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水龙头滴滴答答漏了三天,我拿毛巾缠着,换了三条才不往下滴水。
楼下修水管的师傅说换个阀芯要八十,我想了想,还是自己拿生料带缠了几圈凑合着用。
六十九岁的人了,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哪舍得为个水龙头花八十块钱。
老伴老周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刷的是他儿子周浩的朋友圈。
周浩媳妇发了张照片,一家三口在商场里吃烤肉,桌上摆着几盘子肉,小孙子拿着夹子翻肉片,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老周放大看了看,又把手机搁茶几上,没说啥。
我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土豆炖豆角,就剩个底儿了,热了热凑合一顿。
周浩上个月带着媳妇孩子回来吃了顿饭,提了两箱牛奶一袋水果,坐了不到俩钟头就说孩子要上补习班,起身走了。
那两箱牛奶我看了一眼,生产日期是半年前的。
我啥也没说,搁厨房柜子里了,等哪天去社区服务站体检时给看门的老刘头拎过去。
周浩搬出去住五年了。
他结婚那年,我和老周把攒了半辈子的二十万拿出来,又找老周妹妹借了八万,凑了个首付,在城南给他们买了个两室一厅。
七十平的房子,不大,但够住了。
当初周浩说搬出去单过,我是一百个不愿意。
就这一个儿子,又是独子,我想着住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我还能帮他们带带孩子。
周浩媳妇小琳那时候刚怀孕,说住一块儿不方便,想有自己的空间。
我寻思年轻人嘛,怕跟老人住不惯,那就搬吧。
搬那天我帮着收拾东西,锅碗瓢盆、被褥枕头装了好几箱子。
小琳站在门口指挥,说这个不要那个带着占地方,我看着她把我去年过年给周浩织的那件毛衣扔进垃圾袋里,说是起球了。
我弯腰捡起来,拿回家拆了重新织,给老周当毛裤了。
头一年,周浩还隔三差五打个电话,一个月回来吃顿饭。
我在饭桌上问他工作累不累,房贷还着吃力不,他说还行,妈你别操心。
小琳话少,低头扒饭,吃完了帮着收拾个碗筷就走了。
第二年回来次数就少了,春节、中秋、还有我过生日的时候回来一趟,拎的东西也一年不如一年。
去年中秋拿了一盒月饼,拆开一看是超市买一送一的那种,馅儿硬的跟石头似的,我泡了热水才嚼得动。
我不怪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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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压力大,周浩一个月工资到手六千多,小琳在商场卖衣服,底薪两千八加提成,一个月到手能有个四千出头。
房贷每月三千六,物业水电燃气加起来五六百,孩子上幼儿园每月一千二,还有车要养,虽说就是个二手的破捷达,可加油保养哪样不花钱。
剩下那点钱,自己都紧巴巴的,哪还有多余的往家里拿。
可心里头不是滋味的是另一回事。
上个月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浑身骨头缝儿都疼。
老周腿脚不利索,下楼买菜都费劲,我硬撑着起来煮了锅粥。
给周浩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乱糟糟的,说是带孩子在外面玩。
我说妈感冒了,你看能不能回来一趟帮我买点药,他嗯嗯啊啊了两声,说这会儿走不开,等晚上看看。
晚上我又打电话,关机了。
第二天早上他回过来,说昨晚手机没电了,问我好点了没,我说好了。
好了就是好了,不好也得说好了。
其实这五年里,街坊邻居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楼下的张大姐比我小三岁,两个闺女都嫁出去了,逢年过节闺女大包小包往回拎,平时三天两头打个电话,一到周末就回来,冰箱里给塞得满满当当。
张大姐有时候跟我唠嗑,说你们家周浩多久没回来了,我笑笑说上个月还回来过呢。
张大姐就不再多问了。
前楼的老赵家跟我家一样,儿子也在外面住,可人家儿子每周都带着媳妇孩子回来,帮着换煤气罐,修水管,买米买面,走的时候还把垃圾袋拎下去扔了。
老赵跟我下棋的时候说,养儿子跟养闺女到底不一样,闺女是贴身的小棉袄,儿子是脸上的光。
我心想,光倒是没看到多少,人倒是越来越远了。
前几天社区通知交养老保险,我去银行取钱,排了半小时队,到柜台一查,账户里还剩四千八。
这钱是我和老周的养老本儿,每月我俩退休金加起来四千出头,除去生活费药费,剩不下几个。
我心里盘算着,下个月老周要去医院复查膝盖,上次大夫说再拖下去就得换关节,换个关节得好几万。
好几万,从哪儿来。
回到家,老周又在那儿刷手机,我扫了一眼,是周浩发的新动态,说是在装修房子,把客厅的旧沙发换了,买了个新的皮沙发,小琳坐在上面拍了张照,背景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十字绣,绣的是个福字。
那十字绣是我前年熬了两个月眼睛绣出来的,送给他们搬新家暖房用的。
我瞅着那福字旁边多了个装饰框,把原来我绣的边儿都遮住了。
没说什么,去厨房切菜了。
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的,老周从客厅喊了一嗓子,说切个菜动静那么大干啥。
我没吭声,手里的刀也没放轻。
土豆切成滚刀块,下油锅炒,滋啦一声响,油点子溅到手上,烫了一下,也没觉得多疼。
我这人不太会想事儿,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累得回家倒头就睡,哪有空琢磨这些。
现在退休了,闲下来了,脑子里就开始转悠这些烂事。
我想起周浩小时候的事,他爸下夜班回来,给他带个烧饼夹肉,他坐在小马扎上吃得满嘴流油,我坐在旁边给他擦嘴。
那时候住的是筒子楼,走廊里几家共用一个厨房,炒菜呛得眼泪直流,可日子过得热乎。
周浩上学了,我给他做棉袄,手笨,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他穿着去学校也不嫌弃。
他考上高中的那天,我和老周高兴得半宿没睡着,跟邻居老赵借了两百块钱,给他买了双新皮鞋。
现在想想,那时候觉得养儿子就是养了个指望,指望他长大了有出息,将来能顶门立户。
等他真的长大了,结了婚,搬出去了,这指望就慢慢淡了。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回家吃饭成了稀罕事,打电话成了任务,见面像是串亲戚。
上回他来,我跟他说家里的抽油烟机坏了,炒个菜满屋都是烟。
他嗯了一声,说那找人修修,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自己拿梯子爬上去拆下来洗了洗,又装回去,凑合着还能用。
老伴老周比我想得开,他老说孩子有孩子的生活,咱不拖累他们就行。
可我知道他心里也不痛快。
有一回晚上他喝了点酒,话多了,跟我说,你说周浩这孩子,小时候黏我黏得不行,我下班回来他扑过来抱我腿,现在咋就生分了呢。
我没搭话,给他又倒了杯水。
心说这事儿谁说得清呢,咱当爹妈的,把他拉扯大了,供他念书,帮他成了家,任务就算完成了。
剩下的路他自己走,咱跟不上,他也不想让咱跟。
前阵子小区里有户人家办丧事,老爷子走了,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办完丧事第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在楼下跟他妈吵了一架。
我们这些老邻居在窗口听着,大概意思是儿子想把老太太接走,老太太不去,说房子在这儿,邻居在这儿,走了谁都不认识。
儿子急了,说不走谁照顾你,老太太说我不用你照顾,你赶紧回去上班吧。
后来到底没走成,儿子走了,老太太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每天傍晚我都看见她坐在楼下花坛边的石凳上,看着小区门口的车来车往。
我路过的时候跟她打招呼,她冲我笑笑,说你看那辆白车像不像我儿子的。
我看了看,那白车是辆本田,她儿子开的是辆雪佛兰。
我说像,挺像的。
从那天起我就在想,要是哪天我和老周动不了了,身边谁伺候。
周浩肯定是指望不上,他工作忙,小琳带着孩子也不容易,我不能给他们添乱。
可去养老院,一个月得两三千,我俩那点退休金够干啥的。
卖掉现在的房子,老房子能卖个四五十万,这笔钱够在养老院住上几年,可住完了呢。
我跟老周商量过这事儿,老周说他不动,要死也死在这屋里。
我说你死了我咋办,他说那你跟着儿子去。
我说儿子让咱去吗,他不吭声了。
这事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堵心。
可日子还得过,第二天照样六点起来,煮稀饭,热馒头,腌的萝卜条切一盘。
老周起来吃饭,我给他膝盖上贴了块膏药,他呲牙咧嘴地喊疼,我说疼也得贴,不然走不了路。
吃完饭我去菜市场买菜,豆角两块五一斤,茄子三块,西红柿四块。
我转了一圈,买了把豆角和两个土豆,花了六块钱。
回来路上碰见张大姐,她闺女给她买了件新衣裳,她穿在身上给我看,问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你闺女真有孝心。
她笑着说你家周浩不也给你买过嘛。
我想了想,周浩搬出去这五年,还真没给我买过一件衣裳。
唯一一次是去年冬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妈,降温了,你跟我爸注意保暖。
我说嗯。
电话挂了。
晚上吃完饭,老周说要看电视,问我遥控器搁哪了。
我说在茶几抽屉里。
他去翻,翻出来个红包,是我上个月过生日周浩给的红包,里头装了两百块钱。
我没花,搁抽屉里压着,也不知道留着干啥。
老周把红包拿手上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电视开了,放的是个家庭剧,里头演的是儿媳妇跟婆婆闹矛盾,儿子在中间两头受气。
老周看了一会儿就换台了,换成抗战剧,枪声炮响的。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脑子里想着那红包里的两百块钱,想着周浩上一次叫我妈是啥时候,想着上次回来他都没进屋坐,在门口换了个鞋就站着,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孩子。
我想起来周浩刚结婚那会儿,有一次跟我说,妈,你跟爸没事儿别老往我家跑,小琳她妈偶尔过来,你们碰上了不好。
我说行,没事儿不去。
后来我就真的不去了,一年到头去不了一回。
有一回他过生日,我想着给他送碗我炖的红烧肉去,拎着保温桶走到他楼下,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在楼下花坛那儿逗孩子玩,有说有笑的。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保温桶放在门卫那儿,跟门卫说麻烦转交给我儿子,就走了。
那碗肉他后来也没提过,不知道吃没吃。
但我也不能怪小琳,人家嫁过来是跟周浩过日子的,不是来孝顺我的。
人家有自己的爹妈要伺候,逢年过节回娘家,那是天经地义。
我要是闹,闹得周浩在中间为难,最后倒霉的还是我自个儿。
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懂了归懂了,心里头那根刺拔不出来。
我不是图他们那点东西,就图个热乎气儿。
就图个我能在他家那沙发上坐一会儿,他给我倒杯水,跟我说说工作上的事儿。
可现在连这个都成了奢望,他家的沙发换了新的皮沙发,我连坐都没坐过。
昨天是周浩生日,三十七了。
我早上给他打电话,响了五声才接,我说浩浩生日快乐,今天吃啥好的。
他说妈,谢谢,没啥特别的,就在家吃。
我说那妈给你包点饺子送过去?
他说不用麻烦,小琳已经买菜了。
我说行,那你们吃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半天,对面楼那家也在做饭,油烟飘过来,呛得我咳嗽了几声。
楼下有小孩在叫妈妈,脆生生的嗓子,一声接一声。
我想起周浩小时候也这么叫我,从院门口一路跑回来,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周浩还小,我下班回来他在门口等我,手里攥着颗糖,说妈你吃。
糖都化了,粘在他手心里,黏糊糊的。
我伸手去接,醒了。
凌晨三点多,窗外黑漆漆的,老周在旁边打着呼噜。
我躺在那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这六十九年的人和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养儿子这事儿,咋说呢,其实就是搭伙过日子,前二十多年天天见,后几十年来年见上几回。
不是儿子不孝顺,也不是爹妈不亲,日子过着过着就远了,像两条河,出了山就各流各的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随他去吧。
天亮的时候我想起来,今天该把家里那两箱牛奶给刘老头拎过去了,搁久了怕过期。
人这一辈子,到最后能指望的,也就是对门邻居和楼下看大门的老头罢了。
孩子有孩子的路要走,爹妈的路走到这儿,剩下的得自己慢慢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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