越说越小声,心口像堵了一块湿棉花。
周明成坐过来,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我没有哭,只是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我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她身上那些不声不响的病,那些不愿开口的难,那些习惯性吞咽的苦,比我想象的多了太多。
第9章
那个周末,我跟周明成回了一趟老家,没带孩子。婆婆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膝盖搭着一块薄毯。看见我们进来,她连忙要起身,腿使不上劲,又坐了回去。
她骂周明成:“我让你别说!你这个耳朵根子软的,你媳妇一说你就招了!”
周明成不吭声,把带来的药和护膝放桌上。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你腿都这样了,还不让我知道。我要是今天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到不能下地才说?”
她看我一眼,语气放软了:“没那么严重,抽了水就好多了。我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每年到这个时候就这样。不是什么大毛病,住两天院就没事了。”
“那也得有人照顾。你住了几天院,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又冰又硬,“下次再这样,我请年假回来。”
“不用。”她把手抽回去,轻轻拍了我一下,“你上班要紧,孩子要紧。我这是老毛病了,我心里有数。”
我皱起眉,还想说什么。大姑姐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中药,递给婆婆:“妈,你先把药喝了。”
我站起身,帮大姑姐接过碗,说:“姐,你这刚出月子没多久,怎么不在家休息?”
大姑姐气色一般,嘴角有疱疹,显然也是操劳过度。她苦笑了一下:“休息什么,爸腿脚也不利索,妈又这样。我白天在店里,晚上过来做饭。还好都住一条街,近。”
我看着她,又看看这院子。印象里热热闹闹的家,此刻显得冷清而疲惫。
周明成在屋里烧了热水,把婆婆的护膝用热毛巾敷了敷,又按照康复科医生说的手法给她按摩。他做得生疏,可很认真。我在旁边打下手,婆婆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你一个大男人弄这个干什么。周明成回了一句:“您是我妈,我不弄谁弄。”
婆婆便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城。我住进了周明成那间老屋,屋子二十多年没变,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墙上还贴着他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纸已经发黄发脆。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间屋子,装着他的童年,装着他从农村走到城里的全部轨迹。我从前很少来,总觉得和他那个老家隔着什么。如今住下来,倒也没那么不适,只是觉得这屋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草虫在墙角窸窸窣窣。
第二天清早,我起得很早。推门出来,看见婆婆已经坐在院子里,膝盖裹着护膝,正在剥毛豆。她的动作没有以前利索了,剥一颗豆要缓一下,但依然坚持着。
我搬了小凳坐在她旁边,帮她一起剥。
“你难得回来,多睡一会儿。”她说。
“不困。醒了就起来坐坐,清早空气好。”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我们俩就那样在晨光里剥毛豆。豆荚被指甲掐开,“啪”地一声,豆子滚进碗里,滴溜溜响。
“妈,您等腿好了,还来城里给我带孩子吧。”我剥着毛豆,低声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些意外:“你不嫌我笨?”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你带孩子比谁都好。”
她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要哭,最后只是说:“好。”
那天中午,我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婆婆要进来帮忙,我把她按回椅子上,说您就享一天福。她坐在门口,脑袋转来转去,一会儿说“火大了”,一会儿说“盐多了”,我故意不听她的,只管按自己的想法做。
端上桌,她尝了一口,点点头:“还行,有天赋。”
我笑着给她盛了碗汤:“名师出高徒。”
大姑姐带着孩子来了,小丫头已经满月了,养得白白净净。婆婆一手抱一个,左亲一口右亲一口。屋里飘着饭香,孩子们偶尔哭闹两声,大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
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大姑姐进来了,靠在我旁边。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我手里。
“这是欠你的那三万,先还一万。剩下的我年底前还完。”
我擦干手,把红包推回去:“姐,不急。你先拿着用,孩子还小,用钱的地方多。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说。”
“你非要这样是吧。”她语气重了三分,“上次在县城医院,你塞我枕头底下,我就知道你这钱没打算要。可我不能白拿你的。你们也不宽裕,月月房贷压着。这事我不跟明成说,但你得收。”
她还是把红包强塞进我手里,不容拒绝。我捏着那叠钱,心里不是滋味。
“你当时借我们五万,我们到现在也没还完。”我说。
“那不一样。”她转身要出去,又回头,“我当大姐的,帮弟弟买房,是天经地义。你当弟媳的,帮我应急,是情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你的钱我必须还。”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有些鼻酸。这一家人,穷是穷,可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宁可自己撑着,也不愿欠别人半分。
第10章
日子又往前走了两个多月。
周明成升了项目上的小组长,工资涨了八百块。孩子开始吃辅食,学会了拍手和再见。我回单位后参与了一次市级技能比赛,拿了个三等奖。小小的日子,像春天的麦苗,一寸一寸往上蹿。
婆婆的风湿好了大半,又来城里帮我带孩子。这次她的行李里多了一样东西——我给她买的自动按摩洗脚盆。她笑着说,这叫“学好技术再上岗”。
她来的第一天,把我家所有窗户的边角都擦了一遍,把冰箱里的东西按保质期重新摆好,又把孩子冬天的棉袄提前翻出来晒了。她说,天说冷就冷,不能等。
我下班回家,看到阳台上晒着一排小棉袄,像一朵朵小云,忽然觉得,这个家越来越有家的样子了。
有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发现气氛不太对。
周明成坐在沙发上,低头刷手机,一句话不说。婆婆在厨房里剁肉,声音比平时重。我换了鞋,轻手轻脚走到厨房门口。
“妈,怎么了?”
婆婆没回头,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响:“你问他。”
我回到客厅,拿掉周明成的手机,看着他:“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妈说要回老家。我说等孩子过完一周岁再走。她不听。”
我看向厨房,走进去,从婆婆手里拿过菜刀,放在一边。
“妈,怎么突然要回去?”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用力平复情绪。
“你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他最近老咳嗽,电话里总说没事。我出来三个月了,得回去看看。”
“那也不用急着今天走啊。”我走到她身边,“等周六,我们开车送您回去。您一个人坐大巴,我不放心。”
她转头看我,眼里像蒙了一层雾:“乔南,妈不是不想帮你们。只是……你爹他比我还犟,生了病也不肯看。我在这儿天天心里不踏实。”
我拉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在轻轻发抖。
“您儿子周六休息,我们送您回去。今晚先别急着收拾,明天我给您和爸买点东西带回去。”
她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眼角,没说话。
周六一早,我们开车送她回老家。开了三个小时,到她家时,公公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我们,明显惊了一下。他瘦了不少,脸都陷下去了,可仍笑着说:“回来啦?也不提前说一声,我给你们烧水。”
婆婆瞪他一眼,上前就夺过扫把:“烧什么水!你咳嗽好利索没有?你这个人,就知道硬扛!”
公公笑呵呵的,也不恼:“小毛病,吃点药就好了。”
“什么小毛病!去年就说胸闷,让你去看,你去了吗?”婆婆声音一下高了,眼眶也红了,“我回来就是看着你的!你再倒下,这个家就真塌了!”
公公不说话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对老人,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们那一代人的爱情。嘴上全是刀子,心里全是豆腐。不说一句软话,却把对方堵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拉着公公去了镇卫生院,挂了呼吸科。医生听了诊,拍了胸片,说是慢性支气管炎,不严重,但得戒烟,不能再受凉。我拿着报告一项项给他看,他认字不多,我说一句,他点一下头。
从医院出来,他背着手走在前头,嘴里嘟囔着:“我就说没事,你非让来。”
婆婆跟在后头,拍了他后背一下:“少说两句!”
我走在最后,看着他们拌嘴,忍不住笑了。
晚上我们要回城,公公从屋里抱出一个大编织袋,非要塞后备箱。我一看,里面是十几个自家种的白皮冬瓜。
“爸,我们吃不了这么多。”我哭笑不得。
“吃不了送邻居,送同事。这冬瓜甜,城里买不到。”他不由分说地塞上车。
婆婆又塞了几个玻璃瓶进来,说是她自己腌的黄瓜,让我早上配粥吃。又嘱咐周明成:“开车慢点,别急。你媳妇上班累,你多干点家务。孩子晚上闹就让她喊你,别自己硬熬。”
周明成一个个应下,像小时候一样乖。
我站在车边,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秸秆的气味。我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胸腔里满满当当的。
原来家的味道,是风里来的,也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
第11章
孩子一岁生日那天,我们本来只打算一家三口吃顿饭,没想大动干戈。结果那天早上,我妈打来电话,说她已经去订蛋糕了。中午,大姑姐给我发微信,说她和姐夫已经在路上。下午三点,公公打来电话,说自己骑着电动三轮车到镇上了,没赶上大巴,让周明成去车站接他。
我慌忙收拾屋子,周明成去接人。不多时,门铃响了。我打开门,公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只活鸡和一个大蛇皮袋,额头上全是汗,脚上还穿着胶鞋。
“乔南啊,我跟村里人学的,坐大巴能带活物,就是得搁车底下行李舱。这鸡刚到城里就蔫了,你快看看。”他气喘吁吁,可满脸是笑。
我接过鸡,连忙让他进屋。他脱了鞋,光着脚往里走,又忽然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灰袜子,弯腰套上。那袜子洗得发白,脚后跟还打着补丁。
“屋里干净,不能弄脏了。”他说。
我看着他弯曲的背影,心里酸得不行。
婆婆没来。她的腿又有点不舒服,说走不动远路。我知道这是借口,她是想让公公也能来城里看看孙女,又怕自己一来,家里没人管。这老两口,一辈子都在让着对方。
大姑姐一家四口到了,我妈也来了,小房子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沙发上坐三个,餐桌边坐两个,还有两个小的在地上爬。大姑姐的大儿子已经上初中了,个子蹿得比我还高,规规矩矩叫了声“舅妈”。小女儿一岁多了,跟我们家孩子一起抢一个气球,笑成两个肉团。
蛋糕买得不大,上面插了一根细细的蜡烛。周明成把灯关了,我们围在桌边,一起给孩子唱生日歌。孩子眼睛睁得溜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家都在笑。她小手“啪”地拍在蛋糕上,奶油溅了我一脸。
全屋的人笑成一团。
我拿纸巾擦脸,周明成举着手机给我看:“你这个样子我得拍下来。”我伸手要去打他,他往后躲,后脑勺撞在吊灯上,差点摔一跤。大家又笑。
那天晚上送走众人,我坐在乱糟糟的客厅里,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气球还飘在天花板上,地上落着彩带和奶油渍。周明成在厨房刷碗,水声哗哗。我打开手机,看到婆婆发来一条语音。
点开,是她有些紧张的声音:“乔南,孩子生日快乐啊。奶奶不能去,下次补上。我跟你爹说,到了多干活,少说话。他要是烦人,你担待点。”
我回了一条:“妈,爸人特别好,我们都喜欢他。您别担心,好好养腿。”
她回了一个笑脸,又回了一条:“明天让明成送他去车站,别让他自己乱跑。”
我回:“知道了,您早点睡。”
放下手机,我低头看怀里的女儿。她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呼吸温热,带着奶香。这一天,她一定不知道,她的到来,把多少原本各怀心事的人聚在了同一张餐桌旁。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个家的和好,不是某个人做了多了不起的事。只是每一件事都有人先低一头,先让一步,先说一句软话。婆婆迈了一步,我迈了一步,大姑姐迈了一步,公公也迈了一步。四步,刚好跨过那道横在我们之间的沟。
也不是没有遗憾。我月子里那些眼泪,流了就流了,回不去。婆婆那些后悔,也只能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一点补。我们不追求完美,也追求不了。人跟人之间,能修到七分好,已是难得。
那天晚上,孩子半夜醒了一次。我抱着她在客厅走,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奶奶”。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说:“奶奶在老家呢,等妈妈放假了,我们回去看奶奶,好不好?”
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睡了。
我望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那棵泡桐树上面。树影婆娑,像一个人站在那儿,朝这边望。
第12章
后来我才知道,婆婆没有来城里参加孩子生日宴,除了腿不好,还有一层原因。
是她跟公公商量好的——攒点钱,给我们减轻点负担。
这事是周明成无意中说漏嘴的。他那天喝多了,靠在沙发上,大着舌头说:“你知道吗,我爹妈现在每天就吃两顿饭。省下的钱,给你闺女存着。说等孩子大了,给她当学费。”
我一听,酒醒了大半。
我问他:“你说什么?什么省下钱?”
他揉着脸,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酒上头还是心里难受:“我也是上次回去,村里王婶跟我说的。我爹去年打零工挣了八千多,全存了定期。我问他干啥,他说给我闺女。他说自己在镇上修鞋,一天能挣五六十,花不了多少。”
我坐在黑暗里,半天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忽明忽暗。
公公在镇上摆摊修鞋,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他从早上六点摆到天黑,午饭就带两个馒头就着一缸凉茶。我更不知道,婆婆每次给我寄来的小米、腊肉、土鸡蛋,都是她挑了又挑、省了又省,从自己碗里一口一口扣下来的。
他们不穷吗?穷。可穷得理直气壮,穷得不欠人情。
我忽然想起月子第三十天那天,婆婆在电话里说“你是顺产,恢复得快,别那么娇气”。那时候我听出了刺,把她当成了不讲理的恶婆婆。可如今再想,那句话里,除了轻忽,还有另一层意思。
她是从一个“不娇气”的世界里走出来的。在那个世界里,女人生完孩子当天下地干活是常事,坐月子多吃一个鸡蛋都是奢侈。她不是不心疼我,她只是用自己的标尺量别人。而她这辈子,也是被别人这么量过来的。
那天夜里,我坐在卧室的地板上,看着熟睡中的女儿,眼泪没有声息地往下掉。
我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心疼。心疼那对省吃俭用把自己活成最苦样子的老人。也心疼自己,到今天才真正看懂他们。
第二天我跟周明成商量,我说以后每个月给你爸妈转两千块钱。他们不要,就买东西寄回去。逢年过节,能回去就回去,不能回去就把他们接过来。
周明成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说不出的温柔。
“你怎么突然……”他嘟囔一句。
“没有突然。”我打断他,“只是以前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
他“嗯”了一声,把我揽过去,下巴抵在我头顶。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就那样抱了一会儿。
又过了一段时间,大姑姐的小店重新开业了。她在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产后复业,欢迎光临”。我抽空带女儿回去捧了场。小超市不大,货架重新油了漆,亮堂堂的。大姑姐站在收银台后面,比之前瘦了不少,但眼睛有光。
“姐,生意怎么样?”
“慢慢来,一天比一天好。”她一边扫码一边笑,“你姐夫现在去驾校了,说等证考下来,买个二手的五菱,白天拉货,晚上帮我守店。日子总得往前过。”
我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婆婆在里间帮客人装鸡蛋,听到我的声音,探出头来:“乔南来啦!你先坐会儿,妈给你下水饺去。芹菜猪肉馅,你最喜欢。”
“妈,您忙您的,我刚吃过。”我赶紧制止她。
“那喝碗紫菜蛋花汤,不耽误事。”她说着已经转身开火了。
我无奈地摇头。大姑姐在一旁笑:“你来了她最高兴了。昨天就去割了肉,说今天你要来,得给包饺子。你不让她干,她反而难受。”
我看着婆婆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被人惦记着,是这世上最踏实的事。
我走到婆婆旁边,帮她剥蒜。她看我一眼,笑着说:“别沾手了,你那手嫩,蒜辣辣你受不了。”
“我坐月子都能剥蒜了,现在早没事了。”我嘴上说着,手没停。
她“嘁”了一声,眼角笑出了褶子。
第13章
那天从大姑姐店里出来,我顺路去了一趟镇上的邮局,替婆婆把一件旧棉衣寄给一个远房亲戚。邮局很小,就一个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正慢条斯理地敲键盘。我排队等着,听见后面两个老太太在聊天。
一个说:“你看那个周家儿媳妇没有?在城里当护士的。以前都说她不回来,现在一回来就大包小包,还带小孩,比她婆婆亲闺女还勤。”
另一个接话:“就是就是。以前还说周家婆婆偏心,儿媳妇坐月子都不去。现在看,倒成了最贴心的。人呐,还是处出来的。”
我背对着她们,没回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原来在小镇的街巷里,我也成了别人嘴里的故事。而我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也不过成了这故事开头的一点波折。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个插曲讲给周明成听。他笑着说:“你现在可是你们村的明星了。”
“什么你们村,那是你们村。”我拿脚踹他。
他躲开,笑着去阳台收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育儿书翻。书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婆婆写的。字写得很用力,有的地方把纸都戳破了。
“乔南说,孩子一岁半要开始训练自己吃饭,不能追着喂。要买吸盘碗,防摔的。”
我拿着纸条,想象她坐在我家的餐桌前,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地把我的话记下来。她不识字句里的道理,只认识字面里的意思。可她把那些意思,执行得比谁都认真。
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女儿长大了,不听话,顶撞我。我希望我也能像婆婆一样,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会偷偷记下她爱吃的菜,给她纳双鞋,在她累的时候端一盆热水。
爱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不用说出来。
第14章
女儿一岁半那年,我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验出两条杠的那天早上,我站在卫生间里发了一会儿呆。周明成看我半天不出来,敲门问我怎么了。我把验孕棒递给他,他看了一眼,又看我一眼,然后就把我抱了起来,差点没把我勒断气。
“轻点!大早上的发什么疯。”我拍他。
他嘿嘿笑,贴着我的耳朵说:“乔南,我们有第二个孩子了。”
我点点头,笑着说:“看把你乐的。还不快给你妈报喜。”
他连忙去拿手机,拨通了婆婆的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真怀上了?哎呀我的老天爷!太好了太好了!我跟你说,这次妈一定去给你伺候月子!不,这回得去得更早!别管你姐了,她能照顾自己!”
我听着她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地激动,笑得肚子都疼了。
周明成说:“妈,这次您可得提前来,老大还小,我一个人真忙不过来。”
“知道知道,我把家里的事安排安排,过两天就去!”她答应得又响又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贴在肚子上,那里平平的,还什么都摸不出来。可我知道,一个新的生命,正在那里悄悄扎根。这个家,也要再热闹一分。
不出一个星期,婆婆就来了。这次她带了四个大袋子,里面全是给孩子准备的东西。小衣服、小鞋子、自己种的黄豆、腌的咸鸭蛋,甚至还有两只冻好的土鸡。光是把东西搬上楼,周明成就跑了三趟。
她进门先检查我的气色,又看了看冰箱,然后当着我俩的面,把周明成数落了一顿:“你媳妇又怀了,你怎么还让她干这干那?你眼睛长着出气的?给我搭把手,把阳台那个晾衣架放低点,省得她抬手。”
周明成“哦哦”地应着,老老实实去调晾衣架。我坐在沙发上笑,心里暖得发烫。
原来,有些公道不是没有,只是来得晚了些。
婆婆这次来,跟上次不一样。她不再把自己当客人,也不再怕打扰我。她把我家当成了自己的阵地,大事小事一把抓。早上她起来给孩子蒸蛋羹,上午推孩子去小区公园晒太阳,中午做两菜一汤,下午一边洗衣服一边哼歌。晚上我下班,她已经在门口迎着了。
她不让我拖地,不让我提重物,不让我站久了。连我弯腰捡个东西,她都要“哎呀”一声跑过来。我被她的紧张搞得哭笑不得,说:“妈,我还没到三个月,没这么夸张。”
她瞪我一眼:“你第一胎早产,第二胎更得当心。你听妈的,妈是过来人。”
我只好由着她。
有时候晚上,她会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我经过的时候,她招招手让我坐下,然后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瓶核桃,用夹子一个一个夹开,把仁递给我。
“补脑的,你吃。”她也不看我,就盯着电视,好像给我剥核桃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坐在她旁边,一颗一颗吃着她剥的核桃。那核桃剥得极完整,仁上那层薄衣都被她仔细搓掉了,白生生的,入口微涩,回甘。
我忽然说:“妈,等这个孩子生下来,您就是带过两个孙子的人了。”
她笑了一下,眼睛仍盯着电视:“那可不。你姐那两个都是我带大的,加上你这两个,我以后下去见你爹,有得吹了。”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她说的是“你爹”,我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个称呼。那个瘦瘦小小、笑起来有点憨的农村老人,早已成了我心目中的另一个爹。
第15章
这故事讲到这里,其实已经不需要什么大起大落的结尾了。因为日子本身,就是最好的结尾。
我的第二个孩子,在春天出生了。这次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哭声嘹亮。婆婆从产房门口一直跟到病房,嘴里不停地说:“这次可算没落下!”她一边笑一边抹眼泪,那模样,就像自己家里添了天大的喜事。
而第一个孩子,已经会喊“奶奶”了。她踮着脚趴在婴儿床边上,看着弟弟,奶声奶气地叫:“弟弟,弟弟。”婆婆把她抱起来,教她轻轻摸一摸弟弟的小手,说:“以后你是姐姐了,要疼弟弟。”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转头扑进我怀里,又抬起头说:“妈妈,抱抱弟弟。”
满屋的人都笑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切。窗外的香樟树又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簌簌地动。四月的光从窗纱透进来,照在婆婆的背上,她正弯腰给孩子掖被角,花白的头发被光线一打,亮得温柔。
周明成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他走到床边,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辛苦了。”
我笑着摇摇头。不辛苦。
这一路,有误会,有冷漠,有月子里那一通让我心寒的电话。可终究,我们用各自的笨拙和真心,把这个家一点一点拼了回来。
窗外的世界还是那样,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而我们这个小家,在这片烟火人间里,稳稳当当地往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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