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早晨,程越把车停在高速服务区,拧开保温杯喝了口已经温吞的茶水。副驾驶上放着两盒茶叶,包装是暗红色的哑光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是他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明前龙井。陆清欢从洗手间出来,远远地朝他招手,围巾在风里翻飞,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鸟。
“还有多久到?”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导航显示一个半小时。”程越把保温杯递过去,“喝点水,你嘴唇都起皮了。”
陆清欢接过去抿了一口,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腿上。车里暖气开得足,她的脸颊慢慢泛出红晕。程越用余光看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不真实的踏实感。他们结婚刚满三个月,这是头一次以女婿的身份去她家过年。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烟酒、保健品、给岳母的羊绒围巾、给岳父的紫砂茶具,还有给小侄子的变形金刚玩具。每一样都是陆清欢列的清单,程越负责当搬运工和司机。
“我妈这个人,有时候说话不太好听。”陆清欢忽然说,眼睛没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围巾的流苏,“她要是说什么过分的,你别往心里去。”
程越笑了笑:“你从出发到现在说了八遍了。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认真的。”陆清欢转过头来看他,眉头微微蹙着,“你姨妈的事儿,先别跟我爸妈说。”
程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明白妻子的意思。结婚的时候,姨妈因为公务在身没能出席婚礼,只托人送了一个红包。陆清欢的父母只知道男方是个普通职员,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父母都是中学教师,家境清白简单。至于那个当市委书记的姨妈,程越自己从来不提,陆清欢也默契地没有宣扬。在这个三线小城的权力坐标系里,一个市委书记意味着什么,他们心知肚明。而陆清欢的父亲陆振国,恰恰在云溪县县长的任上干到了第四年。
云溪县是个典型的农业县,人口四十多万,财政收入在全市排名靠后。陆振国从乡镇干部一步步干上来,五十岁那年坐上县长的位置,眼看着再干一届就要退居二线。他为人谨慎,最怕出岔子,在县里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程越只在婚礼上见过他一次,印象里是个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的男人,话不多,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两旁种满白杨的县道。冬天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地刺向灰白的天空。程越把车速放慢,远处的村庄已经零星响起了鞭炮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陆清欢家住在县委家属院,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楼房,外墙贴着淡黄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大多是黑色的帕萨特或者别克,车牌号前面清一色是云A。程越的白色本田停在其中,显得有些扎眼。
“爸,妈,我们回来了。”陆清欢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鞋柜上已经摆好了两双崭新的棉拖鞋,一男一女,深灰色和酒红色。陆振国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电视遥控器,朝程越点了点头:“路上好走吗?”
“好走,高速上没堵车。”程越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地上放,陆清欢的母亲周碧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了啊,先进屋暖和暖和。”她的视线在程越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回陆清欢身上,“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午饭很丰盛,四菜一汤,还有周碧华亲手包的荠菜饺子。陆振国开了一瓶本地的白酒,给程越倒满一盅,自己也倒了一盅。程越平时不太喝酒,但推辞不过,浅抿了一口,被辣得喉咙发紧。周碧华看见了,笑着说:“小程酒量不行啊,你爸像你这个年纪,一次能喝半斤。”
“人家是文化人,坐办公室的,哪像你当年在工地上跑。”陆清欢给程越夹了一筷子菜,半是回护地说。
“文化人好,现在都讲究文化。”周碧华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她给程越盛了一碗汤,“小程,你们公司做什么的来着?互联网?现在网络可发达了,我那些老姐妹都在刷视频买东西。”
“主要做一些企业办公软件。”程越放下酒盅,认真地回答,“帮助企业提高管理效率。”
“哦,就是那种打卡、审批的软件吧。”周碧华点点头,“那挺实用的。你们公司多少人?”
“一百多人,还在发展。”
“一百多人,不算大公司啊。”周碧华笑了笑,给他碗里添了块排骨,“年轻的时候还是要多闯一闯,不能总想着安稳。你爸妈都是老师,一辈子稳稳当当的,但现在年轻人可不行,要有点上进心。”
程越微笑着应了声“是”,没有多说。陆清欢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陆振国咳嗽一声:“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午饭后,陆清欢帮母亲在厨房洗碗。程越坐在客厅沙发上,和陆振国隔着茶几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新闻在屏幕上闪动,主持人的声音喜气洋洋。陆振国泡了一壶茶,给程越倒了一杯。
“工作还顺利吗?”陆振国问,语气像是例行公事,又带着点长辈的关切。
“还可以,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年后就要上线。”程越双手接过茶杯,“谢谢爸。”
“你姨妈,”陆振国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她身体还好吧?”
程越微微一愣。这是他第一次从岳父口中听到“姨妈”这个词。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挺好的,就是工作忙,过年也不一定回得来。”
陆振国“嗯”了一声,没再继续问。程越握着茶杯,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他终于明白,陆清欢的担心并非多余。这个家里,表面上的话题都围绕着生活琐事,但空气里始终飘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他姨妈的职位像一道影子,笼罩在他的婚姻、他的身份、他和这个家庭的关系之上。而陆清欢不让他提,恰恰是因为她知道,一旦提了,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复杂。
下午四点多,陆清欢的哥哥陆青带着妻子和五岁的儿子来了。陆青在县交通局当科长,个子不高,圆脸,一副精明的样子。他一进门就热络地拍了拍程越的肩膀:“妹夫,听说你们回来的路上堵得够呛,辛苦辛苦。”
小侄子陆子墨扑到陆清欢怀里,奶声奶气地叫“姑姑”。程越把带来的变形金刚递过去,小家伙抱着玩具盒,眼睛亮晶晶的,说了声“谢谢姑父”,又害羞地缩回母亲身后。
“小程挺有心,给子墨买这么贵的玩具。”陆青的妻子沈文丽笑着说,她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件淡粉色的羽绒服,声音又脆又亮,“清欢啊,你们现在结婚也三个月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妈可盼着抱外孙呢。”
“嫂子,我们还没想那么早。”陆清欢脸色微红。
“早什么早,你都快三十了。”周碧华从厨房端出果盘,接话道,“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子墨都两岁了。女人生孩子,过了三十就费劲。”
“妈——”陆清欢拖长了声音。
“我就说一句,不爱听拉倒。”周碧华把果盘往茶几上重重一放,发出“咣”的一声。客厅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程越正蹲着帮小侄子拆玩具包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陆振国从书房走出来,看了周碧华一眼:“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周碧华没再说话,坐到沙发对面开始剥橘子。程越把拆好的变形金刚递给小侄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他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不属于他的隔阂。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那些亲热的话语里夹杂着试探和比较,仿佛他必须不断地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配得上坐在这个沙发上。
晚上,程越和陆清欢回到给她安排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他们结婚时的合影。粉色的墙纸有些旧了,角落里有轻微的开裂。陆清欢坐在床沿,低着头不说话。
“你妈是为你好,别往心里去。”程越打开行李箱,把换洗衣服拿出来。
“对不起。”陆清欢声音闷闷的。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程越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嫂子说得也没错,我们是该考虑要孩子了。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陆清欢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吸了吸鼻子:“程越,你不用这么迁就他们。我妈那个人就是那样,一辈子在教师岗位上,习惯了说教和攀比。但她没有坏心眼。”
“我知道。”程越把她往怀里紧了紧,“我要是连这点都受不了,当初也不会追你。”
陆清欢破涕为笑:“你还好意思说追我,第一天搭讪就问我借笔记。”
“那是策略。”程越一本正经地说,“不借笔记怎么有下一次?”
两人低声笑起来,声音被压得很低,像两个做坏事的小孩。但程越心里清楚,白天的那些对话并不会因为夜晚的温馨而消失。他的尊严在这里被反复掂量,像是菜市场上的一杆老秤,他站在这一头,对面放着陆家的门第、职位和人脉,而他的重量,似乎总是差那么一点。
年初一早上,程越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吵醒。陆清欢还在睡,长发铺在枕头上,呼吸很轻。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走到客厅。周碧华已经起来了,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妈,新年好。”程越走过去。
“新年好。”周碧华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继续浇水,“茶几上有刚烧的热水,自己泡茶喝。早饭在锅里温着,你爸和青子去给老领导拜年了,中午回来。”
“好的,您吃了吗?”
“我吃过了。”周碧华放下水壶,走到客厅坐下,“小程,你坐,我跟你说几句话。”
程越心里一紧,走到沙发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别紧张,就是随便聊。”周碧华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介于慈祥和严肃之间的表情,“你和清欢结婚这几个月,我看得出你是个好孩子,心眼实,对清欢也好。我这个当妈的,心里是放心的。”
程越刚要开口,周碧华抬手制止了他:“但是呢,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清欢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她爸在县里这些年,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们小两口的日子怎么过,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不干涉。但有一点,咱们家在这地方,是有头有脸的。清欢她爸从乡镇干到县长,几十年的心血。你们年轻人可能觉得这些不重要,但人活着,总得让人看得起。”
她顿了顿,眼睛盯着程越:“你那个工作,我不是说不好。但你想想,现在一百多个人的小公司,说倒就倒了。你爸妈是老师,也没有太多社会资源。清欢跟着你,生活标准不能比在家里低。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程越的喉咙有些发干。他听懂了。岳母的话像一把软刀子,每一个字都裹着棉花,但扎进肉里还是疼的。她不是嫌弃他这个人,她是觉得他的全部条件——出身、职业、收入、前景——加起来都不够分量。在这个家庭的秤杆上,他依旧是那个“高攀”的人。
“妈,我明白。”程越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微笑,“我会努力工作,不会让清欢跟着我吃苦的。您放心。”
周碧华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最终她点了点头,站起身往厨房去了:“我去给你热早饭。”
程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的玻璃果盘上,折射出一圈光斑。他想起自己追陆清欢的时候,她说“我爸是县长,你不怕吗”。他当时说怕,但更怕错过她。那时候他并不知道,所谓的“怕”会以这样具体而绵密的方式,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生长出来。
他喝了口隔夜的水,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中午时分,陆振国和陆青回来了。陆振国喝了酒,脸红扑扑的,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半拍。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饭,周碧华张罗着布菜,沈文丽给每个人倒饮料。小侄子举着果汁杯跟程越碰杯,奶声奶气地说:“姑父新年好!”
“新年好,子墨又长高了。”程越摸摸他的头。
“妹妹呢?”小侄子歪着头问,“妈妈说你会有妹妹。”
全桌人都笑了。陆清欢红着脸拍了他一下:“别听你妈瞎说。”
“我哪里瞎说了。”沈文丽笑着说,“清欢,真别拖了,越拖越不好。妈,你说是吧。”
周碧华这次没接话,只是给陆振国盛了碗汤。陆振国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程越说:“小程,你那个行业我不懂,但好好干总是没错的。你姨妈最近在忙什么?听说全市在搞什么项目落地。”
餐桌上的气氛忽然微妙起来。陆青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沈文丽的眼睛也转向程越。陆清欢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紧了。
程越放下筷子,语气自然:“姨妈她春节前一直在跑基层,慰问困难群众。具体工作我不太清楚,她很少跟家里说这些。”
“书记忙,正常。”陆振国点点头,“你跟你姨妈关系怎么样?平时走动多吗?”
“小时候挺亲的,姨妈没孩子,把我当半个儿子看。后来她工作调动频繁,见面的机会少了,但逢年过节都会通电话。”程越说得轻描淡写。
“那挺好的。”陆振国没有继续追问。但程越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闪烁,像是黑暗中的手电筒,小心翼翼地照着前面的路。
周碧华放下筷子,突然说:“小程,你姨妈是哪个市的书记来着?清欢说是在清江市?”
“是清江市。”程越点头。
“那跟咱们不搭界。”周碧华的语气里有一丝遗憾,又有一丝释然,“不是一个省,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有个当大领导的亲戚,说出去总是好听的。”
程越笑了笑,没说话。陆清欢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程越知道她在忍。可他必须承受。既然选择了做陆家的女婿,这些刀光剑影的试探就是他的功课。
下午,陆振国说要去单位值班,带着陆青一起走了。沈文丽带着子墨回娘家拜年。家里只剩下周碧华、陆清欢和程越三个人。陆清欢说想出去走走,拉着程越出了门。
县城的街道上满是红色的鞭炮碎屑,风一吹就打着旋地飞起来。店铺大多关着,只有几家小超市还开着门,门口的音响放的是《恭喜发财》,音量调得很大。陆清欢挽着程越的胳膊,沿着河堤慢慢走。
“你生气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没有。”程越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河面上的一只野鸭上,“你妈说的那些,我早就有心理准备。她是为你好。”
“你就不能为自己想想吗?”陆清欢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眼睛被河风吹得有些泛红,“你每次都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我是你老婆,你受了委屈,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程越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清欢,我没觉得委屈。你妈有她的道理,换作我有个女儿,也怕她嫁错人。人活着不是要争一口气,是要让在乎的人安心。”
陆清欢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你呀,就是太好了。好得让我有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别瞎说。”程越搂紧她,“走吧,去前面那个公园看看。你不是说小时候常来玩吗。”
他们走到公园门口,铁门关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透过栅栏往里看,旋转木马褪了漆,秋千架歪歪斜斜地立在风中。陆清欢趴在栅栏上,指着一个方向说:“看见那棵歪脖子树没有?我六岁那年从上面摔下来,膝盖破了,我爸背着我跑回家,我妈骂了他一晚上。”
“你小时候挺调皮啊。”
“那当然。”陆清欢得意地扬起下巴,“别看我爸现在一本正经的,我小时候他天天拿皮带吓唬我,可从来没真抽过。最凶的一次,我把他的重要文件折了纸飞机从五楼扔下去,他追着我跑了半个院子,最后自己站在楼下喘气,说‘这丫头以后可怎么办’。”
程越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追着一个小姑娘跑,束手无策的样子。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清欢,”他轻声说,“你爸很疼你。”
“嗯。”陆清欢的表情柔和下来,“所以我一直觉得,天底下没有比我爸更好的人了。直到遇见你。”
程越转过身,面对着她,河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掀起来。他握住她的双手,十指相扣:“我会让爸妈放心的。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把他们的女儿照顾得很好。”
陆清欢的眼圈红了,偏过头去不看他。河面上传来野鸭的叫声,短促而清亮,像一声哨音划破冬日傍晚的天空。
年初二上午,程越帮周碧华在厨房包汤圆。周碧华揉面,他擀皮。两人的动作都不太熟练,汤圆包得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地排在案板上。陆清欢在旁边拍照,笑着说要发朋友圈。
“你这手艺,还不如我。”周碧华看着程越包的汤圆,忍不住摇头。
“我在家帮我妈包过饺子,汤圆是真不会。”程越有些不好意思。
“多学学,以后清欢想吃还能指望你。”周碧华把一块馅料塞进他擀的皮里,“你爸妈就你一个孩子?”
“还有个姐姐,在省城定居。”
“你姐姐做什么的?”
“在医院上班,护士长。”
周碧华点点头:“护士好,稳定。你爸妈把你姐姐供出来不容易吧?当年教师工资低,养两个孩子挺吃力的。”
“是不容易。我姐大学学费是贷款的,工作后才还清。”程越说,“所以我工作以后,尽量让他们少操心。”
周碧华包汤圆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小程,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妈那天说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做父母的,总想把最好的给儿女。清欢从小要强,我了解她。她认定的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拦不住她,就只能尽量帮她看清。”
“我明白。”程越把手里的汤圆捏好口,“我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的。”
周碧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她低头继续包汤圆,声音低下来:“好日子不是嘴上说说的。清欢她爸在县里干了这么多年,得罪人不少。现在他还在位,有些事还能照应。等他退下来,这个家就全靠你们自己了。我不是势利,我是怕你们以后难。”
程越把包好的汤圆放回案板,汤圆在面粉上滚了滚,沾了一层白。他看着那些形态各异的汤圆,忽然说:“妈,其实我姨妈她……”
“算了,不用提你姨妈了。”周碧华打断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她再厉害也是隔着一层。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程越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他忽然觉得,岳母的心里,或许并不像她表现出的那样坚硬。她只是在这个小县城生活了半辈子,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标准衡量生活。她的“高攀”两个字的背后,是对女儿未来的全部焦虑。
那天下午,程越接到一个电话。他看了看来电显示,走到阳台上关上门。
“越越,在岳母家过年怎么样?”电话那头,姨妈的声音温和而略带疲惫。
“挺好的,姨妈。您忙完了?”
“哪有忙完的时候。刚结束一个会,中午抽空给你打个电话。”姨妈沉默了一下,“你岳父身体还好吧?听说他在县里口碑不错,年底考评是优秀。”
程越有些惊讶,他从未跟姨妈提过岳父的工作。他朝客厅里看了一眼,陆清欢正陪周碧华看电视,笑声隐隐传出来。
“挺好的。爸他今天去单位了,春节也不休息。”
“基层干部不容易。”姨妈说,“你既然在那边,就多帮衬着点。有需要姨妈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但记住了,别打我的旗号办不该办的事。”
“我知道的,您放心。”
“还有,”姨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柔软,“跟你岳母说,谢谢你照顾我们家越越。等工作不忙了,我请她吃饭。”
程越握着手机,半晌说不出话。他的童年是在姨妈家长大的。父母工作忙,姨妈那时还没结婚,把他接到自己住的小房子里,每天骑自行车送他上幼儿园。后来姨妈仕途顺畅,从科长到处长再到市领导,越来越忙,可每年他过生日,她都会打一个电话,从不间断。
“姨妈,您注意身体。”他说。
“知道了。你也是,别太逞强。有什么难处跟姨妈说。”
挂了电话,程越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几缕炊烟从低矮的民居间升起。他想起陆清欢问过他,为什么从来不提姨妈。他说,因为那是姨妈的荣耀,不是他的。他想靠自己在陆家赢得尊重,而不是靠一个官职的余温。
可现在他隐约觉得,有些事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陆振国几次三番的试探,周碧华话里话外的担忧,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东西:在这个小城的关系网络里,任何资源都可能成为筹码。而他的姨妈,恰恰是那个最重的筹码。他不想用,可别人会想。这种想法让他的胃里像是塞了一块冰,凉得难受。
年初三,陆振国难得在家休息。他沏了一壶浓茶,坐在客厅里看新闻。程越陪着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陆振国讲他当年在乡镇工作的经历,从计划生育到征地拆迁,从防汛抗旱到招商引资,一桩一件,如数家珍。
“那时候真是苦啊,”陆振国抿了一口茶,“大冬天的蹲在田埂上,怕老百姓偷偷放水,一蹲一夜。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现在条件好多了,可该操心的事一样不少。”
“爸,您这些年不容易。”程越说。
“没什么不容易的,都是分内的事。”陆振国摆摆手,“你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清欢嫁给你,我们做父母的,无非是希望你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别像我们这一辈,吃了一辈子苦,到头来还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
他看了程越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程越读不懂的东西:“小程,你跟爸说实话,你对你姨妈的事怎么看?”
程越的手捧着茶杯,杯壁的热度渗进掌心。他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慢慢地说:“爸,我姨妈是我姨妈,我是我。我想靠自己的努力,给清欢一个好的生活。姨妈帮不了我什么,也不会帮我什么。我们之间就是普通的姨甥关系。”
陆振国沉默了很久,久到程越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窗外的风把光秃秃的树枝吹得摇摇晃晃,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好。”陆振国最终说了一个字,端起茶杯,和程越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我信你。”
那个下午,陆振国说了很多他年轻时的故事。程越安静地听着。他觉得自己和岳父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默契正在形成,像两条不同源头的水流,在某个转弯处开始汇合。
年初四,程越和陆清欢准备回省城。周碧华一大早就起来准备特产,腊肉、香肠、米糕、腌菜,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她站在车旁,裹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路上慢点开,别赶。”她说着,又往车里塞了一袋苹果,“到了给家里来个电话。”
“知道了,妈。”陆清欢抱住她,声音有些哽咽。
周碧华拍拍女儿的背,眼睛看着程越:“小程,清欢脾气犟,你多让着她点。有什么矛盾,回来说,妈给你做主。”
程越笑了笑:“您放心,我们好着呢。”
车子启动的时候,陆清欢摇下车窗往回看。周碧华还站在原地,手举在空中挥了挥。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上了高速,陆清欢一直没说话。程越打开音乐,放了一首她喜欢的老歌。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程越,我有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爸今天早上跟我说,他年后可能要调到市里去了。”陆清欢的声音很轻,“是平调,市农业局局长。听说你姨妈的大学同学,是省里分管农业的副厅长。”
程越踩刹车的脚顿了顿。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压过一切。
“清欢,我没有——”他试图解释。
“我知道你没有。”陆清欢打断他,转过头来看着他的侧脸,“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我爸调动的消息上个月就传出来了,他一开始就知道。你姨妈帮不帮他,他其实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的女儿嫁的人,到底有没有分量。”
程越沉默着,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突起。
“程越,对不起。”陆清欢的声音低下去,“我们家把你当成什么了,我自己都觉得恶心。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去猜,如果没有你姨妈……”
“如果有呢?”程越忽然问。
陆清欢愣住了。
“如果我就是靠姨妈的关系呢?”程越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清欢,你觉得我追你,是因为你爸是县长吗?”
“程越!你——”
“我爱你。”程越说,声音稳稳的,像钉在路上的交通线,“从你在图书馆里把笔记借给我那一刻起,我就爱你。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爸是谁。等我知道的时候,我已经爱到没有办法回头了。”
陆清欢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腿上的围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偏过头去看窗外,高速路旁的田野飞速后退,黄褐色的土地裸露着,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
“我也爱你。”她说,声音断断续续,“所以我害怕。害怕你因为我的家庭而委屈,害怕我爸妈因为你的家庭而改变。我想让我们在一起,干干净净地在一起,不掺任何杂质。”
程越把车靠边停在应急车道上,打上双闪。他解开安全带,倾过身去抱住她。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浸湿了他的毛衣领口。他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迷路的孩子。
“清欢,没有什么关系是真正干干净净的。”他贴着她的耳朵说,“我爱你,这本身就包含了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家,你的父母,你的过去。而我爱你,也值得让你知道我的全部,包括我的姨妈。我们回省城后,我带你去见姨妈。不是作为市委书记,而是作为我的亲人。我让她告诉你,她疼我,跟任何职位都无关。”
陆清欢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高速路上的车流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阵风。他们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像一颗缓慢而坚定的心跳。
回到省城的第二天,程越给姨妈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姨妈的声音有些疲惫:“越越,有事吗?”
“姨妈,我想带清欢去看看您。”程越说,“您什么时候有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就今晚吧,”姨妈说,“在家的时间就今晚。明天一早我要去北京开会。”
晚上七点,程越开车带着陆清欢来到清江市的市委家属院。门卫仔细核对了信息,才放他们进去。车子穿过一段幽静的林荫路,停在一栋小楼前。姨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棉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和普通的中年妇女没有两样。
“姨妈。”程越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亲近之人才察觉的紧张。
姨妈笑着点了点头,看向陆清欢:“清欢,来,让姨妈看看。越越眼光不错,是个漂亮姑娘。”
陆清欢脸颊微红:“姨妈好。”
屋里很暖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客厅不大,布置得简洁大方。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几本刊物整齐地叠着。姨妈招呼他们坐下,亲自泡茶。
“越越小时候皮得很,爬树翻墙什么都会,就为了追一个女孩子。”姨妈笑着回忆,“后来那女孩搬走了,他哭了好几天。”
“姨妈!”程越有些窘迫。
陆清欢忍不住笑。姨妈继续说:“他这个人,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跟他在一起,多担待。不过有一点我可以保证,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准了你,那你就是他的一辈子。”
陆清欢看了程越一眼,程越低头喝茶,耳根有些红。
姨妈和他们聊了大约一个小时,大多是家常话。她问陆清欢的工作,问他们在省城的生活,偶尔说说程越小时候的趣事。没有一句涉及政治,没有一个字提到陆振国的调动。直到他们要走的时候,姨妈拉着陆清欢的手,轻声说了一句:“清欢,替我谢谢你爸妈,把越越当自家孩子一样照顾。你回去告诉他们,程越有我今天,不是靠我,是靠他自己。他爸妈教得好,他自己争气。你嫁给他,不会错。”
陆清欢的眼眶湿润了。她用力点头:“我知道,姨妈。”
回去的路上,程越开着车,陆清欢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姨妈塞给他们的一罐茶叶。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冬夜的雾气在光线中缓缓飘散。
“程越,”陆清欢轻声说,“你姨妈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她是。”程越说。
“我忽然觉得,我爸妈的担心其实很可笑。”陆清欢自嘲地笑了笑,“他们只看到了你姨妈的职位,却没看到你从小到大受的教育。一个被这样的人养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差。”
程越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力攥了攥,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清欢,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他顿了顿,“今天早上,我接到了公司的电话。我们那个项目拿到了一笔新的投资,年后规模会扩大。他们想让我担任一个更重要的岗位。”
陆清欢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不是靠姨妈,”程越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坚定,“我靠的是自己。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你妈,你没有选错人。”
陆清欢把他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他的手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从他们脸上掠过,明灭交替,像时间的片段。
正月十五那天,陆清欢给家里打电话。周碧华接的,声音透着高兴。她说陆振国的调动通知下来了,下个月就去市里报到。她还说,县里的同事来家里拜年,不少人提起了程越,说陆家找了个好女婿。
“妈,你不嫌他高攀了?”陆清欢故意逗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周碧华轻轻的叹息:“傻孩子,妈什么时候嫌过他。妈就是……就是怕他委屈了你。现在看,是我多虑了。你这个夫婿,选得好。”
陆清欢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捂着话筒,怕母亲听见自己的哭声。窗外,元宵节的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成一片片璀璨的光雨。
程越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陪她看窗外的烟花。
“清欢,”他叫她。
“嗯。”
“我们明年也回你家过年。”他说,“带上姨妈给的茶叶,给你爸泡一壶茶。”
陆清欢破涕为笑,转过身来面对他。他的脸在烟花的明灭中忽明忽暗,眼睛里有火树银花的倒影。她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嘴唇。烟花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可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清晰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新一年的钟声。
远处的夜空下,无数烟花在绽放。升上去,炸开来,熄灭,又重新升上去。像是人间的悲欢,一轮又一轮地循环往复。而在这循环之中,有一个人的爱,从开始到现在,始终燃烧着,未曾黯淡分毫。
那晚,程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是那个追在女孩自行车后面的少年,梦见姨妈骑着自行车送他去幼儿园,后座上的他举着风车,风车转得飞快,像时光飞逝。他醒来的时候,陆清欢还在他身边沉睡。晨光照进窗户,落在她的脸上,柔和而安详。
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天空澄澈如洗,冬日的暖阳正从东方升起。他深呼一口气,胸腔里满满的是新年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陆清欢的母亲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小程,元宵节快乐。妈给你们寄了点汤圆,记得吃。”
程越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上扬。他回复:“谢谢妈。元宵节快乐,我们一切都好。”
然后他走回卧室,在陆清欢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她动了动,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笑了,坐在床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座城市。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和她,才刚刚启程。
正月十五过后,省城的年味渐渐散了。街道两旁的灯笼还没有摘下来,夜里依然亮着,但行人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匆忙。程越在公司的新岗位上忙得不可开交,项目扩编,团队从十几个人变成三十几个,会议一个接着一个。陆清欢在出版社做编辑,年初正是选题会最密集的时候,两人常常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到家,一个在书房改方案,一个在客厅看稿子,说不上几句话。
但日子是踏实的。程越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煮两碗面或者热几个包子,陆清欢七点起来,两人一起吃早饭,然后各自出门。周末的时候去超市采购,回来做一顿像样的饭菜。陆清欢的厨艺一般,程越便包揽了掌勺的活儿,她负责洗碗。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小区里的玉兰树,三月初的时候,玉兰花开了满树,白的粉的花瓣在风里颤巍巍的,陆清欢洗碗时抬头看见,会喊程越过来看。程越就举着锅铲从灶台边走过来,两个人挤在窗口,像一对看什么稀奇景致的孩子。
陆振国的调动手续办妥了,三月初到市农业局报到。周碧华也跟着搬了过去,在离市农业局不远的一个小区租了房子。县委家属院的房子没有卖,说留着以后回来看看。陆清欢每个周末给家里打视频电话,周碧华在镜头里忙前忙后,新家的窗帘要换,厨房的油烟机要清洗,阳台上的花要重新摆。陆振国偶尔露个脸,说几句就转身走了,不是接电话就是看文件。
“你爸现在是真忙。”周碧华在电话里说,“市局不比县里,手下管着几十个科室,什么事都要过问。他年纪不小了,我让他悠着点,他不听。”
程越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让妈注意身体。周碧华就说:“你们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清欢最近胃口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动静?”
陆清欢脸一红,把手机转了个角度:“妈,你又来了。”
“我怎么又来了?都结婚大半年了,该上心的事要上心。”周碧华在镜头里一本正经,“你嫂子前两天还问呢,说子墨天天念着要妹妹。”
“嫂子要生二胎了?”陆清欢有些惊讶。
“还没有,但说是在准备了。”周碧华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你嫂子比你还大两岁,再拖下去就真成高龄产妇了。你别学她,趁年轻赶紧要。”
陆清欢哭笑不得,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程越坐在旁边削苹果,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你妈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催生。”陆清欢咬了一口苹果,嘎嘣脆,“程越,你想过什么时候要孩子吗?”
程越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我随时都可以。你准备好就行。”
“我总觉得还没准备好。”陆清欢靠在他肩上,“房子还在还贷,你的新岗位刚上手,我也在争取今年评副高职称。要是现在怀孕,很多事情都得往后推。”
“那就再等等。”程越揽住她,“不着急。孩子是缘分,来了就要,没来就好好过二人世界。”
陆清欢在他怀里蹭了蹭,没再说话。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好,几片花瓣飘进阳台,落在晾衣架的夹子上,白得像雪。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程越加班到八点多,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陆清欢打的。他赶紧拨回去,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你怎么不接电话?”陆清欢的声音有些发颤。
“刚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爸住院了。”陆清欢说,声音压得低,像在忍着什么,“妈刚打电话来,说爸下午在单位晕倒了,现在在市人民医院。我现在去火车站,你能走吗?”
“我马上回来。”程越说着,已经大步往停车场走,“你把身份证带上,我二十分钟到家。”
那天晚上,他们坐最后一班高铁赶回清江市。车厢里没什么人,陆清欢靠在程越肩上,脸色苍白。她断断续续地转述着电话里的信息:陆振国开完会回办公室,刚坐下就栽倒了,秘书发现的,送医院后做了CT,初步诊断是脑梗,面积不大,但要观察。
“妈说爸最近总喊头晕,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春天工作多,等忙完这阵再说。”陆清欢说着,声音就哽咽了,“他就是这样,从来不听人劝。”
程越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别怕,现在医学很发达,脑梗发现得早,预后一般都很好。姨妈在市里,我打电话问问她能不能帮忙找个专家。”
陆清欢点了点头,又摇头:“先别麻烦姨妈了,等我爸稳定下来再说。”
程越没有坚持。他知道陆清欢的顾虑,岳父刚调到市里,就找书记帮忙安排医生,落在别人眼里,容易说闲话。但等他到了医院,看见重症监护室外面坐着的岳母,看见她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好几岁的样子,还是背着陆清欢到走廊尽头拨通了姨妈的电话。
姨妈没接。过了一会儿,一条消息回过来:“在开会。出了什么事?”
程越简单说了一下情况。不到五分钟,姨妈直接打电话过来:“哪个医院?市人民医院?我知道了。我让市卫健委的李主任去协调。你现在不要慌,到了这个阶段,治疗窗口很关键,及时溶栓和后续康复都很重要。你岳父平时身体底子怎么样?”
“还可以,就是血压有点高,一直在吃药。”
“那就好。你跟你岳母说,别着急,医院会全力救治的。有什么事再联系我。”姨妈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
程越回到病房区,陆清欢正坐在周碧华身边。周碧华眼睛红肿,拉着女儿的手低声说着什么。程越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
“妈,我刚才给姨妈打了个电话。”他低声说,“她让卫健委的人帮忙打个招呼,医院会安排最有经验的医生。”
周碧华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她张了张嘴,最终说:“麻烦她了。”
“不麻烦。”程越说,“都是一家人。”
第二天上午,陆振国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人是清醒的,左边手脚有些麻木,说话略微含糊,但医生说溶栓很及时,没有造成大面积损伤,后续坚持康复训练的话,生活自理没有问题。陆青从县里赶来,跑上跑下办手续。沈文丽去送饭。周碧华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程越和陆清欢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等着,一宿没怎么合眼,眼底都是血丝。
“小程,你过来一下。”陆青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招手叫程越。程越站起身走过去,陆青拍拍他的肩膀,神情疲惫又感激:“我听妈说了,你姨妈帮了忙。刚才医生来看过,说省里的专家也打了电话过来会诊。妹夫,这事真得谢谢你。”
“都是一家人,别客气。”程越说。
陆青叹了口气:“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对你姨妈的事也是半信半疑。你别怪我多心。我们家在县城待久了,看什么都带着一层关系。但这次我是真心实意地认你这个妹夫。清欢眼光确实好。”
程越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看着病房里沉睡的岳父,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来陆家不到半年,从最初被当作“高攀”的对象,到现在被称作“我们家的人”,这中间的变化,并非全是因为他姨妈的电话。他更愿意相信,是这半年来他做的一些小事起了作用。比如他每次来家里都会主动下厨,比如他记得岳母的腰不好,专门买了一个护腰垫寄过来,比如他在岳父说起工作烦恼时安静地听,然后说“爸,您已经很了不起了”。这些细节,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了这个家庭的日常,把他的位置从一个外来者,慢慢变成了自己人。
陆振国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这期间,程越请了假,和陆清欢轮流在病房照顾。陆振国恢复得不错,说话清楚了很多,手脚也有了力气。他开始惦记工作,让秘书把文件送到病房来。周碧华没收了文件,板着脸说:“现在是病人,不是局长。天塌下来有别人顶着。”
陆振国靠在床头,无奈地看着程越:“你看看你妈,比医生还厉害。”
程越正帮他活动左手的关节,闻言笑了:“妈是关心您。医生说了,恢复期千万别劳累,不然容易复发。”
陆振国叹了口气,看了看窗外。四月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病房洁白的被单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程,你姨妈那边,我还没有好好道谢。等我出院了,你帮我请她来家里吃顿饭。不是以什么身份,就是亲戚之间走动走动。”
程越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好。姨妈一直说想见见你们。她工作忙,但应该能抽出时间。”
陆振国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那一刻,他的脸上有一种卸下重负之后的松弛。程越看着他那张被疾病折磨得有些憔悴的脸,心里忽然觉得很难过。这个曾经在乡镇田埂上蹲守一整夜的汉子,在县政府大会上讲话掷地有声的县长,此刻躺在病床上,不过是一个疲累的老人。而他的女儿,在走廊外头的长椅上睡着了,头靠着墙,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程越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陆清欢歪着头睡着,嘴唇有些干。他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她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像一只做噩梦的猫。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她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爸怎么了?”
“没事,在跟妈聊天呢。”他轻声说,“你睡吧,我看着。”
陆清欢没有睡。她坐直身子,把外套往身上拉了拉,仰起脸看他:“程越,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嗯?”
“爸爸倒下的那一刻,我特别害怕。可我想到你就在我身边,我就不怕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小片春天,“以前我总觉得自己长大了,什么事都能自己扛。后来才发现,有个人能一起扛,是件特别好的事。”
程越在她旁边坐下。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远处护士站传来细微的铃声。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四月底,陆振国出院回到家中休养。周碧华包了饺子,说是给他去去病气。程越和陆清欢周末回去看望,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的韭菜香。陆振国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看起来精神不错,只是左手的动作还有些迟缓。他看见程越,笑着扬了扬下巴:“小子,过来陪我下盘棋。”
程越走过去,搬了个小凳子在旁边坐下。棋盘摆在阳台上,棋子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两人你来我往地下了三盘,陆振国赢了两盘。他得意地笑了:“你还要练练。清欢小时候我教她下棋,她学了两天就不学了,说太费脑子。”
“我回去一定练,下次再向爸讨教。”程越收着棋子,顺手帮岳父把茶杯续上热水。
“小程,我调到市局以后,很多人跟我提起你姨妈。”陆振国接过茶杯,目光看向远处的楼房,“有人好意,有人试探。我都没接话。你那天在县里跟我说,你是你,你姨妈是你姨妈。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程越停下收棋子的动作,看着岳父。
“我是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上来的。”陆振国慢慢地说,“我最不想让人说,我是靠着谁才走到今天的。可到了市局,我发现这个圈子比县里复杂得多。很多事情,不是你有能力就能办成的。你姨妈这层关系,可能在别人眼里是一张牌。但我不希望打这张牌。不是清高,是我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万一哪一天我退下来了,还能堂堂正正地说,我陆振国没有靠过任何人。”
程越认真听完,点了点头:“爸,我明白。我也是这么想的。”
陆振国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你比清欢懂事。她从小被我惯坏了,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但她心里有你,我看得出来。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您放心。”程越说。
五一节前,程越的姨妈终于抽出时间,来陆振国家里吃了一顿饭。她没有坐专车,让程越开车去接她。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楼下,姨妈穿着一件米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两箱水果,亲自走上楼。
周碧华在门口迎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有些局促:“您看,还带东西来,太客气了。”
“应该的。”姨妈笑着,声音温和,“今天不是走访,是走亲戚。姐姐别拿我当外人。”
陆振国从客厅里站起来,他恢复得不错,走路已经稳当。姨妈走过去,扶了他一把:“老陆,身体怎么样?别急,慢慢来。”
“好多了,谢谢您。”陆振国说。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聊起家常。姨妈讲了程越小时候的糗事,周碧华讲陆清欢小时候的调皮。程越和陆清欢在厨房里忙活,时不时能听见客厅里传出笑声。那一刻,这屋子里没有什么书记、局长,只有两个普通的家庭,在春日正午的阳光下闲话家常。
吃饭的时候,姨妈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陆振国和周碧华:“谢谢你们对越越这么好。他从小跟着我长大,就像我的亲儿子。现在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你们这样的好亲家,我打心眼里高兴。”
陆振国举杯回敬:“越越这个孩子,我们一开始还担心他不适应。现在看,是我们多虑了。清欢交给他,我们放心。”
陆清欢在桌子底下握着程越的手。程越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朝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噙着笑。窗外的梧桐已经绿满枝头,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地传上来,叮铃铃的,像五月的脚步声。
夏天来的时候,陆清欢怀孕了。
发现的时候已经快两个月。她早上起来突然觉得恶心,以为是前晚吃坏了东西。程越陪她去医院检查,医生是个和蔼的中年妇女,笑着对他们说:“恭喜啊,胎心很好,一切正常。”程越愣在当场,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转过身去看陆清欢。她坐在检查床上,双手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怎么哭了?”程越慌了神。
“我不知道。”陆清欢又哭又笑,“就是……突然很想哭。”
程越把她搂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的香气。这个小小的生命来得猝不及防,他一下子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可心里却满得要溢出来。那种感觉像是全世界的花同时开了,空气里都是甜的。
他给母亲打了电话,又给姨妈打了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连声说好。姨妈笑着说:“越越要当爸爸了,好啊。男孩女孩都好,到时候我包个大红包。”周碧华接到电话时正在炒菜,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冲到客厅喊陆振国:“老陆!清欢怀孕了!你要当外公了!”
陆振国正在看文件,手一抖,老花镜掉在茶几上。他捡起来重新戴上,假装镇定:“哦,好。好。”
电话那头,周碧华已经笑得合不拢嘴:“小程,你们回来一趟,不,我们过去看你们。想吃什么?妈给你们做。”
那个周末,陆振国和周碧华坐高铁来到省城。陆清欢去车站接他们,程越在家做饭。周碧华一见到女儿,眼睛就往她肚子上看,虽然还是平坦的,可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陆振国走在一旁,手里拎着一大堆补品,走得慢悠悠的,像是怕走快了会惊动什么。
回到家里,陆清欢把父母的行李放好,程越从厨房端出饭菜。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周碧华给女儿夹菜,给她盛汤,让她多吃点。陆振国跟程越喝了小半杯酒,话不多,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小程,接下来你要更辛苦了。”陆振国放下酒杯,“清欢怀孕,身体会越来越不方便。你有什么事,别自己扛,跟我们说。”
“我会的,爸。”程越说。
“还有,”陆振国顿了顿,似乎在措辞,“孩子出生以后,谁来带?你们都在上班,不能一直请产假吧?”
“我退休了,我来带。”周碧华立刻接口,“老陆现在也到市里了,不用我天天照顾。我搬到省城来,帮他们带孩子。”
“妈,你身体也不好。”陆清欢说。
“我身体好着呢。你爸都好了,我还能有什么问题。”周碧华摆摆手,“这事不用商量。我孙子,我不带谁带。”
陆清欢和程越对视一眼,心里都暖融融的。程越举起杯子,对岳母说:“妈,谢谢您。有您在,我们安心。”
周碧华白了他一眼:“谢什么。你们不嫌我唠叨就行。”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着,窗外的槐花正在飘香,甜丝丝的味道从纱窗缝里钻进来。这个春天快要过去了。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进入一个新的篇章。
那年深秋,陆清欢的肚子已经隆起来。程越每天陪她散步,给她系鞋带,半夜她抽筋,他一个猛子坐起来给她揉腿。有次陆清欢看着他蹲在地上给自己系鞋带的背影,忽然说:“程越,你说我们的孩子以后像谁?”
程越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像你吧。你好看。”
“男孩子也像我?”陆清欢笑。
“那就像我吧。”程越说,“我虽然不好看,但也不难看。”
陆清欢被他逗得直不起腰,笑得拽住他的衣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那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天完全黑了。程越扶着陆清欢慢慢地走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母婴店,橱窗里摆着一辆浅蓝色的婴儿车。两人同时停住脚步,看了几秒。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程越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陆清欢肩上。
“走吧。”陆清欢挽住他的胳膊,“回家。”
他们向着小区大门走去。身后的店铺亮着暖黄的灯光,把两个并肩的背影融成了一片。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中旬,省城就落了第一场雪。雪片不大,薄薄的一层,覆在小区里的冬青上,像撒了层糖霜。陆清欢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后仰,两只手习惯性地托在腰后。程越把她的羽绒服换成了加长款,又买了一双防滑的雪地靴,每天出门前蹲下来替她把鞋带系紧。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陆清欢低头看他头顶的发旋,声音里带着笑。
“惯坏就惯坏,我乐意。”程越站起来,顺手替她拢了拢围巾。她的脸颊在冬日里显得格外白净,鼻尖被冷风吹得泛红,像雪地里的一颗红果子。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然后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陆清欢的产检一直很顺利。每次程越都陪着去,在医院的走廊里排队、缴费、拿药,忙得脚不沾地。候诊区里坐满了挺着大肚子的孕妇,程越一个男人混在其中,显得有些突兀。但他从不觉得尴尬,反而把手机里下载的育儿知识打开来看,遇到不懂的还去问护士。陆清欢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又软又满。
怀孕进入第七个月的时候,陆清欢开始失眠。肚子太大,怎么躺都不舒服,侧躺久了腰酸,平躺又喘不上气。程越在网上买了一个孕妇枕,又学着按摩的手法,每晚睡前给她揉腰。陆清欢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程越还没睡,半靠着床头,一只手搭在她肚子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育儿视频,屏幕调到了最暗,像一颗微弱的星。她的眼眶就热了。
“你怎么还不睡?”她轻声问。
“等你睡熟了再睡。”他说,“你翻个身我就醒一下,怕你抽筋。”
“我没事,你睡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上班哪有你重要。”他把手机放下,侧过身来,手掌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正好宝宝动了一下,隔着肚皮轻轻一顶。程越的眼睛亮起来,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奇迹:“他又动了!”
陆清欢笑了:“他天天动,就你每次大惊小怪。”
“这是我的孩子,我能不大惊小怪吗?”程越干脆把脸凑过去,贴在她的肚子上,嘴里小声说着,“宝宝,我是爸爸。你听得见吗?你妈妈现在很辛苦,你要乖乖的,等出来以后爸爸给你买好吃的。”
陆清欢咯咯笑,伸手推他的头:“他还听不见呢。”
“听不见也要说。”程越一本正经,“胎教很重要。”
两个人在暗夜里低声笑着,窗外的雪光映在天花板上,白濛濛的。陆清欢忽然觉得,怀孕的辛苦也没有那么难熬了。有一个人把你的每一次翻身都放在心上,把你的每一个不适都当成天大的事,这样的日子,再累也是甜的。
十二月初,周碧华来了。她带了两只大皮箱,一只装着自己的换洗衣物,另一只装满了给陆清欢的东西——棉袄、棉裤、袜子、红糖、小米,还有一包特意去中药房配的安胎药材。她把药材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茶几上,跟程越交代怎么煎,什么时候喝,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妈,不用这么夸张吧。”陆清欢坐在沙发上,看周碧华把他们的厨房重新归置了一遍。
“你懂什么,这头胎一定要养好。我怀你哥的时候就是没注意,月份大了还去河边洗衣服,结果早产了半个月。你那侄子现在身体就不好,三天两头感冒。”周碧华头也不抬地继续收拾,把米面油盐按她的习惯重新排列,动作利落得像在完成一项重大工程。
程越在旁边递东西,不多嘴。他知道岳母来了以后,这个家的运转方式会发生一些变化。她的强势,他早就领教过,但此刻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陆清欢需要人照顾,他白天上班,晚上虽然能搭把手,但毕竟精力有限。岳母肯过来,是他们的福气。
周碧华住下来的第一个星期,就把周围三公里内的菜市场、超市、药店、社区医院全部摸清了。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早市买新鲜的菜,回来熬粥、蒸蛋、烙饼,然后叫小两口起来吃早饭。程越说妈您不用起那么早,周碧华说年纪大了觉少,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陆振国每个周末坐高铁过来。他人瘦了一圈,但精神不错。来了以后就陪陆清欢下楼散步,下雪天也不间断。父女俩走在小区里的环形步道上,一个挺着肚子走得慢悠悠,一个背着手在旁边跟着,时不时伸手扶一下。程越站在阳台上看他们,雪地里两串脚印,大的那个深深浅浅,小的那个在中间,像两条并行的轨道。
“小程,”周碧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下午没事吧?陪我去趟批发市场,我想给清欢买点土鸡蛋。市场南门那家我上周去过,正宗笨鸡蛋,蛋黄金黄溜圆的。”
“妈,家里还有不少呢。”程越说。
“那不一样,我买的这种是山里人自己养的鸡下的,比超市的好。清欢吃着放心。”周碧华解下围裙,拍了拍衣角上的面粉,“走吧,趁天还早。”
程越便拿了车钥匙,跟着岳母出了门。批发市场在城西,开车过去二十多分钟。路上周碧华絮絮叨叨地讲她打听来的各种月子注意事项,什么不能见风、不能沾冷水、不能吃生冷的食物。程越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应和一声。他想起刚认识陆清欢的时候,她说过她妈妈是个特别能说的人,一天到晚嘴不停。那时候他想,这种性格可能不太好相处。现在他发现,周碧华的每一句唠叨里,都裹着实实在在的关心。她只是不太会表达,或者说,她表达爱的方式,就是把人家的冰箱塞满,把被子晒得蓬松,把每一件小事都安排妥帖。
到了批发市场,周碧华在鸡蛋摊前蹲下来,一枚一枚地挑。程越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看蛋壳的颜色和光泽。周碧华一边挑一边跟摊主聊天:“这是我女婿,我女儿怀孕了,给他媳妇儿买点好鸡蛋补补。”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程越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周碧华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箱鸡蛋,小心翼翼的。车子经过一段坑洼路,她连声说“慢点慢点,别颠”。程越把车速降到二十码,后视镜里看到后面的车排队按喇叭,他也没加速。周碧华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孩子,比我还紧张。”
“不能让您白挑了。”程越说。
周碧华的笑容更深了。她侧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像几个灰色的音符。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小程,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春节,你第一次来家里,我说你高攀了。”
程越握着方向盘,点了点头:“记得。”
“妈那时候说的话不中听。”周碧华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愧疚,“你别记恨妈。我就是……就是觉得心里没底。清欢从小要强,我怕她嫁了人受委屈。可我后来看,你对她真是没得说。就是亲儿子,也未必有你一半周到。”
“妈,您别这么说。”程越的语气诚恳,“我理解您。换作是我,也会担心。”
周碧华轻轻叹了口气:“你姨妈把你教得好。你爸妈也是。有时候我想,清欢真是命好,碰上了你。”
程越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目视前方,强忍住内心的翻涌。冬天的太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他的手上。他觉得这个冬天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腊月将近的时候,陆清欢的预产期快到了。程越把待产包收拾好,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里面装着婴儿衣服、尿不湿、产妇用品、保温杯、充电宝,一应俱全。他还写了一张清单,贴在冰箱门上,列出见红、破水、规律宫缩分别该怎么做。周碧华看了,笑着说:“你这是准备考助产士资格证呢。”
陆清欢的肚子已经大得像口锅,走路要人扶着,脚肿得只能穿大两码的棉拖鞋。她开始休产假,在家待产。周碧华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可陆清欢胃口不好,吃一点就顶得慌。程越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陆清欢总是笑着说还行,可脸色明显有些疲惫。
腊月二十那天晚上,陆清欢半夜醒来,觉得肚子有些发紧。她没声张,自己看了看时间,又躺了下去。到了凌晨四点多,疼痛变得规律起来,大约十分钟一次。她摇醒程越:“好像要生了。”
程越一个激灵坐起来,拖鞋都穿反了。他冲到客厅把岳母叫醒,又拿起待产包就往外跑。周碧华披了件外套,手忙脚乱地跟出来。电梯在深夜上来的速度显得格外慢,程越急得直跺脚。陆清欢坐在沙发上,疼得额头冒汗,还是笑着说:“你别慌,我看你比我还紧张。”
“我不慌。”程越嘴上说着,手却在抖。
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产科在七楼,程越扶着陆清欢坐电梯上去,周碧华去办住院手续。夜班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宫口开了两指,早着呢,让去待产室等着。程越陪着陆清欢在待产室里,周围全是呻吟声,此起彼伏。陆清欢的阵痛越来越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程越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疼你就叫出来。”他说。
“叫了也没用。”陆清欢扯了扯嘴角,“省点力气。”
到了中午,宫口才开到五指。医生来检查,说胎位不太正,孩子的头没有完全入盆。陆清欢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能靠着床头喘气。程越把红糖水递到她嘴边,她用唇碰了碰就摇头。周碧华在走廊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程越还是听见了,她在给陆振国报信,声音里带着哭腔。
下午三点,医生决定剖腹产。签同意书的时候,程越的手悬在纸上,笔尖微微发颤。医生笑着说:“别紧张,这是很常规的手术。你妻子年轻,身体条件好,没事的。”他点点头,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陆清欢被推进手术室。程越和周碧华在外面等着。走廊很长,白炽灯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心里发慌。程越坐不住,站起来在门口来回走。周碧华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嘴唇轻轻翕动。程越走过去,在岳母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周碧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是红的。
“会没事的。”程越说。
周碧华点点头,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担心,清欢打小就皮实。”
四十分钟后,护士抱出来一个小襁褓。她笑着喊:“陆清欢的家属!是个儿子,七斤二两,母子平安。”程越冲上去,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把儿子接过来。那感觉像捧着一团会呼吸的云,轻得没有重量,又重得压弯了他的腰。
周碧华在旁边抹眼泪,嘴里不停地说:“好好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当天晚上,陆振国赶到了。他走进病房,看见女儿躺在床上,小外孙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熟睡。他站在门口,抬手抹了一把脸,才慢慢走过去。陆清欢看见他,叫了一声“爸”,眼泪就掉下来了。陆振国弯下腰,轻轻抱住女儿的肩膀:“不哭,月子里不能哭。爸来了。”
程越站在窗口,看着这一幕。窗外的夜色很安静,省城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像一片温暖的海。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姨妈发来的短信:“恭喜越越。孩子名字起好了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姨妈说。”他回了一条:“起了,叫程言。”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小小的生命会给这个家带来怎样的变化。他只知道,在这个冬天即将结束的夜晚,他的怀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爱,而他的身边,有妻、有子、有父母,有这些他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程言满月那天,家里摆了酒。陆振国从清江市赶来,陆青一家四口也到了。沈文丽的二胎是个女儿,刚刚六个月,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叫。周碧华忙里忙外,脸上一直挂着笑。陆清欢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还有些虚,但精神很好。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程言,小家伙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这小子长得像你。”陆青凑过来看,对程越说,“鼻子眼睛都像你。长大了肯定是个帅小伙。”
“我看像清欢。”程越笑着说。
“像谁都好。只要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陆振国坐在旁边,伸出一根手指,让小外孙攥住。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神柔和得像一汪水。
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喝茶。陆振国忽然叫程越去阳台坐坐。两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冬夜的风很冷,程越拿了两条毛毯出来,给岳父盖在腿上。
“越越,”陆振国看着远处的夜景,第一次这么叫他,“爸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您说。”
“你姨妈的事,我一直没有当面谢过。今天大家都在,我说不出口,但心里记着。以后她那边有什么事,你多照应。虽然我们这点力量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心意要有。”
程越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陆振国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今年五十五了。在市局干了一届,到明年换届,我准备退下来。”
程越有些意外。他看得出来,岳父虽然经历了脑梗,但对工作依然有热情。突然说要退,其中必有考量。
“您想好了吗?”
“想好了。”陆振国说,“人不能一辈子都占着位置。我退下来以后,可以帮你妈带带孩子,享享清福。再干下去,身体吃不消,也没那个必要了。市局的位子,留给年轻人去争。”
程越沉默了一会儿:“爸,我支持您。您前半辈子为国家为百姓,后半辈子该为自己活了。”
陆振国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总是能说出让我宽心的话。清欢没看错人。”
正说着,屋里传来孩子的啼哭声。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往屋里走。程越看见陆清欢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周碧华在旁边比手画脚地指导。他走过去,从妻子手里接过儿子。小家伙张着嘴哭得响亮,小脸涨得通红。程越把他靠在自己的肩头,轻轻拍着他的背。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细小的抽泣。最后,他把头一歪,在程越的颈窝里安静地睡着了。
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的,在城市的上空绽放开来。程越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儿子,身边站着妻子,岳父岳母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笑容温暖。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刚走完长路的人,终于看见了家门口的那盏灯。
那灯光不耀眼,却足够照亮他此后的每一程。
春天来的时候,程言三个月了。他长胖了不少,小胳膊小腿像藕节一样,粉嫩嫩的。天气暖和的时候,程越和陆清欢会用婴儿车推着他在小区里晒太阳。玉兰花又开了,和去年一样,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程越推着车,陆清欢挽着他的手臂,两人慢慢走在春天的阳光里。
“程越,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吗?”陆清欢问。
“记得。你还在因为岳母说你‘高攀’而生气。”程越笑。
陆清欢轻轻打了他一下:“我哪有生气。我是怕你受委屈。”
“我知道。”程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她,“去年这个时候,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你父母接受我。后来我发现,根本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方法。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他们看见了,自然就接受了。”
陆清欢仰起脸看他。阳光穿过玉兰花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他还是那个在图书馆里向她借笔记的男生,只是眼角多了一点细纹,笑容多了一分从容。而他的眼神没有变,看她的时候,依然那样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程越,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她的眼睛亮亮的,“谢谢你包容我的家庭,包容我的坏脾气,包容我的一切。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程越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她手心里:“那我呢?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是一个不会表达自己的人。是你让我知道,被爱是件多好的事。”
婴儿车里,程言忽然“咿呀”一声,举起小拳头挥舞了几下。两人同时低头去看,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满树繁花笑。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是把整个春天都装了进去。
程越和陆清欢相视一笑。他重新推起婴儿车,她把手里的花瓣轻轻放在儿子的襁褓上。三个人沿着小区的步道慢慢走,身影融进了一片烂漫的春光里。
故事到这里,或许该结束了。但生活不会结束。每一天都是新的篇章,每一程都有新的风景。而他们,会一直走下去。走过春夏秋冬,走过晴雨风雪,走过所有的平凡与不平凡。直到白发苍苍,依然能像此刻一样,肩并着肩,手牵着手。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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