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扬中#
在长江的滔滔水流中,有一片土地是慢慢“长”出来的。
东晋的时候,这里还只是几个露出水面的小沙洲。隋唐年间,沙洲慢慢连成了一长条。到了宋代,才有人管它叫“小沙”。老百姓有句话讲得实在:“穷奔沙滩富奔城”。那些年,日子过不下去的人,就撑着一叶小舟来到这里,在沙洲上搭棚、开荒、落脚,一代一代往下传。
这个江心小岛,就是后来的扬中。
一个地方有没有根,不光看它有多少年了,更要看这里的人留下了什么。扬中成陆晚,真正有详细文字记载的历史,差不多从清朝中晚期才开始。时间不算长,但仔细翻一翻那些泛黄的县志和家谱,还是能找到一些让人心头一热的人和事。他们在这片沙洲上读书、做官、经商、行善,用自己的方式,给这片新生的土地注入了魂魄。
一、一个举人和他的“两袖清风”
讲扬中的历史人物,绕不开何士俊。
他是扬中县五十八圩的人,也就是今天三茅乡同心村那一带。小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家里穷得叮当响,但这个孩子读书特别刻苦。同治十二年,他三十一岁,中了秀才;光绪六年,又中了举人。在那个年代,一个江心沙洲上能出个举人,是一件很提气的事。
中了举人之后,何士俊被派到浙江宣平去做知县。宣平那个地方,重男轻女的风气很重,不少人家生了女儿就扔掉或者溺死。何士俊到任后,看不下去,自己掏钱倡办了一个育婴堂,专门收养那些被遗弃的女婴。
你想想,一个外地来的官,人生地不熟,愿意为别人家刚出生的闺女操心费力,这得有多大的耐心和善心。后来他调离宣平的时候,当地老百姓舍不得他走,有的跪在路边送他,有的放鞭炮。
后来他又去了浙江建德做知县,照样是两袖清风,老百姓都夸他。一个从扬中小岛上走出去的读书人,在他乡为官,心里装着的始终是老百姓的冷暖。
何士俊是《扬中县志》里记载的清代文举人。今天扬中还有一条“何家大港”,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一个地方能用一个人的名字来称呼一条河、一个港口,说明这个人真正活在了老百姓的心里。
二、一位老先生和他没印出来的县志
如果说何士俊代表了扬中读书人的“出息”,那姚湘代表的就是扬中读书人的“良心”。
姚湘是雷观乡安乐桥的人,也就是今天的永胜乡得胜村。光绪七年,他考中了泰兴籍的秀才。他教了一辈子书,朱宝鎏、戴实夫这些后来的文化人都是他的学生。民国元年还做过太平县的民政长,体察民情,帮老百姓洗清过冤屈。
但姚湘这辈子做得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写书。
1936年,他已经七十三岁了。一个古稀老人,提笔开始写《太平洲始末记》。手稿一共四册,大约十万字。他想把扬中从一片沙洲变成有人烟的地方这个过程,把那些零零散散的故事,都记下来。
他在书里写道:“古润之东,圌峰之侧,坟起渚址,一沙之聚耳。考肇斯邑,实始宋代。”意思是说,镇江以东、圌山旁边,江水淤积出了一片沙洲,这个地方,从宋代开始就有人住了。
这本书被称为扬中“最早的县志”。可惜的是,书稿还没来得及印出来,姚湘就去世了。更可惜的是,这份珍贵的手稿后来也在“文革”中散失了。现在只能从别人抄录的只言片语里,想象老先生当年伏案写作的样子。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不为名不为利,就想给家乡留一本像样的书。这种心思,大概只有真正爱这片土地的人才懂。
三、剪辫子的秀才和一群爱读书的人
何士俊是官,姚湘是史,那朱宝鎏就是扬中读书人里的“行动派”。
朱宝鎏字元堃,号悟生,三十岁那年中了泰兴籍的秀才。他赶上了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受了康有为、梁启超维新思想的影响,回到家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头把辫子剪了。
剪辫子这事,今天的人觉得稀松平常,但在当年那可是天大的事。辫子是清朝的象征,剪了辫子就意味着跟旧的那一套决裂。朱宝鎏不怕别人指指点点,改习新学,开办学馆。后来他还被推举为县教育会长,1922年倡办了扬中县第一所高等小学。
1924年,他和朱琴、祝尧三等人一起创办了一个叫“存粹文社”的文人团体。社址选在兴隆镇的达兴庙,每月十三日大家聚在一起写文章、谈学问。用今天的话说,这就是一个民间读书会。
那时候扬中的教育还很落后,能识字读书的人不多。这帮读书人凑在一起,不是为了喝茶聊天,而是想通过文社的方式,带动更多的人读书明理。
还有一个有趣的故事。晚清的时候,扬中有五个文士——耿益斋、陆广谟、杨爱人、秦茂兰、姚卓,听说江对岸的“江南圌滨文社”办笔会,只许本地人参加。这五个人不服气,改名换姓跑去应考,结果两次都考进了前五名。后来被人发现了,不让参加了。但这五个人的才气,在当地传开了,大家叫他们“江洲五凤”。
你看,扬中的读书人,骨子里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岛小,但心不小。
四、一个商人的“存心施济”
除了读书人,扬中的历史上还有一个商人,也值得说一说。
这个人叫朱锦霞,住在青龙桥,也就是今天的油坊镇六墩村。清朝雍正年间,他出海做生意发了财。有了钱之后,他没有只顾着自己享受,而是做了一件让扬中人世代铭记的事——他先后九次运粮食到江西去救济灾民。
雍正皇帝听说了这件事,专门赐了一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字:“存心施济”。意思是说,这个人心里始终装着救济别人的念头。
在扬中这样的江心小岛上,土地有限,谋生不易。一个靠出海贸易富起来的人,能够想到千里之外的灾民,九次运粮,这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一份持久的善念。那块“存心施济”的匾,挂在他家的厅堂上,也挂在了扬中人的口碑里。
五、两座书院和一群读书的种子
扬中虽然是个小岛,但这里的人对读书这件事,看得比什么都重。
早在清朝康熙年间,泰兴知县宋生就在太平洲办了一所“义学”。所谓义学,就是免费教穷人家孩子读书的地方。校舍是三间五架梁的平瓦房,门楼上刻着“太平义学”四个字。虽然这所学校在光绪之前就废了,但它说明,扬中人很早就在想办法让下一代识字明理。
到了同治五年,也就是1866年,六邑合建了一所“太平书院”。书院建在龙王庙,就是今天长旺中心小学的位置。当时的郡守李仲良主持修建。正厅当中挂着一块匾,上面是江苏巡抚李鸿章写的“太平书院”四个字;对面挂着镇江郡守李仲良写的“六邑观摩”;后面一进楼上,是两江总督曾国藩题的“学海观澜”。
一个江心小岛上的书院,能同时得到曾国藩和李鸿章题匾,可见当时朝廷和地方对扬中读书人的重视。书院还拨了2274亩圩田和1404亩滩地作为办学经费。清末扬中科举考试里,文举人何士俊、武举人郭万松,还有三十多个秀才,都是从太平书院走出来的。
除了太平书院,光绪初年,乡人还在新坝镇创办了“宝晋书院”。书院的旧址叫文昌宫,至今还保存着。它是镇江地区为数不多还在的书院实体建筑,1985年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最近这些年,当地政府和检察院还专门筹集了资金,对文昌宫进行修缮。到2026年底,这座百年书院将以教育文化展馆的新面貌重新开放。
几百年过去了,扬中人爱读书、重教育的传统,一直没断过。
六、一片沙洲是怎么来的
说完了人,再说说这片土地。
扬中这块地方,是长江泥沙一点一点淤出来的。东晋的时候还只是几个小沙洲。宋朝的时候叫“小沙”。岳飞当年抗金,驻兵在柴墟,也就是今天的泰兴口岸那一带,据说还曾“扬鞭指小沙”。当然,这只是一个传说,但至少说明在宋代,这片沙洲已经进入人们的视野了。
还有一个流传很久的说法,说明朝的开国功臣徐达,曾经在扬中一带有封地。徐家的后人跟当地的佃户因为争田闹过纠纷,佃户王福兴一直告到朱元璋那里。朱元璋对徐达说:“宁加卿千石禄,莫夺我细民洲。”意思是宁可给你多添一千石的俸禄,也不要抢夺老百姓的沙洲。后来徐家的庄房改名叫“达兴庙”,这片沙洲就叫“细民洲”。
这些传说,未必每一句都经得起史学家推敲,但它们反映了扬中先民在这片土地上争取生存权利的真实经历。
七、写在最后
扬中这片土地,说起来历史不算长,但仔细咂摸咂摸,味道很足。
从东晋露出水面的几个小沙洲,到宋朝有了“小沙”的名字,再到清朝出了举人、办了书院、有了自己的县志——一个地方的文化根脉,就是这样一点点扎下来的。
何士俊在外地做官,心里装着百姓;姚湘七十三岁提笔写县志;朱宝鎏带头剪辫子办新学;朱锦霞九次运粮赈灾;一群读书人在小岛上办文社、搞笔会。这些人做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岛小,心不小;地新,根不浅。
这就是扬中。一片在江水里“长”出来的土地,一群在沙洲上扎下根的人。他们的故事,值得被记住,也值得被讲给后来的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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