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越关系遇冷，是偶然还是必然？

民智评论

作者：叶力萌，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4000字，预计阅读时间16分钟）

从昔日战争敌人到“全面战略伙伴”，美越关系用了近三十年时间逐渐升温；

而从关系升级到贸易摩擦，却只用了不到两年。

问题也随之而来，美越关系今天的“遇冷”，究竟只是特朗普“美国优先”政策带来的一次偶然震荡，还是这段关系发展到一定阶段后的必然结果？

▲ 越南河内，美国前总统约瑟夫・拜登（Joseph Biden）与越南国家领导人举行双边正式会谈（ 图源/路透社）

循序渐进中的逐步正常化

阻碍关系正常化的因素，一方面来自越战留下的历史创伤，另一方面也受到冷战时期地区格局的影响。

1975 年越战结束后，美国与越南并没有迅速走向和解。

在这场战争中仍有大量美国军人下落不明。

在失踪美军的问题没有得到越南充分合作以前，美国政府很难直接宣布“翻篇”，与越南恢复正常关系。

因此，越南在战俘及失踪人员问题上的合作，后来成为了克林顿政府推动两国关系正常化的重要前提。

美越之间的障碍并不仅仅来自战争记忆。

1978 年底越南出兵柬埔寨并长期驻军，此举受到美国以及多数东盟国家长期反对，使其在冷战时期进一步陷入了国际孤立。

直到1989 年越南撤军、冷战格局逐渐瓦解，美越关系正常化才失去了一项重要的地缘政治阻碍。

而越南自身的发展战略也在这一时期发生变化。

1986 年，越南逐步改革了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希望通过吸引外资、扩大出口和发展对外贸易的方式推动国内经济增长。

对越南来说，改善同美国的关系，意味着能够缓解战后长期存在的政治孤立，以及获得进入美国市场和进一步融入全球经济体系的机会。

自 1993 年起，美国总统克林顿开始推行与越南实现关系正常化的政策，意在鼓励越南在美方关切议题上开展合作，并推动越南融入地区体系和世界经济。

但当时的最高优先事项仍是战俘及失踪人员问题。

1994 年，克林顿解除了对越南的经济封锁。

美国企业因此可以向越南出口商品，并竞争此前对美国企业关闭的越南商业机会。

直到 1995 年，克林顿政府与越南正式建立了外交关系。

2000 年 7 月 13 日签署的《美越双边贸易协定》更是美越实现历史性和解过程中的关键一步。

该协定进一步降低了两国经贸往来的制度性障碍，也有助于越南继续进行市场开放和经济改革。

2007 年越南加入 WTO，美越经济关系在此之后迅速扩张。

▲ 美国前总统约瑟夫・拜登（Joseph Biden）在白宫与越南国家主席武文赏（Võ Văn Thưởng）握手合影

（图源/ White House Official Photo）

美越关系在对话共同关切下不断靠近

美国国会研究处（CRS）指出，自 2010 年以来，美越双方对中国的日益强势表达了共同担忧，并因此扩大了安全和经济合作。

在外交政策上，越南的策略包括增强国防能力，并扩大与美国、澳大利亚、印度和日本的安全关系，以应对中国日益增长的实力。

越南外交政策的一个明确原则是避免对任何一个国家或国家集团过度依赖。

这种追求平衡的态度，加上对中国的警惕，导致越南逐步且非线性地扩大了与美国的关系。

2013 年，美越建立“全面伙伴关系”。

2016 年，奥巴马政府全面解除对越南的致命武器禁运。

过去的逻辑正在被改写，美国从曾经的“战争敌人”逐渐变成可以制衡中国的重要力量。

随着南海争端和中国地区影响力上升，中国逐渐成为越南最重要、也最复杂的外部战略压力来源之一。

2023 年 9 月，拜登访问河内。

美越关系直接从“全面伙伴关系”跨级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

该级别是越南外交体系中的最高等级之一。

双方的合作范围已经远超过传统安全问题，包括半导体、关键矿产、供应链、南海等方面。

此时的美国将越南放进了自己的供应链“去风险”战略里。

2023 年双方签署半导体生态系统合作备忘录。

2024 年举行了第一次“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经济对话”，对话覆盖半导体供应链、关键矿产、网络安全、经济安全和高科技人才培养等议题，但会议落地的实质性成果相对有限。

到了拜登政府后期，越南俨然成为了美国印太供应链的关键节点。

但越南在承接美国供应链“去风险”的同时，对美出口和贸易顺差也在迅速扩大，美越战略靠近的背后，一个新的经济矛盾正在形成。

▲ 美国与越南官员在桌前签署双边合作文件（ 图源/U.S. Customs and Border Protection）

贸易冲突带来的寒冬

美越关系遇冷，发生在特朗普的第二任期。

2024 年，美国从越南进口约 1363 亿美元商品，对越出口只有约 131 亿美元，美国对越货物贸易逆差达到约 1232 亿美元。

加上美国对中国加征关税之后，大量制造业和供应链进入越南。

美国难免会怀疑中国商品是不是通过越南“洗产地”，再进入美国？

2025 年 4 月，特朗普最初宣布对越南商品征收高达 46 %的所谓“对等关税”。

这对越南几乎是当头一棒。因为美国是越南最大的出口市场之一。

越南立即展开密集谈判，甚至提出增加购买美国飞机、能源、防务和安全产品，来缩小贸易顺差。

最终双方在 7 月达成共识，将越南的商品关税降到 20 %。

尽管税率较最初的 46 %明显下降，但对刚刚升级为美国“全面战略伙伴”的越南来说，这仍释放出一个清晰的信号：

在特朗普政府的贸易逻辑中，战略伙伴身份并不足以换取经济上的特殊豁免。

越南在某种程度上是美国对华脱钩的受益者，却又因为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成为了美国贸易保护主义新的打击对象。

2025 年美国对越南的货物贸易逆差为 1783 亿美元，比 2024 年增长 44.6 %（ 550 亿美元）。

到了 2026 年上半年，美国对越南逆差约 1140 亿美元。

关税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美越贸易失衡。

美越未来的摩擦很可能继续存在。

需要客观看到的是，越南制造业的繁荣，是越南国内改革、劳动力优势、区域自贸安排以及中美关税转移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并非单一由美国对华政策塑造。

美国的对华政策放大了越南的产业红利，也催生了新的美越贸易矛盾。

美越关系遇冷并不意味着全面倒退。

2025 年 11 月，美国防长赫格塞思访问河内，还明确表示希望进一步深化美越军事合作。

美国已经向越南提供海岸警卫队巡逻舰，T-6 教练机及海上监视和安全能力建设。

双方还进一步讨论了军事装备合作。

2026 年 2 月，苏林访美并与特朗普举行正式会晤。

特朗普表示将推动把越南从限制获得部分美国先进技术的国家名单中移除。

与此同时，越南企业宣布价值超过 300 亿美元的采购项目，其中包括向波音购买 90 架飞机。

由此看来，美越关系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关系恶化，而是处在战略靠近与经济摩擦并存的状态。

▲ 中国商务部部长王文涛（Wang Wentao）与越南工贸部部长阮鸿延（Nguyễn Hồng Diên）在中国商务部大楼内握手合影（ 图源/ MOFCOM）

贸易压力下的中越供应链合作回升

2025 年 4 月特朗普宣布 46 %关税之后不久，中越签署一系列协议，重点加强了铁路、供应链、贸易、基础设施等方面的合作。

2025 年底，路透社相关报道显示：

过去越南长期对中国参与敏感基础设施比较谨慎，但这一年华为、ZTE 开始拿到越南5G相关项目合同，（注：据路透报道，相关合同以试点、小规模项目为主，并非全国性大规模商用订单）中国资金开始参与越南铁路项目，中国 COMAC 飞机进入越南市场，中国企业对越投资持续扩大。

中越推进铁路、供应链合作本身具有长期规划基础，并非完全是对美关税政策的被动举措。

过去，美国希望通过推动供应链多元化，降低制造业对中国的依赖。

但当华盛顿开始以贸易顺差和转运问题向越南施压时，河内进一步强化了与中国供应链的连接。

这也再次说明越南并不会完全按照美国设想的方向与中国经济脱钩。

▲ 图为越南前越共中央总书记阮富仲（Nguyễn Phú Trọng），他首次提出竹子外交的核心理念（图源/VietnamPlus）

越南“竹子外交”

越南外交中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概念——“竹子外交”（Bamboo Diplomacy）。

其本质是根要稳，身要韧，枝要灵活。越南外交寻求的是大国平衡和战略自主。

越南官方长期坚持“四不”国防政策：

不参加军事联盟，不联合一个国家反对另一个国家，不允许外国设立军事基地，不使用或威胁使用武力。

且越南 2026 年的国家安全战略仍明确强调：不选边站、维持战略平衡。

美国需要的越南是一个能帮助美国限制中国影响力的东南亚重要伙伴。

而越南需要的美国是一个能帮助越南牵制中国，但不会迫使越南和中国决裂的外部力量。

简而言之，美国希望借越南压缩中国在东南亚的战略空间；

越南希望借助美国力量平衡外部压力，但无意主动疏远中国。

中越关系本身决定了越南不可能简单“选美国”，但越南同样不可能真正倒向中国。

首先从地理方位来看，越南与美国隔着太平洋，中国就在越南北边。

越南任何外交战略都需要考虑中国的反应。

其次是经济层面。

美国是越南最重要的出口市场之一，但中国是越南最大的贸易伙伴，也是越南制造业最大的上游供应来源之一。

中国提供供应链，美国提供消费市场，越南夹在中间获利。

越南真正想维持的恰恰就是这个三角关系。

不论是选中国还是美国都会对这个三角造成不利的影响。

最后是南海问题。

中越在西沙、南沙等地区存在长期主权争议。

就在 2026 年 8 月，越南还公开要求中国停止在西沙相关争议岛礁进行建设活动。

而南海议题恰恰是美国拉拢越南开展安全协作的重要抓手。

综上，中国对越南来说非常特殊。

既是最重要的经济伙伴和政治邻国，也是最大的长期安全压力来源之一。

只要中越南海矛盾还存在，越南就有动力维持美国这个战略平衡力量。

但与此同时，越南对美国也有一定的现实顾虑。

美国的贸易保护主义冲动、人权议题施压、大选带来的对外政策剧烈摇摆等现实因素，都制约着越南对美合作的上限。

所以越南不会彻底倒向中国，也不会彻底偏向美国，变成美国的“菲律宾”。

（注：菲律宾与美国签有共同防御条约，允许美军轮换驻扎；受“四不”政策约束，越南不会走向这一模式，这是两者的核心区别。）

▲ 越南总理范明政（Phạm Minh Chính）出席世界经济论坛分论坛，在蓝色论坛背景板前发言（图源/财新网）

美越关系遇冷：偶然因素与必然约束

01

偶然：特朗普让矛盾提前爆发

如果2025年继续由拜登政府执政，大概率不会出现如此激烈的贸易冲突。

但这不代表拜登政府完全忽视美越贸易逆差与“洗产地”问题，只是其政策优先级是“对华战略竞争”高于“贸易逆差治理”。

特朗普则反过来：美国制造业、贸易逆差和关税大于对伙伴关系的战略照顾。

所以，高额对等关税以及由此导致的关系遇冷，有明显的特朗普个人政治风格和“美国优先”的贸易政策色彩。这是偶然性。

02

必然：美越合作本身的“天花板”

美越关系遇冷的必然性则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贸易。越南越成功承接中国产业，对美顺差越大；对美顺差越大，美国国内保护主义压力反而越强。

第二，中国。美国越来越把对越关系放在中美竞争中理解。

但越南拒绝成为反华阵营的成员。

第三，战略自主。越南的“四不”政策和“竹子外交”决定了美越安全合作可以越来越深，但很难形成真正的军事同盟。

第四，政治制度。美国与越南在人权、政治自由、知识产权、网络治理等问题上的分歧并没有消失，这些分歧仍长期存在，并且会持续干扰双边政治互信。

结语

美越关系谈不上全面“冷却”，只是快速升温催生的幻想被现实打破。

美国意识到越南不会成为菲律宾式盟友，越南也认清关系升级无法抵御美国贸易保护主义。

双方依旧互有战略诉求，但利益互补不足以促成同盟。

关税冲突的爆发带有偶然性，但双边关系触碰合作天花板实属必然。

或许，特朗普只是加速了矛盾显现，却并未改变美越关系本身的上限。

撰稿：叶力萌

编务：朱欣月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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