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下的“王级”大墓：山西昔阳钟村如何改写夏代历史？

山西省晋中市昔阳县，钟村遗址。

东依太行山支脉蒙山，西邻松溪河，地处太行山西麓丘陵台地，地势东高西低。

2024年至2025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山西省考古研究院联合山西大学、晋中市博物馆、昔阳县文物所等单位，对这里展开了系统考古工作。

由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业生产活动，墓地所在区域破坏严重，原有墓葬数量应远多于目前已知。

即便如此，考古人员依然清理出18座墓葬，其中夏代墓葬6座、战国墓葬12座。

6座夏代墓葬集中于墓地西部，规划有序，均为竖穴土坑墓，墓向统一为东西向。

这种整齐的布局暗示着，早在3700年前，这里的人们就已经有了成熟的墓地规划意识。

6座夏代墓葬中，编号为M10的墓葬格外引人注目。

它的面积达46平方米——什么概念？

相当于一间普通客厅的大小。

但这可是3700年前的一座墓葬。目前已知的夏代墓葬中，这是单体规模最大的一座。

更令人惊叹的是它的结构：两椁三棺，外椁为石质，其余葬具由半剖原木构筑。

墓内埋葬三人——中间为一56岁以上的男性，两侧为25岁左右的女性。

北壁壁龛内另有一殉人。

其余4座中型墓面积在18至26平方米之间，为一椁一棺，多人合葬，男北女南同棺而葬。

此外还有一座面积约3平方米的小型墓。

从46平方米到3平方米，等级差异一目了然。

钟村墓地的葬俗极具地方特色，浓郁得让人过目不忘。

朱砂葬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特征。

男性墓主全身满涂朱砂，女性则局部涂抹。

在6座墓葬中，5座大中型墓葬的男性墓主身上皆满布朱砂，

而最小墓葬的男性墓主则局部有朱砂。

呈现出 “身份越尊贵，涂抹朱砂越多” 的鲜明规律。

有专家认为，朱砂葬是古人“尚红”观念的体现——朱砂颜色鲜艳似血，蕴含着生命不朽、期盼重生的含义。

扇贝覆面是另一大特色。

在4座大中型墓葬中，男性墓主头顶覆盖着一枚扇贝。

经多学科研究确认，这些扇贝很可能是来自黄渤海的虾夷扇贝。

一只巴掌大的扇贝，从千里之外的海岸来到太行山下的墓穴中，3700年前的“奢侈品”流通令人遐想。

绿松石牌饰同样引人注目。

其形态基本得以确认，可与二里头遗址出土的同类型牌饰相互比照。

二里头遗址被学界普遍认定为夏代晚期都邑，钟村出土的绿松石牌饰与二里头如此相似，暗示着两地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大中型墓的椁内北侧还专设器物箱，常见器物组合为陶爵、陶斝各1件，搭配漆觚及数量不一的大小陶罐。

实验室考古还复原出一件筒形漆器，器身表面装饰有红、黑两色条纹带，并雕刻有夔龙纹。

多学科研究表明，钟村墓地的物料来源之广，令人惊叹。

朱砂来自湘黔汞矿带的概率较高。

绿松石制品的矿源指向东秦岭地区。

扇贝可能来自黄渤海。

构筑棺椁和器物箱的木料则是太行山本地松木。

从西南的汞矿到中原的绿松石，再到东海的扇贝——3700年前，太行山西麓的一个区域中心，已经能够获取遍布大半个中国的资源。

这些物料是如何来到钟村的？

有专家推测，钟村遗址可能没有力量支撑如此远距离的贸易，物料应该是先汇集到夏代晚期都城二里头遗址后，再由夏王朝调配或通过贸易等方式传入。

钟村人群本身也呈现出多元特征——多属古中原类型，兼具少量古蒙古高原类型特征。

他们是一个父系家族，其中M9和M10两个墓主之间存在明确的父子关系。

多样的物料来源和多元的人群构成，共同反映出太行山东西麓、中原、海岱等地在夏代已存在密切交流。

测年数据表明，钟村遗址的绝对年代为公元前1880年至公元前1450年，主体为夏晚期。

在文化属性上，它表现出强烈的地域性，被确认为东太堡文化的核心区。

东太堡文化是分布于太行山西麓、以太原盆地和忻定盆地为中心的一支考古学文化，时段大致相当于中原二里头文化时期。

钟村遗址发现的这批高等级贵族墓葬，暗示出此地应为一处区域中心。

在墓地西北1千米处的东关遗址，曾采集到夏代陶片。

区域调查扩大至松溪河流域后，又发现十余处夏商时期遗址。

在寨上、民安、静阳等遗址，清理出夏商时期灰坑6座，出土鬲、盆、罐等陶器残片及铜刀、石斧、石刀等，还发现了锡青铜块及炼渣、炉壁。

昔阳境内分布有较多铜铁共生矿，其在夏商时期可能已得到开采和利用。

一个以钟村为中心的、包含不同层级聚落的区域格局，正在逐渐清晰。

钟村遗址的发现，对我们理解夏代社会具有多重意义。

第一，夏代的“中国”远比想象中复杂。

长期以来，夏文化研究主要聚焦于中原地区。

钟村的发现证明，在太行山西麓，存在着一个独立的区域中心，拥有自己的高等级贵族、独特的葬俗和发达的手工业。

夏代的版图不是铁板一块，而是由多个区域中心共同构成的复杂网络。

第二，夏代已有成熟的等级制度。

从46平方米的两椁三棺到3平方米的小型墓，从全身涂朱到局部涂朱，等级差异清晰可辨。

男性墓主独享朱砂、扇贝与高规格礼器，女性仅局部施朱、无贵重随葬品——这是父系贵族社会成熟礼制的典型体现。

第三，夏代已具备跨区域资源调配能力。

来自东海之滨的扇贝、来自西南的朱砂、来自东秦岭的绿松石，同时出现在太行山西麓的一座墓葬中。

这不仅是“奢侈品”的流通，更折射出夏代已形成某种跨区域的资源网络和互动体系。

正如钟村遗址考古项目负责人、山西省考古研究院院长范文谦所说：“奢侈品千里迢迢来到钟村遗址，可见当时存在复杂的贸易交流活动和跨区域文化交流活动，这正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生动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