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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吉宏
Hu Jihong
贵州文史研究馆一级巡视员、贵州画院学术委员。坚持以屯堡为母题进行创作,被称为“屯堡之子,时代后卫”。长期从事行政工作,业余时间进行学术研究和艺术创作。曾出版《十年杂拾》《毕节试验区工作研究》等超百万字著作。
近年以中国贵州安顺屯堡为母题进行在地性艺术创作,着力于地方文化题材的当代表达。创作围绕与屯堡主体间性双向奔赴,突出在地性、在场性和笨拙性,形成了屯堡老汉人、屯堡石头寨、屯堡军傩三个系列作品。以布面油画、蓝靛土纸、腰门装置等材料创作了800多件作品,通过这些作品来探讨人类族群的迁徙及生存命运。
作品曾参加“第四届新疆国际双年展”“希腊与中国艺术家双联展”等,在中国美术馆、上海海派艺术中心、成都红印艺术中心及深圳、重庆、贵阳、洛阳、南通等地展出。《顽固者的城一一胡吉宏艺术实践》学术交流展,于2026年6月在贵州大学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由贾方舟任学术主持,徐薇策展。
编者按
很多人的艺术,始于学院与画室;而胡吉宏的创作,始于泥土与烟火。
数十年深入贵州乡土的漫长行走与治理实践的阅历沉淀,没有成为胡吉宏与艺术的隔阂,反倒化作他绘画的底色。他从未以访客身份去打量屯堡,而是在岁月纠缠中完成身份归位,成为“屯堡之子”。田野调研、文化保护、理论札记与画布实践彼此缠绕,八百多件作品,是生活挤压出来的结果,而非纯粹美学构想。
在学院范式与当代艺术潮流之外,他带着“杂、野、重”的个人方法,借《石头寨》《老汉人》《军傩》三个系列的作品,剖开屯堡建筑与风俗的表层,直抵六百年族群的生存意志与精神信仰。
被 视为 “ 时代后卫 ” 的他,无意退守怀旧,而是直面当下工具理性带来的精神空洞,以粗粝的画面完成一场 “ 复魅 ” 。屯堡的砖石终会变迁,但人在动荡世界里如何持守本心,才是他创作真正追问的命题。
这篇访谈 ,让 我们重新 看见: 一个被现实重重打磨过的人,如何把个体命运和一方土地的魂魄,安放于绘画之中。
胡吉宏专访
别人都往前跑,我愿意留下来
While others race forward, I choose to stay.
起点与底色
从“弯路”走到“顽固”
库艺术=库:贾方舟先生第一次看到您的作品时感叹您“搞行政是走弯了路”。您是在怎样的契机之下,正式开启自己的创作生涯、拿起画笔投身艺术?您如何看待这段过往工作经历和艺术创作之间的关系?
胡吉宏=胡: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走到画画这条路上。
我一辈子走的都是行政的路子,后来那条道走不顺了,心就转到艺术路上来。心里肯定不甘心,半生深耕的东西说放就放,谁甘心?但也没什么好怨的,命运把你推到哪儿,你就得在哪儿活。艺术不是我逃避现实的出口,是收留我的地方。
贾方舟老师看过我的画,说我走了弯路,但他还说有了那些经历,对生命体验反而更深。他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是啊,那些年跑村寨、写报告、处理一桩桩具体事务,酸甜苦辣都沉到骨子里了,后来全变成了我画面上的东西。就是觉得,不画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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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老汉人-157 布面油画 122×183cm 2021
库:倘若这段体制内经历构成了创作的前置积淀,它具体带给您哪些滋养?
胡:我先后在21个单位干过,从社区居委会到省直机关,五级岗位都待过。街道、企业、党委、政府,不是去“体验生活”,是正儿八经泡在里面,酸甜苦辣都咽过。那些东西慢慢沉到骨子里,后来画画的时候全翻上来了。
贵州20个极贫乡镇,我定点帮扶过三个。光河镇乡海雀村,2014年我就跑了17趟,写了17篇调研报告。那时候白天走村入户,晚上写调研报告,一桩一桩具体的事摞在面前,没有一件是抽象的。后来我画画,笔头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就是那时候攒下的。
在团省委,我跑遍了全省所有县区,推动修建千所希望小学。在毕节白天干活,晚上写东西,写了八十多万字关于毕节试验区的研究。那时候年轻,一门心思觉得发展能解决一切。
三十年前在一线推动现代化,三十年后拿起笔反思现代性。从“建设者”转到“思考者”。现在回头看,那些年让我把贵州的山山水水、穷根富根都摸透了,但也让我后来画画时忍不住往深了想——不光画人穿什么衣服、住什么房子,还想画人在这套结构里头怎么活。
我没在艺术圈待过,没被那些条条框框捆住,这倒是真的。画的时候我靠的就是那股子从现实里长出来的劲儿,脚底下的泥有多厚,画出来就有多重,这份从现实里长出来的“饿劲儿”,让我的艺术创作带着一股子泥巴味,印着沉甸甸的个体生命痕迹。这不是什么理论,就是我自己的土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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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老汉人-252 蓝靛土纸 120×120cm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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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老汉人-212 蓝靛土纸 70×135cm 2023
库:您称自己为“屯堡之子”,这个称谓带有强烈的血缘和身份自觉。但您并不是在屯堡出生长大的,这种“后天的血缘”是在哪个瞬间真正成立的?有没有一张具体的作品,让您觉得自己不再是“去画屯堡的人”,而就是“从屯堡里走出来的人”?
胡:我说自己是“屯堡之子”,不光是文化认同,是顺着血脉往回找,找着找着就认了。
2015年5月,我到安顺上班,第一天就扎进屯堡。这一脚踩进去,再没拔出来。回头一看,十多年了。屯堡早就不光是我画什么的问题了——它就是我,我就是它。
我本来就是明初武德将军胡龙的后人。六百年前那股守边关的血性,骨子里一直带着,只是以前不知道。后来画画的时候才慢慢醒过来。所以我老是说:“画非画,是重逢;我非我,是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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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老汉人-043 布面油画 80×80cm 2020
说身份的“身份证”是哪一张,它不在某一幅画里,是三个系列、八百多张画搁一块儿才撑得起来:《老汉人》用厚堆的、开裂的颜料,把屯堡人那种忍着的、扛着的劲儿留住;《石头寨》留住风化斑驳的质感,托住六百年山地风骨;《军傩》用幽暗氤氲的画面,守着族群那份庄重的精神气。三个系列作品从生命到土地,再到精神,一层层往上走,合起来就是屯堡六百年没散的那股魂。
这三个系列是后来回头看才理出来的。画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就是一笔一笔地磨。但磨着磨着,有一天颜料在布上裂开,笔触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跟什么对上了。就是那一下,我知道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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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老汉人-037 布面油画 80×80cm 2022
“量子纠缠”
一套个人理论的诞生与边界
库:您用“五层量子纠缠”来定义自己与屯堡的关系——土地、文脉、肉身、心性、岁月。这个框架是如何提炼出来的?
胡:我跟屯堡这种扯不断的关系,我管它叫“五层纠缠”。这玩意儿不是坐那儿想出来的,是十多年跑出来的。我在安顺两进两出,一回是被迫的,一回是自己选的,分分合合,才缠得这么紧。
具体是哪五层呢?我也说不太清,大概这么个意思——
土地。我去过不少地方,留过学,沿海也待过。有段时间站在城市的高楼之间,忽然觉得哪儿都不对,心里空落落的。转了一大圈,心还是落在贵州这片山里。不是什么道理,就是脚想踩在那种土地上。
文脉。屯堡六百年传下来的东西,我一遍遍琢磨。老祖宗的活法里头有股劲儿,我想把它接住。能不能传下去不知道,但至少我得先弄明白它是什么。
肉身。这一层最实在。常往村寨跑,不是走马观花,是一步一步踩进去的。腿走酸过,太阳晒透衣服,坐在路边喝口水,浑身是汗是土。那些累、那些晒、那些说不上来的身体记忆,就是我跟这片地打交道留下的印子。后来画画,手上的力气就是从这些路里来的。
心性。我这辈子磕磕绊绊的,不是那种顺风顺水的人。跟屯堡人几百年咬着牙不松口的劲儿,特别合拍。他们不吭声,但扛得住。我也是。
岁月。屯堡是六百年一层层叠出来的,砖叠着砖,人叠着人。我的画也是一笔一笔叠上去的。能不能扛得住时间,我说了不算。但画的时候,我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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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石头寨-014 布面油画 40×50cm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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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石头寨-025 布面油画 40×50cm 2021
库:“量子纠缠”在物理学中是一个精确的概念——您用它来描述一种情感或精神联结时,是否担心隐喻会吞噬真实体验?
胡:“量子纠缠”是借了个科学词,在我这儿不是讲物理,就是说我跟屯堡那种拆不散的关系——人可以离开那块地,但精神上始终牵着一根线,扯不断。
这牵绊不是虚的,每一步我都踩实了。2015年到安顺,我牵头搞“屯堡文化汇”,提出许多文化保护发展建议,还主持了《屯堡文化保护条例》的执法检查。2016年推动挂牌“屯堡学研究院”,在村里一户户走访调研,慢慢琢磨出一些自己的想法——比如“西北敦煌学,西南屯堡学”,把屯堡放到跟敦煌并列的位置上。还写了《屯堡文明形态简论》,算是我对这套文明的一个系统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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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屯堡文化汇”之“屯堡学研究院”挂牌
这些事,外人看着是行政、是学术,是一些“硬动作”。但对我来说,它们全是我跟屯堡之间那根线越缠越紧的过程。“文化汇”是我在跟屯堡人一起过日子;提建议、搞条例,是我想替这片土地说点话;写文章、做研究,是我在试图弄明白自己到底卷进了什么。
量子纠缠说白了就是——我也说不清是谁缠谁,反正分不开了。这些事干着干着,我发现自己不是在“做工作”,是跟屯堡长在一起了。
说到底,量子纠缠对我就是个借来的词,它没吞掉我的真实体验,反而帮我看清了——我跟屯堡之间那根线,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不是坐在那儿想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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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石头寨-101 布面油画 60×90cm 2022
库:您认为自己和屯堡之间是“主体间性”的关系,不是“我站在外面画它”。能否列举一次具体的、让您强烈感受到这种“双向奔赴”的创作时刻?
胡:顺着那股纠缠的劲儿,我跟屯堡处得越来越近。后来我才知道,哲学里有个词叫“主体间性”,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不是端个本子去屯堡“采风”的,我跟它是平等的。它在“看”我,我也在“看”它。
张晓松教授有句话我特别认:“那些被扔在角落没人要的旧腰门,藏着一辈子的时光和回忆。用心用油彩去画,用真心对待,门和人互相唤醒彼此,一起成就了这幅作品。”我画腰门的时候就是这样——颜料盖上去的那一刻,不是我在画它,是它把我心里什么东西也带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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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石头寨-132 蓝靛土纸 65×55cm 2023
要说哪一刻感觉最强烈,是在屯堡人家里画画的时候。坐在堂屋,一抬头就看见正墙上那方“天地国亲师”的牌位。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我不是在对着墙写生,我是坐在一个族群六百年精神秩序的正中间。
屯堡把我身上的浮躁一层层磨掉,我拿画笔把它转译出来。不是谁帮谁,是互相成全。
我的路很简单:先在那个地方活过,再动笔。扎下根不走,肉身亲临现场,老老实实一笔一笔去磨。笨是笨了点,但这是我自己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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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石头寨-191 蓝靛土纸 70×135cm 2023
“艺术怪噜”的方法论
库:您将自己的创作状态概括为“杂、野、重”——杂是跨界,野是直觉,重是思考。这三个字之间其实存在张力:一个“重”思考的人,如何同时保持“野”性的直觉?思考会杀死直觉吗?
胡:艺术圈有人开玩笑叫我“艺术怪噜”。“怪噜”是贵州话,本来指的是那种什么都往里拌的杂烩饭。我觉得这词挺好,说的就是我。
我画画确实杂。油画、蓝靛泥、老土纸、屯堡腰门,逮着什么用什么。我也不是故意要杂,就是觉得屯堡本身就很杂——六百年的东西一层叠一层,你不可能用一种材料把它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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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006 布面油画 80×80cm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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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013 布面油画 100×150cm 2021
野呢,就是画画靠直觉。铺开就动手,不勾稿子,不想那么多。有时候画到一半觉得不对,直接用手抹,颜料糊一手,反而对了。我不太信那些条条框框,学院里教的我也不会,就跟着感觉走。
重,是画本身厚、糙、有分量。我写了九百多篇札记,里头翻来覆去想的其实就一件事:人怎么在这么难的地方活下来,还活出了自己的样子。我的生命经历本来就不轻,画出来自然也重。
您问我,想太多会不会毁掉直觉?在我这儿不会。想的事放在平时,画的时候全扔掉。动笔之前靠积累把东西吃透,收笔之后写文字复盘。真正下笔那一秒,脑子里什么理论都没有,就是手在动。或者是说,精神与思想在绘画里是“自然流露”,无需边想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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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018 布面油画 100×120cm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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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024 布面油画 40×50cm 2021
库:过去您利用业余时间创作,在十余年间画了八百多件作品。您是如何在繁忙的政务工作与创作状态间切换的?
胡:我平时没什么别的娱乐消遣。过去是工作、看书、写东西;后来开始画画,变成工作、画画、看书、写札记。就这么几样,翻来覆去。
上班的时候把活干好,空余时间一到,把门一关,外面的事全搁下,全身心扑进去画。我属于拿起笔就画那种人,画画时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任小林先生看过我画画,说我这个状态好——一般艺术家都有框框套套,画的时候会想这想那,我倒是啥也不想,就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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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013 布面油画 100×150cm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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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015 布面油画 70×90cm 2020
我没什么固定的工作室,也不用什么仪式,心一静下来,在哪儿都能提笔就进去。看书、写字、画画,都是我精神的栖息地。
我没在艺术学院待过,完全是野路子,但我还是自己恶补了艺术课——先翻大师作品,再通读艺术史,然后把艺术放到历史、哲学的大坐标里去看。东一块西一块地补,补到现在也算有个大概样子。不过这些都是画完了回头才理出来的,画的时候可没想这么多。说到底就一句话:画,然后知不足;读,然后知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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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082 布面油画 40×80cm 2024
库:您写了900多篇创作札记——这些文字是创作前的准备、创作后的反思,还是创作本身的另一种形态?文字是否会反过来束缚您的画面?
胡:喜欢写东西是我一直的习惯。画了几年,有好多感悟,就随笔记录下来。所以这些札记都是画完之后再写的,不是画之前想好的。画画是往外“放”,文字是往回“收”。
文字不会绑住画,道理特简单:下笔那一刻,啥理论、啥框框都得扔一边。文字是事后的梳理,不是画之前给自己上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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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吉宏作品集《神·面具·人:屯堡军傩艺术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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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吉宏文集《面具之下——屯堡军傩创作札记》
最近在整理资料准备出版两本书,都是关于军傩的。一本《神·面具·人:屯堡军傩艺术作品集》,是画集,用画面把军傩的劲儿定住;一本《面具之下——屯堡军傩创作札记》,是文字,系统沉淀研究和思考。两本书同写军傩这一题材,一本画一本论,图文互为表里。
为什么先出军傩这两本?因为军傩是屯堡的精神内核,是读懂六百年屯堡的钥匙。李泽厚先生讲巫傩文化,对我触动很大,我一直在军傩的仪式和内核里下功夫,想摸到人最元初的生命状态。
库:您在创作材料上的跨度也很大——油画、丙烯、水彩、蓝靛泥、土纸、腰门。能否以腰门为例谈一谈,对于材料的选择和使用您做过哪些尝试和思考?腰门是屯堡人家的生活物件,是什么契机让您将它当作“画布”来使用?
胡:我用东西挺杂的,蓝靛泥、丙烯、土纸,有时候混在一起,弄出“屯堡靛”那个味儿。但腰门最特别——它本来就是屯堡的东西,是它自己“长”在那儿的。
长期跑村寨,我发现腰门不是什么好木头,就是屯堡人家六百年天天开门关门用的。风吹日晒,手摸人碰,裂纹、磨损、包浆,全是日子磨出来的。你说,这不就是现成的画布吗?比新画布更有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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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160 腰门、油画颜料 60x230cm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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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166 腰门、油画颜料 65x125cm 2023
腰门这块我想走两条路。一条是直接在腰门上画——写实也行,抽象也行,或者干脆让木头自身的纹理自己说话。不管咋画,我都不刻意盖住那些老痕迹,让颜料和木头各说各的,又互相搭着;另一条是把腰门做成装置。腰门半开半掩,看得见摸得着,但又说不清到底是关着还是开着——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老祖宗讲虚实相生,西方哲学也琢磨这个:东西不只是东西,它背后撑着一整套活法。用符号学的话说,腰门是看得见的那层“皮”,背后屯堡人的活法、信念、坚守,才是“肉”。落实到创作上,就是把老腰门重新组合成场景,让腰门自己当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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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老汉人-340 腰门、油画颜料 125x125cm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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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老汉人-342 腰门、油画颜料 125x125cm 2024
观众是先看见门还是先看见画?这不重要。只要最后能透过腰门,既看见屯堡人怎么过日子,也感受到他们六百年怎么扛过来的那股劲儿,就够了。
我还专门写了六十多篇创作随笔《屯堡腰门创作杂拾》,开头有首打油诗,念一下:
腰门——半开半掩,门里门外
军傩——半人半神,戏里戏外
屯堡——半古半今,山里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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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门 大门、铁链 装置作品 2025
“时代后卫”
一种姿态的生成与代价
库:座谈会上专家们有一个有趣的争议:孙周兴称您为“独特的当代艺术家”,而谌宏微说您“不属于当代艺术,是下意识的抒情主义”。您自己怎么定位自己的?您认为自己是在做“当代艺术”,还是在做一种与“当代”无关的事?
胡:在贵州大学学术交流展上,孙周兴老师和谌宏微老师对我的创作有不同看法,甚至看上去有点对立。座谈会上,也有好几组相互激烈讨论,我觉得这恰好把我创作里几组拧着的侧面同时照出来了。贾方舟先生说我的艺术很难被现有体系归类,但有独立自洽的内在逻辑。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不少学者讲,因为我的生命经历、学术思考和艺术实践都太杂了,传递出的信息庞杂,凑在一起有点像“总体艺术”。大家除了看到绘画文本,还能看到札记文本和行政文本。
于我而言,艺术不再是孤立的审美产物,而是长年累月的田野行走、社会介入和理论思考之后,自然沉淀下来的视觉结果。它不只是画作的合集,还是一套持续生长的艺术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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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108 布面油画 70×50cm 2026
说到底我就做了三件事:用脚走路,用脑琢磨,用手画出来。三件事缠在一起,分不开,也不想分开。
说得文气一点,这三件事对应三个文本——
潜文本,是那些看不见的行走。常年走村入户、田野调研、扎根村寨、参与屯堡保护。这些经历观众看不见,却是我所有创作最扎实的现实根基。这是扎根。
元文本,是学术思辨行动。依托九百多篇创作札记和长期理论梳理,不断复盘、沉淀田野感知,为整套创作建立完整的思想逻辑。这是立骨。
显文本,是视觉创作行动。大家最终看到的绘画作品,是所有积累落地呈现的视觉成果。这是显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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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147 蓝靛土纸 240×120cm 2024
当然,行政也好,学术也好,最终还是要回到画面本身。潜文本和元文本再厚重,观看都要汇聚到显文本上来。观众站在画前,未必知道背后的治理与思辨,但那些走出来的粗粝、想出来的沉厚、守出来的静默,正是绘画语言本身的力量。
一直以来不少表现贵州题材的创作,很多停留在风俗风情的表层呈现,往往是猎奇式的采风创作,给风景“拍照存档”。而我不想止步于表层的民族服饰、古建筑外观,希望往深处扎,去挖掘沉淀在这片土地骨子里的文明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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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050 布面油画 120×60cm 2022
前面说过我画的三个系列——石头寨、老汉人、军傩,从物质形态到社会形态再到精神形态,一层一层递进。我想完成屯堡文明的全景式视觉构建。这话听着挺大,其实就是想把屯堡里里外外都画一遍,不想漏掉哪怕一点点精气神。
盯住屯堡,就是想问一件事:一个彻底祛除敬畏、消解仪式、放逐神圣的社会,仅凭效率与工具理性,能否支撑真正值得诗意栖居的生活?这算是我对艺术当代性的思考吧。
所以你要问我怎么定位自己——我不是在做“当代艺术”,也不是在做“非当代”的事。如果非要我自己说的话,我不是在“做”某种艺术,我是在把活过的东西“翻译”成画面。别人怎么归类,那是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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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031 布面油画 40×40cm 2021
库:您说自己的艺术是在做“复魅”——用粗粝的肌理和原始的质感,对抗这个时代的“平滑”审美和精神虚无。您认为屯堡的“魅”是什么?
胡:“复魅”这个词我琢磨了很久,写了几十篇创作札记。现在这个时代,审美越来越精致、越来越滑溜,人的精神反倒越来越空。我的画故意留着粗、留着糙、留着时间的痕迹,就是要跟那种"太滑溜的美"对着干。
屯堡之“魅”,不是某一个瞬间,也不是哪一张脸。它是一种断掉了、又被重新接上的精神联结——现代人丢了的那根线:跟土地、跟老祖宗、跟老信仰之间的深层连接。
这根线的根基,在于屯堡保留了一种很老的世界观——中原本土那套“天地人神”是连在一起的,跟西南山地文明交融之后,在屯堡完整地存续了下来。神圣不在教堂里,在山里;仪式不是表演,是重新与大地的连接;敬畏不是道德教条,而是不乱砍不污染的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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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153 蓝靛土纸 120×240cm 2025
它更像是一种气味,它可能是午后石头巷子里吹过来的一阵风,也可能是一张面具被烛火照亮的那个瞬间。说不准,但你站在那儿就知道。
说到最具体的地方,就是军傩。军傩不只是表演,它营造的是天地人神相通的神圣场域。面具开光、整套傩仪流程,都是在接通传统、接续先祖那种忠义的精神。现代日子太淡太浅了,好多神圣的东西慢慢没了,军傩正好把这些被遮蔽的东西重新唤醒。所以我画那些面具,不画漂亮,不画精致,专门画沧桑、画粗粝、画厚重,把面具背后那股刚毅、敬畏、忠义画出来。
“复魅”说到底就一件事:唤醒现代人的敬畏之心。让人站在画跟前,能重新感受到根、感受到神圣、感受到文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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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156 蓝靛土纸 120×240cm 2025
库:您认为“技术向前跑,艺术往内望”。最近一次“往内望”的时候,您看到的是什么?和十年前相比,望到的东西变了吗?您是否担心,您所守护的“本真”,在下一代人的感知中已经不存在了?
胡:最近一次“往内望”,是半夜画完一张军傩面具之后。十年前我往内望,看到的是屯堡的“苦”和“难”;现在往内望,看到的是一种安顿。
我们太习惯觉得新就是好、旧就是落后了。但屯堡文明的层积时间观提醒我:有些东西不是用来更新的,是用来继续的。祖先的智慧、土地的记忆、仪式的力量,不需要被迭代,需要被传承。
前几年我痴迷人类学,关注人如何生存,人与土地、族群、信仰之间深层的精神联结。海德格尔也警惕这个——他觉得技术把人裹进工具理性,让人丢失了本真的栖居。
顺着这个,我琢磨出一个词叫“屯栖”:不只是住在石头房子里,是身体、文化、精神都安在那儿了。屯堡六百年不挪窝,本身就是最好的注解。现代技术把一切都变成可以算清楚的资源,而屯堡的石质筑居恰恰不配合——石头不是资源,石头就是人住的地方。
算法能改变人看世界的方式,改变年轻人的生活形态,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算不出来——人跟土地的那种扯不断、对老祖宗的那种念想。技术再厉害,也算不准这些。
我也有顾虑:技术重塑一切,年轻人缺少乡土亲历,这份本真会不会慢慢淡了?但我没那么悲观。技术改造生活形态,改写不了人性根基。
当代艺术的使命,就是在工具理性席卷一切的时代,守住人类最原始的直觉与真挚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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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115 蓝靛土纸 120×240cm 2025
库:策展人徐薇将您定义为“时代后卫”,您也谈到“后卫不是退守历史后方,而是站在时代最前沿”。您认为“前沿”和“后方”的边界在哪里?
胡:很多人一听“后卫”就觉得是保守、往后退,其实不是那回事儿。
你想想,足球场上的后卫,不是不进攻,是干的活不一样。前锋往前冲,后卫守自家球门。放到今天这个时代,“先锋”负责往前探路,“后卫”负责守住根。
“后方”不是时间上往回退,是一个价值坐标——指的是那些正被快节奏消费、被算法冲淡的东西:乡土的根、人情的暖、活生生的日子。守住这些,恰恰是对这个时代最要紧的回应。
边界不在时间上,在心里——你守的是什么,你就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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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060 布面油画 40×50cm 2021
前面说的“复魅”,往回接的是敬畏、仪式、神圣这些东西。接的是什么?就是屯堡六百年攒下的那套兼容型文明形态,天地人神拧成一股绳没断过。要接住,就得有人守。所以“后卫”不是凭空来的,就是“复魅”的下一口气——把接续的文明,扛住不让它再断了。
徐薇原话比我说的准:“后卫不是退守历史后方,而是站在时代最前沿,主动守护正在消逝的精神价值。”她觉得我是“主动放弃潮流红利,自愿退到后方守护根脉”。她说得挺好,但翻译成我自己的话就是——别人都往前跑,我愿意留下来,盯着一座屯堡慢慢画。
前锋往外开路,后卫向内安魂,各有各的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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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029 布面油画 60×90cm 2021
库:展览叫“顽固者的城”——这座城是屯堡,也是您自己。如果有一天屯堡变了,不再是今天的样子,您的“顽固”还有对象吗?到那时,您画什么?
胡:“顽固者的城”底子就两个字:坚守与抵抗。守着本真、土地和文脉,跟这个越来越滑溜的世界拧着来。
这座城,既是屯堡的石头寨墙,也是我为自己筑起的精神城池。
屯堡肯定会变。砖石会风化,巷道会改造,这是挡不住的事。要是我的"顽固"全指着这些看得见的墙,那墙一倒,我就啥也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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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军傩-091 布面油画 60×90cm 2023
其实我要守的,不是那些物件,是那个“道”——屯堡六百年熬出来的那股精神气:在流离中死守的忠义,在蛮荒里扎根的韧劲,对天地先祖的敬畏。这些东西不在砖石里,在血脉里。
这世界天天在变,但人心里总得有个定盘星。外在的城可以倾颓,心中的城不会崩塌。换了这么多岗位,画了这么多年,我越来越觉得,守一颗干净的心、一份没被磨平的童心,才是根本。不忘初心,这份纯粹,才是我心里那座永远不会崩塌的城。
只要这份精神还在,创作就不会枯竭。艺术最终要回答的,从来不是一座城的样子,而是人在这变来变去的世界里,怎么还能守住点什么。我也就想明白这些。剩下的,都在画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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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烯、水性醇酸树脂
两大颜料及媒介技法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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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期)
特邀讲师
金小尧
(资深材料顾问、中央美院特聘材料课程讲师、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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