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天睡10小时扛过山洪的村支书辞职了，他说我要自私一回了

我是这个村的普通村民，这件事过去有一阵子，可村子里不管老人还是年轻人，闲下来聊天，总会提起老陈。

老陈今年四十六，在我们村当村支书整整十一年。在我们眼里，他就像是村里的定海神针。这么多年，修路、引水、发展果园，调解邻里矛盾，森林防火防汛，大大小小的事情，他几乎样样扛在身上。村子里谁家老人病了，谁家两口子吵架，谁家收成不好，一个电话打过去，只要他有空，马上就过来。

在他心里面，全村两百多户人，每一户的事，都是大事。可唯独自己家里，总是排在最后面。

老陈家里有个女儿，读高中。妻子常年在家，一边打零工，一边照顾老人孩子。老陈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多少日子。常常是天没亮就出门，深更半夜一身泥水回到家。孩子放学回家见不到爸爸，已经是家常便饭。妻子也不止一次跟他抱怨，家里好像就是他睡觉的旅馆。老陈每次都愧疚地赔笑脸，说等忙完这一阵，就好好陪陪家里人。可基层的活儿，哪有真正忙完的时候。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总有干不完的事，处理不完的矛盾，应付不完的检查和台账。“等忙完”这句话，说了一年又一年。

今年夏天那场山洪，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连续两天两夜的暴雨，山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滚滚往下冲。山沟里河水暴涨，土路被冲垮，不少农户的院墙开始渗水。夜里雷声轰隆隆响，雨瓢泼一样往下砸。老陈接到预警，连晚饭都没吃完，抓起雨衣胶鞋就冲出家门。

接下来那三天，是全村人最难熬的三天。

老陈带着村干部、党员突击队，挨家挨户敲门喊人转移。村里有几户老人，舍不得家里的鸡鸭、家具，死活不愿意走。老陈就淋着大雨，苦口婆心劝说，实在劝不动，就和年轻人一起，硬生生把老人背到安全的安置点。山上随时有滑坡的风险，脚下的路泥泞湿滑，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他跑遍全村每一户低洼的房子，嗓子喊得沙哑，说话都发不出声音。

白天巡堤坝、堵管涌、转移物资，夜里守在安置点，清点人数，安抚受惊的村民。整整三天三夜，加在一起，他只断断续续睡了十个小时。困得实在扛不住，就靠在墙角，脑袋歪着眯上十几二十分钟，一听见动静，立刻又爬起来往前冲。饿了啃两口冷面包，渴了就接一点山泉水。

有好几次，洪水离他很近，身边的人都替他捏一把汗。旁人劝他歇一会，他摇摇头：“我不能倒下，全村人都看着我呢。我要是垮了，大家心里就慌了。”

那三天，他心里装的，全是我们全村人的安危。他路过自家家门口，房子院墙也已经进水，家里妻子一个人，忙着搬东西抢救家当，他只是远远望了一眼，脚步都没有停下来。他心里清楚，还有更多村民处在危险当中，自家的难处，只能往后放一放 。

山洪总算退下去了。全村人平安，没有出现人员伤亡。不少房屋受损，庄稼被冲毁，但好歹人都活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大家打心底感激老陈。如果不是他拼了命往前冲，真不知道会酿成什么样的大祸。

洪水退去之后，紧接着就是灾后重建。清理淤泥，统计受灾损失，向上申报补助，帮老百姓修缮房屋，一大堆活儿接踵而至。老陈依旧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忙到深夜才回家。那时候我们都以为，熬过这场灾难，往后日子会慢慢变好。

谁也没有想到，山洪过去没多久，老陈跑到镇政府，递交了辞职报告。

消息传回村子，一下子炸开锅。全村人都无法理解。刚刚拼着性命护住整个村子，怎么这个时候要走？很多村民跑到村委会去找他，劝他留下来。有人说，老陈，你可不能撂挑子，这个村子离不开你。还有人说，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有难处大家一起扛。

面对乡亲们的挽留，老陈满脸疲惫，眼睛里面布满血丝，头发好像一夜之间白了不少。他叹了一口气，跟大伙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里发酸的话：“这么多年，我一心扑在村里，处处为大家着想。这一回，我想自私一回。”

后来我们才慢慢知道背后的真相。

就在老陈没日没夜抗洪抢险的时候，家里已经出了大问题。他的女儿，那段时间心理状态急剧恶化。长期缺少父亲陪伴，加上学业压力，孩子确诊重度抑郁。孩子夜里常常失眠，情绪崩溃，手上一道道自残留下的伤痕，看得妻子心惊肉跳。妻子无数次打电话给老陈，希望他抽一点时间回家看看孩子。可那时候洪水滔天，老陈根本脱不开身。电话里面匆匆安慰几句，又转身投入抢险救灾当中。

老陈心里总想着，等洪水过去了，等灾后重建忙完，我就好好陪陪女儿。灾难总会过去，工作可以慢慢做。可孩子的病，不会等人。

山洪结束，忙完最紧急的一批重建工作，老陈终于腾出时间回到家里。推开房门，看见女儿蜷缩在房间角落，眼神空洞，手臂上面新添的伤痕，那一刻这个在洪水里面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当场就哭了。

他这才猛然醒悟。村子可以慢慢修复，道路可以慢慢重修，庄稼可以重新栽种。可自己的女儿，耗不起。很多事情，没有办法往后延期。

十一年村支书，他对得起全村的父老乡亲。谁家有困难，他冲在前面；遇到天灾险情，他冲在最危险的地方。可唯独对自己的老婆孩子，亏欠得太多太多。

这么多年，他参加过无数次抢险，调解过数不清的矛盾，为村里争取过无数项目。他习惯了牺牲小家成全大家。大家也理所当然觉得，老陈就该无私奉献，就该不计得失。可他也是丈夫，也是父亲，他也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放不下的骨肉。

递交辞职报告，老陈内心无比煎熬。他热爱这片村子，热爱这份工作。十一年的青春，全部耗在这里。辞职，不是赌气，也不是逃避困难。恰恰是他明白，自己的心，已经被家庭的事死死牵绊。人坐在村支书的岗位上，心里时时刻刻牵挂家里生病的孩子，这样的状态，也很难把村里的工作真正做好。与其心不在焉占着位置，不如把机会让给其他人，自己回家，尽一尽作为父亲的责任。

消息传开，村子里面议论分成两派。

一部分村民特别理解老陈。说这些年他付出太多，人不是铁打的，先顾好自家孩子，理所应当。

也有一部分人，嘴上说着风凉话。有的人说，不就是孩子心理出点问题吗，家里老婆照看就够了，何必把村支书的职位丢掉。还有人说，刚扛完山洪就辞职，这是遇到一点困难就撂挑子，太不负责任。

这些闲话传到老陈耳朵里，他没有争辩。他心里清楚，在很多人的固有观念里面，做基层干部，就该无限度奉献，就该舍弃个人家庭。好像只要选择这份岗位，个人的亲情、家庭的难处，都要排在后面。

可现实哪有那么简单。人都是血肉之躯，不是不知疲倦的机器。

我去过老陈家一次。那天傍晚，天色已经暗下来。老陈坐在女儿的房间门外，安安静静陪着孩子。不再是那个风风火火，到处奔走的村支书，他只是一个满心愧疚的父亲。

他跟我聊了很多心里话。他说，干村支书十一年，我问心无愧对待村里每一个人。洪水来了，我没有退缩；谁家有难处，我没有推脱。但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亏欠了我的孩子。以前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以后有大把时间陪伴家人。直到灾难来临，孩子生病，才猛然惊醒，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

他说，“别人都说我这一回是自私。可什么叫自私？只顾自己快活，不顾旁人，那才叫自私。我已经把十一年最好的年华奉献给村子。现在我的孩子处在悬崖边上，我不能再缺席。我想守着我的女儿，这是一个父亲最朴素的心愿。”

后来镇上也批准了他的辞职申请。村委会开始交接工作。老陈不再天天往村委会跑，大部分时间留在家里面，陪着女儿看病、散心。

村子里，洪水过后的重建还在继续。新的村干部接过担子，继续为乡亲们奔波。大伙慢慢习惯，再也看不到那个风雨之中到处奔跑的熟悉身影。

这件事，也让我看懂了基层工作的真实模样。我们总是歌颂无私奉献，赞美舍小家顾大家。可我们常常忽略，那些冲在前面的普通人，他们身后，同样有家庭，有老人，有孩子，有自己解不开的苦楚。

奉献值得尊敬，但我们不能要求一个人毫无底线地牺牲自己的家庭。家国从来不是一道单选题。守护一方百姓是责任，守护自己的骨肉亲人，同样也是责任。

老陈的选择，谈不上多么伟大，但是足够真实。他不是逃兵，只是一个熬到极限之后，想要弥补家庭亏欠的普通父亲。

洪水可以被抵挡，房屋可以被重建，但是亲情和陪伴，错过了就再也无法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