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嘱公证是在第二个周末。
地点在何律师的事务所。
我陪我妈去的。
到了才发现,陈浩宇和他妈也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对母子。
周小曼,四十八岁,保养得不错。穿了一身黑色连衣裙,踩着细高跟,挎着一个LOGO硕大的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白白净净,戴着一块很亮的表,头发抓得纹丝不乱。
陈浩宇。
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
他也看了我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怎么说呢。
就是你在职场上见过的那种笑。
领导家的公子来视察,看见老员工时的那种笑。
居高临下,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不屑。
“你就是陈旭吧?哥。”
他叫了我一声哥。
那个哥字咬得很重,像是故意往我心口戳了一下。
我没说话。
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周小曼从沙发上起来,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站在我妈面前。
她比我妈高半个头。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我妈。
我妈穿的是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开衫,脚上是一双黑布鞋。
周小曼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她儿子的更让人恶心。
“你就是宋姐吧?建业在的时候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过日子可仔细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我妈点了点头。
“是挺仔细的。”
哎呀,那以后可得宽松宽松了。周小曼把包往肩上挎了挎,“建业走了,你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钱。”
我当场就要发火。
我妈按住了我的手。
力气不大,但很稳。
她说得对。我妈小声对我说,“我一个人确实花不了多少钱。”
签字的过程很快。
何律师把二十五份房产过户文件摆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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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一份,我妈签一份,陈浩宇接一份。
签到第十三份的时候,周小曼凑过来看了一眼。
“江城路那个别墅,独栋那个,是第几份来着?”
何律师翻了翻:“第十八份。”
先签那个吧。周小曼说,“我们打算尽快搬过去。浩宇从小就想住别墅。”
我妈没说什么,把第十八份抽出来,先签了。
签完,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累了?我问。
手酸。她说,“四十六年没签过这么多字。”
周小曼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
不知道在笑什么。
我也不想知道。
全部签完,已经是下午三点。
何律师送我们出门的时候,我妈忽然停下来。
“何律师,浩宇他们新搬家,我想送点东西,你觉得送什么合适?”
我和何律师同时愣住了。
何律师张了张嘴:“宋……宋女士,你说什么?”
送东西啊。我妈理所当然地说,“他爸刚走,他一个年轻人搬新家,怪冷清的。送点水果吧,寓意好。”
当天晚上,我妈真的订了一个果篮。
不是随便买的,是那种精挑细选、搭配得漂漂亮亮的高档果篮。
苹果寓意平安,橙子寓意心想事成,火龙果寓意红红火火。
整整齐齐,一百八十八块钱。
她让快递送到了江城路别墅的门口。
快递小哥打电话过去,陈浩宇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谁送的?”
“一位姓宋的女士。”
又是很长的沉默。
“放门口吧。”
我后来听快递小哥说,他放下果篮的时候,透过栅栏门看到了院子里的情景。
周小曼正指挥着搬家工人把一张真皮沙发往客厅里抬。
她嘴里喊着:
“往左!再往左!这可是我跟建业挑了半年的款式!”
我听完这话的时候,指甲差点掐进肉里。
跟建业挑了半年。
半年。
也就是说,在我爸还没死的时候,这女人就已经在物色家具了。
我回到家,把这事跟我妈说了。
我妈正在阳台上浇花。
她养了一盆绿萝,长得疯了一样,爬满了半面墙。
“妈,你就不生气?”
她浇完最后一点水,放下水壶。
“旭旭,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教你下棋。”
“记得。你教我下围棋。”
围棋里有个道理。她擦了擦手,“好棋手,不争一子一目。”
“他们拿走的那些东西,在我眼里——”
她没说完。
转身进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满脑子都是我妈那句话。
不争一子一目。
那她争什么?
她什么都不争吗?
还是说——
她争的东西,根本不在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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