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132年的“法国行省”与八年血火——阿尔及利亚

前一篇我们讲到突尼斯以谈判换取了独立。但在它的西边，有一个国家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它曾被法国当作“本土”来统治，有数百万欧洲移民世代居住于此，法国人甚至宣称“阿尔及利亚就是法国”。当独立战争打响时，它成了整个非殖民化进程中最惨烈、最血腥的一场。这便是阿尔及利亚——一个用超过150万条生命换来彻底独立的悲壮国度。

一. 奥斯曼的“海盗共和国”

在法国人到来之前，阿尔及利亚是奥斯曼帝国的一个特殊存在。1516年，著名的海盗兄弟奥鲁奇-雷斯和海尔丁-雷斯（即“巴巴罗萨”兄弟）驱逐了西班牙人，建立了阿尔及尔贝伊国，名义上臣服于奥斯曼苏丹。

此后的三百多年里，阿尔及尔在奥斯曼帝国内享有高度自治。它的经济支柱是巴巴里海盗——劫掠地中海上的欧洲商船、俘虏船员勒索赎金。到17世纪，阿尔及尔的海军甚至一度超过奥斯曼帝国中央海军，被称为“北非最强大的海上力量”。

可是到19世纪初，欧洲列强已不再容忍海盗袭击。1815年，美国海军两次远征的黎波里和阿尔及尔，迫使其放弃劫掠美国船只。1816年，英荷联合舰队炮击阿尔及尔。阿尔及尔的海盗时代终结了。

二.1830的一只苍蝇引发的征服

公元1799年，法国从阿尔及利亚采购了大量小麦，但此后近30年一直拖欠本息未还。1827年4月29日，阿尔及利亚统治者侯赛因-德伊当众质问法国领事皮埃尔-德瓦尔，可皮埃尔-德瓦尔态度傲慢。

侯赛因-德伊盛怒之下用手中蝇拂（也可作扇子）击打了德瓦尔。恼怒的德伊事后拒绝道歉，并在法方派遣谈判舰队时，下令向其开火。

这一事件为法国提供了绝佳借口。法王查理十世正为国内危机焦头烂额，于是借此转移矛盾，于1830年6月14日派3.7万大军入侵。

三万法军在阿尔及尔西郊登陆。7月5日，侯赛因-迪伊投降，法军占领阿尔及尔。法国国王查理十世原本只想用一场海外胜利来转移国内矛盾——没想到三个月后他自己就被七月革命推翻了。但法军留了下来。

此后几十年，法军逐步深入内陆。阿卜杜-卡德尔领导的反抗持续了十五年，直到1847年投降。1871年，一场大规模起义再次被镇压。到19世纪末，法军已控制整个阿尔及利亚——但它从未像突尼斯那样以“保护国”名义统治，而是直接将其划为法国本土的三个省。

三. “阿尔及利亚就是法国”

法国对阿尔及利亚的统治是所有殖民地中最彻底的：

行政上：阿尔及利亚被分为奥兰、阿尔及尔、君士坦丁三个省，由法国内政部直辖，总督由巴黎任命。

法律上：阿尔及利亚被视作法国本土的一部分，适用法国法律。

人口上：法国鼓励大规模移民。到1950年代，欧洲裔人口（被称为“黑脚”）已超过100万，占阿尔及利亚总人口的约10%。

阿尔及利亚本土的穆斯林阿拉伯人和柏柏尔人始终是二等公民。他们没有完整公民权，不能担任高级公职，政治上被完全排除在外。这种“有主权无权利”的统治，让民族主义情绪随着时间推移而日益高涨。

四.赛提夫屠杀与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的崛起

1945年5月8日，二战胜利日当天。阿尔及利亚民族主义者在君士坦丁省赛提夫镇举行示威，要求独立。法国军警开火，随后引发一系列报复和镇压。据不同统计，约4500至30000名阿尔及利亚人在此后数周内被杀。

赛提夫成了转折点。阿尔及利亚人意识到：温和的请愿永远换不来自由。

1954年11月1日，“万圣节”——一群年轻激进分子在奥雷斯山区同时发动数十起袭击。这一天被后来视为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的起点。组织者自称“民族解放阵线”，誓言将法国人彻底赶出阿尔及利亚。

五. .八年战争：酷刑、屠村与百万人命

独立战争持续了八年（1954-1962），是20世纪最惨烈的反殖民战争之一：

法国方面先后派遣超过40万军队进入阿尔及利亚。法军使用酷刑（在阿尔及尔战役中尤为臭名昭著）、集体惩罚、设立“禁入区”将数十万阿尔及利亚人强行搬迁。

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方面对“通敌”的阿尔及利亚人处以死刑，针对平民目标（咖啡馆、市场）发动炸弹袭击。法国的强硬派主张“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阿尔及利亚”。

战争在1957年的阿尔及尔战役中达到高潮——法军伞兵部队用严酷审讯和系统酷刑摧毁了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在首都的地下网络。法军赢得了战役，但输掉了舆论。法国国内的左翼知识分子和天主教人士开始公开谴责酷刑。

六. 戴高乐的逆转与《埃维昂协议》

1958年5月，法国驻阿尔及利亚的将军们发动政变，要求强硬派戴高乐重新掌权。他们以为戴高乐会誓死保住阿尔及利亚——但戴高乐清醒地看到了大势。

1958年9月，戴高乐在阿尔及尔向人群喊出“我理解你们”时，他已经在盘算如何抽身。1959年9月，他首次公开提出“阿尔及利亚自决”。驻阿法军将领们感到被出卖，于1961年4月发动“将军们政变”反对戴高乐，政变很快被镇压。

1962年3月18日，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与法国在法国东部小镇埃维昂签署停火协议。法国承认阿尔及利亚独立，阿尔及利亚保证法国侨民和“黑脚”的选择权。

1962年7月5日，阿尔及利亚正式宣布独立——同一天正是1830年法军占领阿尔及尔132周年。战争造成了巨大伤亡：约30万至50万阿尔及利亚人死于战火，约2.5万法军阵亡，超过100万“黑脚”和亲法阿尔及利亚人被迫逃离。

七.本-贝拉与布迈丁：革命后的艰难岁月

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艾哈迈德-本-贝拉成为阿尔及利亚第一任总统，推行社会主义路线。1965年，国防部长胡阿里-布迈丁发动政变，开始了长达13年的军事统治，国有化石油工业并推进工业化。但这个靠革命建立的国家从未真正稳定——1990年代的内战又夺去了20万人的生命。

八. 历史的回响

阿尔及利亚的独立是所有前奥斯曼领土中最为惨烈、最富争议的。

统治时间最长：132年，是北非国家中被法国统治最久的。

殖民程度最深：被当作法国本土，而非海外殖民地。

战争最血腥：八年战争、百万人命，远超印度或其他任何反殖民战争。

代价最沉重：独立之后，超过100万欧洲裔和亲法阿尔及利亚人被迫背井离乡。

阿尔及利亚以血的代价证明：有些枷锁无法靠谈判挣脱，唯有战争才能开启独立之门。而这场战争对法国和阿尔及利亚两国的影响，至今仍未完全消散。

下一篇我们将跨过阿尔及利亚，继续西行，来到北非的最西端——摩洛哥。这个曾被法国和西班牙双重殖民的古老王国，如何在一位年轻国王的率领下，以和平与外交手段完成统一和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