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三日,横道河子镇圣母进堂教堂的尖顶投下长长的影子。
苏联红军第二十六军军长斯克沃佐夫中将站在教堂门前,面前是垂首列队的日本关东军军官。
投降仪式正在举行——从这一天起,这座因中东铁路而兴起的小镇换了主人。
而此时,在横道河子以南十八公里的山间,罗曼诺夫卡村的四十户俄侨正站在自家木屋前,向同一个方向张望。
他们知道,有些东西要结束了。
只是没有人说得清,结束的究竟是一个时代,还是一整个村庄的命运。
这一切的开始,要往前推将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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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六年七月,四份申请书由卡卢金四兄弟之手,递到了横道河子的白俄事务局。
四兄弟是旧礼仪派教徒,以务农和狩猎为生。
申请书上的措辞恭敬而坚决:“我们是卡卢金的四兄弟,是递交了附件的俄罗斯团体的代表。
我们有共同的信仰(我们是旧礼仪派),共同的祖国和职业(农民-猎人)。
我们热切希望生活在一起,为人民、社会和这个国家服务。
因此我们恳切地请求,租给我们一块适合耕作和建村的土地。
我们不需要警方的帮助或特别保护,我们只希望获准在当局监管下持有步枪和武器,因为我们将不得不建立一支自卫力量,以对付土匪团伙。”
伪满洲国当局批准了申请。
近十户旧礼仪派俄侨获准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山林开荒建村。
村子被命名为“罗曼诺夫卡”——以纪念被处决的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
这个命名耐人寻味:旧礼仪派在十七世纪尼康改革后遭到沙皇政权长达两百多年的迫害。
但尼古拉二世一九〇五年的宗教宽容敕令、他在西伯利亚和远东的旋风式巡游、以及最终在布尔什维克革命中的殉难,让他在旧礼仪派眼中洗清了祖先的罪孽。
于是,一群三百年来不断逃离沙皇专制的人,在满洲的土地上建起了一座以沙皇王朝命名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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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道河子站是东清铁路东部线上的一座车站,开站于一九〇一年。
中东铁路的修建让这个原本人烟稀少的山坳骤然热闹起来。
俄国工程技术人员大量涌入,修建了火车站、教堂、酒厂和医院。
到一九三〇年代,横道河子已成为重要的铁路枢纽。
而罗曼诺夫卡村,就坐落在横道河子车站以南十八公里的张广才岭东麓。
张广才岭并非人名,而是满语“吉祥如意”的音译。
岭上森林茂密,岭下溪流纵横。
旧礼仪派村民在这里砍倒树木,搭建起一座座带有俄式风格的小木屋。
木屋散落在田野之中,远山绵延起伏,白云悠悠。
罗曼诺夫卡坐落在一个小山丘上,周围是耕地、干草地和草地。
蜿蜒的横道河从村边流过,河岸上立着电线杆。
远处能看到铁路线的轮廓——那是他们与外部世界唯一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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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旧礼仪派村民大多来自苏联滨海边疆区。
一九三〇年代,为逃避集体化运动,他们携家带口秘密离开,趁夜色偷越乌苏里江,在中苏边境不远的张广才岭一带定居下来。
除罗曼诺夫卡外,他们在哈尔滨以东还建立了西林河、科洛姆博、奇皮加等几个村庄。
日后,这些俄侨在俄罗斯人中被统称为“哈尔滨人”。
到一九三九年,罗曼诺夫卡村已初具规模。
村里约有四十户人家、一百五十名居民。
村民以农耕和狩猎为生。
他们恪守旧礼仪派的教规,生活勤劳简朴,一切自力更生,很少与外界交往。
从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〇年,日本东京土地开发研究所的生物学家山添三郎多次走访罗曼诺夫卡,拍摄了大量照片。
这些照片后来编成了一本厚重的画册《罗曼诺夫卡的日子》。
山添三郎的镜头,定格了一九三九年罗曼诺夫卡村的日常——那些画面中的人们并不知道,自己正站在历史的夹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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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稼成熟的季节,罗曼诺夫卡的田间一片金黄。
村民们戴着宽檐的遮阳帽,正在使用俄罗斯传统农具收割庄稼。
长柄镰刀在阳光下划出弧线,麦秆应声倒下。
收获的庄稼运到农场后,大家分工明确——有的在利用简易的机械脱粒,有的在搬运秸秆,还有的在整理堆垛。
这些秸秆一部分成为家庭燃料,一部分成为牲畜过冬的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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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夫妻正在田里劳动。
丈夫使用木叉将干草堆成草垛,妻子手握一根长柄农具站在旁边。
摄影师为了画面构图更加协调,有意将一把钉耙倒插在地上。
远处,一名精神矍铄、留着长胡子的老人站在翻耕过的土地上,身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伸手做出播撒的姿势。
布袋里装的是种子还是肥料,已无人知晓,但老人脸上的专注神情却清晰如昨。
在前往村子的路上,摄影师遇到两个小女孩。
她们裹着头巾,穿着长裙,手里捧着新鲜的葵花头。
两个孩子一边剥着葵花籽往嘴里送,一边好奇地看着镜头。
葵花在东北的黑土地上长得高大茁壮,葵花头有人的脸盘那么大。
孩子们的手上沾满了葵花籽的碎屑,裙摆上还挂着田间的草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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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外的山坡上,一群年轻人正在合影。
有的穿着俄罗斯传统服装,有的则穿着西装和呢子的翻领长大衣。
一对年轻的恋人坐在最前面,肩靠着肩,毫不掩饰地秀着恩爱。
西装是城里货,传统服装是母亲的手艺——两代人、两种生活方式的印记,在同一张照片里重叠。
五个小女孩在村口整齐地站成一排,为配合拍照。
最小的孩子有点心不在焉,正扭转身向后张望。
从孩子们轻松的神态来看,在这里生活还是比较惬意且富足的。
一名年轻姑娘手持木头容器站在有点泥泞的村道上,身后是带有栅栏的木质房屋。
姑娘裹着白色头巾,穿着带有花纹的上衣和白色围裙,神态从容。
木头容器是俄罗斯农村常见的生活用具,用来盛放牛奶或浆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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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户人家在庭院里合影。
这个家庭一共生了三个孩子。
丈夫看上去精明强干,妻子已经开始发福。
两个小姑娘和她们的弟弟站在一起,弟弟戴着圆顶的小礼帽。
旧礼仪派教徒重视家庭,孩子多被视为上帝的祝福。
这些俄罗斯人的穿着打扮整洁漂亮——即使在偏远的满洲山村里,他们也保持着故土的衣着习惯。
一名年轻的母亲抱着猫,靠在木柜子上用脚晃动摇篮哄孩子睡觉。
房间里布置得非常干净,铺着地板。
女子可以光着脚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地板在当时的东北农村是稀罕物,多数中国农家还是泥土地面。
另一名年轻母亲怀抱着婴儿,神情沉静地看着镜头。
怀里婴儿头上的软帽装饰有蕾丝花边,裹着条纹毛毯。
蕾丝花边是母亲亲手钩的——旧礼仪派女性的手工艺在流亡中也没有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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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一名年轻女子埋头刺绣,面前的几案上摆着鲜花,一只猫安静地趴在窗台上晒着太阳。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绣绷上,照在猫的背上,也照在女子低垂的睫毛上。
母亲坐在纺线的装置前,手里拿着线锤,女儿抱着玩具站在旁边。
靠墙的小床上堆放着被子和抱枕。
房间不大,同样非常整洁。
刺绣、纺线、缝纫——这些是旧礼仪派女性的日常技艺。
她们用双手维系着家庭,也维系着一种即将消失的生活方式。
村子里的铁匠正拿着铁锤在铁砧上加工一件金属制品。
铁匠的神情非常专注。
农具需要修理,马蹄需要钉掌,生活离不开铁匠铺里的炉火和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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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诺夫卡村宛如世外桃源一般,村民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他们种粮食、养牲畜、打铁、纺线、刺绣,几乎所有生活所需都能在村内解决。
旧礼仪派教徒以勤奋和团体精神著称——在一个陌生的国度、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这种品质让他们活了下来。
然后,是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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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站在庭院里。
丈夫、妻子、三个孩子——以及两只幼虎。
幼虎被抱在怀里,像猫一样温顺。
阿尼西姆·伊万诺维奇·卡卢金向妻子叶莲娜·伊萨耶夫娜和女儿伊琳娜展示捕获的老虎幼崽——那是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一年之间的某个时刻。
照片中的老虎幼崽还很小,皮毛上的斑纹尚未完全显现。
旧礼仪派村民以狩猎为生,猎取的动物有老虎、黑熊、狼、狍、兔等。
他们除务农以外,还在铁路或木材加工企业当杂工,从事狩猎和捕鱼,包括捕捉老虎运往世界各地的动物园。
一只活老虎可以卖个好价钱,所得钱款会分配给每一户家庭。
老虎幼崽在出售之前,就养在村民的家里。
幼虎和孩子们一起长大,在木屋的院子里爬来爬去,像猫一样蹭着人的腿。
村民们把幼虎抱在怀里拍照——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纪念一笔即将到手的收入。
但对于一个习惯了与熊和狼打交道的民族来说,养两只虎崽,不过是在日常生活中添加了一点额外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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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这里是张广才岭——东北虎出没的山林。
对于旧礼仪派猎人来说,老虎既是猎物,也是邻居。
他们捕捉老虎,却不敬畏老虎;他们饲养虎崽,却从不把它们当作家人的一部分。
老虎终究是要卖掉的。
虎崽会长大,会变成无法控制的猛兽,会被装上火车运往某个遥远的动物园。
但在那之前,在罗曼诺夫卡的庭院里,虎崽和孩子们一起度过了几个月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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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捕捉老虎的是谢苗·卡卢金;一九三九年,是老伊万·卡卢金;一九四〇年,是萨佐·费费洛夫;一九四一年,是格奥尔吉·谢列德科夫。
捕捉老虎的配额由各家轮流承担。
这是村庄经济的一部分——就像轮流放牧、轮流收割一样自然。
日本学者山添三郎在罗曼诺夫卡做了大量调查。
伪满洲国的殖民当局、研究者、博物馆工作人员、艺术家和记者数百次造访这个村庄,有些甚至长期驻扎。
日本人想借助这些俄侨迅速扎根的经验,帮助日本农民开拓满洲。
罗曼诺夫卡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实验室——旧礼仪派教徒如何在一片荒地上建立起自给自足的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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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礼仪派是十七世纪俄国东正教分裂的产物。
一六五三年,牧首尼康推行礼仪和经书改革,反对者从统一的东正教会分裂出来,被官方称为“分裂分子”,他们自称为旧礼仪派。
在罗曼诺夫王朝教俗两界的联合镇压下,旧礼仪派教徒被迫转入地下或逃亡国外。
三百年间,他们不断向俄罗斯人口稀少的边远地区和境外迁徙。
这些坚守俄罗斯东正教旧礼仪的捍卫者,冒着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危险,一直被俄罗斯官方教会和国家迫害。
罗曼诺夫卡的旧礼仪派属于“小教堂派”——他们的木制教堂没有神父。
十七世纪中叶沙皇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的教会改革剥夺了他们的司祭职位和圣体圣事。
但两三百年的流亡生涯教会了他们如何在边缘生存。
苏联的集体化暴力让沙皇的迫害显得微不足道。
他们从西伯利亚迁到远东,从远东跨过边境进入满洲,在张广才岭的山林里找到了暂时的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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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暂时的安身之所”,持续了不到十年。
一九四五年八月八日,苏联政府对日宣战。
苏军三个方面军从西、北、东三个方向同时向日本关东军发起进攻。
八月十三日,苏军第二十六军占领横道河子。
斯克沃佐夫中将在圣母进堂教堂主持了受降仪式。
八月十七日,集团军从牡丹江沿中东铁路向西推进,解放海林和横道河子。
八月十八日,横道河子驻地的日军武装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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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红军来了。
对罗曼诺夫卡的村民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中多数人正是从苏联逃出来的——为逃避集体化,为逃避迫害。
现在,苏联红军追到了满洲。
村民开始再次迁徙。
有人去了俄罗斯,有人去了美国,有人去了澳大利亚。
村庄在短短几年内迅速凋零。
一九五三年至一九五五年,大部分村民陆续离开。
最后的四户居民于一九六三年离开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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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〇年代,罗曼诺夫卡村基本荒废。
木屋的屋顶塌了,院墙倒了,田里长满了荒草。
俄式木结构建筑仅存两座,旧礼仪派教堂的遗址尚存,拆下来的木料就堆积在遗址近旁。
当年的罗曼诺夫卡村,如今叫作柳树屯。
村里已没有俄侨——一个都没有了。
然而,罗曼诺夫卡的故事并没有完全消失。
日本东洋书店于二〇〇七年出版了阪本秀昭的专著《旧“满洲”俄罗斯人村的人们——罗曼诺夫卡的旧礼仪派教徒》。
俄罗斯和美国的学者也相继有研究著作问世。
山添三郎拍摄的照片曾在莫斯科展出。
俄罗斯学者甚至追踪到了照片中几乎所有人物及其后裔的下落——他们的足迹遍及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美国和澳大利亚。
连照片中的婴儿都被确认了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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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中国学界几乎遗忘了这件事。
民间文学与民俗学专家刘魁立曾多次到访牡丹江及横道河子,向能够找到的相关人士问询,“所有的人都毫不知情”。
牡丹江、海林、横道河子的地方志以及媒体中,找不到任何相关信息。
二零一四年至二零一六年,刘魁立与牡丹江民间文艺家协会组成考察组,进入柳树屯考察。
他们找到了一位年近八十的老人——老人对罗曼诺夫卡尚有清晰的记忆。
二零一七年再次考察时,又发现了四位老人,他们都曾在俄侨最后外迁前和这些村民有过接触,还依稀记得当年的诸多情景。
五个人。
整个牡丹江地区,只有五个人还记得那个曾经存在过的俄罗斯村庄。
横道河子镇至今保存着二百多处俄式建筑。
机车库、圣母进堂教堂、铁路大白楼——这些建筑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无声地诉说着那段历史。
游客从哈尔滨乘高铁向牡丹江方向,一个半小时后钻出张广才岭,就到了横道河子东站。
站台上下来的人很少会知道,十八公里外的山林里曾有一个叫罗曼诺夫卡的村庄。
更少有人知道,一九三九年,那里的俄国人曾抱着两只虎崽拍过一张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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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母进堂教堂依然矗立在横道河子镇上。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三日,斯克沃佐夫中将在教堂门前接受日军投降时——罗曼诺夫卡的村民们可能正在自家院子里,看着苏联红军的队伍从山下经过。
他们或许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或许还在犹豫要不要离开。
木屋的烟囱里还冒着炊烟,田里的庄稼还没有收完,虎崽已经被卖掉了,换了钱,装进了某个人的口袋里。
村庄的消失不是一瞬间的事——它是一点一点空掉的。
一家人走了,又一家人走了,最后只剩下空屋和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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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七年,考察组在柳树屯找到的那几位老人还记得:当年俄国人走后,房子空了,院子荒了,老虎也没了。
俄罗斯学者确认了照片中每一个人的名字——阿尼西姆·卡卢金、叶莲娜·卡卢金娜、小伊琳娜·卡卢金娜。
但名字是名字,生活是生活。
一九三九年夏天,那个抱着虎崽站在庭院里的男人,不会想到六年后自己会再次踏上逃亡的路。
那个坐在窗前刺绣的年轻女子,不会想到二十年后她绣花的木屋会变成一堆废墟。
那两个捧着葵花头走在村路上的小女孩,不会想到她们的村庄会在史书上消失得如此彻底——仿佛从未存在过。
横道河流水依旧。
张广才岭上的云依旧飘着。
只是木屋没了,教堂没了,虎崽没了,人都走了。
只剩下几张发黄的照片——山添三郎按下快门时,并不知道自己记录的不仅仅是一个村庄的日常,而是一个即将消失的世界的最后剪影。
那些抱着虎崽的俄国人,那些戴着宽檐帽收割的农夫,那些在窗前刺绣的女子——他们站在一九三九年的阳光下,站在历史的悬崖边上,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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