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皆是家——《乘船而去》

归去来兮皆是家——《乘船而去》

今天聊聊中国电影《乘船而去》。

片名Gone with the Boat(2024)。

浙江德清是一个江南小城，导演陈小雨在这里长大，也在这里拍出了自己的第一部剧情长片。

故事很简单，七十二岁的老太太周瑾查出脑瘤，在上海做生意的女儿苏念真和四处漂泊当导游的儿子苏念清回到老家，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周瑾住在运河边的老房子里，丈夫早逝，大儿子也走得早。她一个人过日子，看着挺硬朗，种花、做饭、跟邻居唠嗑。但脑瘤来得突然，医生说做手术也没多大意义。

女儿念真不甘心，她是个要强的人，在上海开留学机构，离了两次婚，一辈子都在往前冲。她要把妈妈弄到大医院去，用最好的药，做最积极的治疗。儿子念清却觉得没必要，妈妈说想死在家里，那就让她在家里。

这不是那种使劲催泪的片子，而是很慢很安静讲完。

后来的故事就围绕老太太最后的日子展开。念清陪妈妈吃炸鸡，熬夜聊天，听她讲年轻时候的事。念真一边操心上海的生意和快破产的机构，一边往老家跑，给妈妈换床单、洗衣服、买药。

老太太的脑子渐渐不清楚了，有天夜里从床上摔下来，疯了似的喊“我的钞票呢”，儿女楼上楼下跑着给她找钱。那个镜头躲在桌子底下远远地拍，像是不忍心展示这一家人的狼狈。

最后老太太走了，念清重拾木匠活，给父亲造了一艘船。念真的机构黄了，但人反倒松快了。孙儿阿涛在北漂当演员，没赶上葬礼，却在片场的绿幕前看见了外婆的微笑。

故事就是这么个听起来比较老套的题材，亚洲艺术片里这样的故事多得数不清，但陈小雨有他自己的想法。

电影真正的主角不是死亡，是家，是那个你离开之后才真正拥有的东西。

陈小雨是个90后，十几岁就跑出国学电影，后来又回了老家。他在采访里说过，自己眼睁睁看着故乡在变，老房子拆了，河道填了，年轻人都走了，他想留下些什么。这种心情在电影里处处都能感觉到。

片子里反复出现的船，不光是交通工具，更是个象征。老太太当年就是从养父母家坐着船嫁过来的，那艘船载着她逃离了童养媳的命运，载着她开始了自己的家。后来老伴走了，大儿子没了，她守着那栋老房子，哪儿也不去。房子就是她的船，她漂了一辈子，终于靠岸了。

子女跟故乡的连接也是通过船来承载。念真从上海回来，坐上母亲出嫁时的那条旧船，镜头里她的表情恍惚了。她在上海打拼了那么多年，离了两次婚，事业眼看着就要黄，她以为自己早就不是这个水乡的人了，可一坐上那条船，记忆全回来了。念清最后花大半年时间复刻了父亲做的船，把它推进水里。他小时候想当木匠，父亲不让，怕他步大哥的后尘。现在他终于做了那艘船，像是把断掉的线又接上了。

片中江南水乡尽是斑驳的白墙、褪色的春联、用旧了的木家具。老太太院子里种的花倒是开得热热闹闹的，那点颜色像是她心里不灭的火苗。

镜头大部分用中景和全景，很少给特写。导演想让你看到环境和人的关系，看到人是被这片水土养出来的。念真在菜市场打电话谈生意，旁边是活蹦乱跳的鱼虾和吵吵嚷嚷的叫卖声。念清带旅行团在大漠里走，接起家里的电话，风声呼呼地灌进来。这些细节告诉你，不管你走了多远，老家那根线永远拴着你。

老太太周瑾是全片的核心。她不是那种任劳任怨、逆来顺受的传统母亲。她年轻时从童养媳的命运里逃出来，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老伴走后，她一个人撑起家，把两个孩子供出去。她有自己的主意，不想治就不治，想死在家里就死在家里。她甚至提前给自己挑好了遗像，交代了葬礼怎么办。

念真同样有分量，她是个小镇做题家，拼了一辈子，以为到了上海就算赢了。结果两次婚姻都失败，儿子跟她不亲，教培快倒闭了。她给妈妈买最好的药，送最贵的表，其实就是想证明自己混得好。可妈妈需要的不是这些。妈妈需要的只是她多回来几趟，多吃几顿家里的饭。

念真的外国老公是个对照组。他不懂中国人为啥要为了一个将死之人搞得全家鸡飞狗跳。他代表现代对传统家庭的疑问，这么折腾到底图什么？电影没直接回答，但看完你大概能明白，图的就是个心安，图的就是对得起那个把你带到世上的人。

这部片子让人想起近年来一批青年导演的“返乡潮”。毕赣回凯里拍了《路边野餐》，顾晓刚回富阳拍了《春江水暖》，徐磊回衡水拍了《平原上的夏洛克》。这帮八零后九零后导演，在外头学了一身本事，转头都跑回老家拍电影了。

往外跑是需要勇气的，往回看同样需要勇气。你得先有故乡，才有资格谈论漂泊。你离开过，回来时才看得清那些一直存在却被忽略的东西。

每个人都得找到自己的那艘船。对老太太来说，船是她的老房子，是她亲手组建的家。对念真来说，船是上海那个她奋斗了半辈子的事业，最后破了沉了，反倒解脱了。对念清来说，船是父亲留下的木工手艺，是他终于敢去接续的传承。

船会旧会沉，但只要有人记得修，记得刷桐油，它就还能在水面上漂着，家也一样。

一叶扁舟，乘船而来，终将乘船而去。生命如同流水，来来去去都是常态。不必畏惧死亡，不必纠结离别，认真陪伴身边的人，坦然接纳生活的得失，坚守心底的热爱，找准前行的方向，便是对生命最好的回应。

水来水去都是命，

归去来兮皆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