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AA制了46年。
各花各的,各存各的。
连买菜都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我爸走的前一天,把名下25套房产全部留给了他的私生子。
一套都没给我妈。
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把灵堂掀了。
她什么都没做。
签了字,还亲手给那一家子送了果篮。
三年后,我妈突发脑梗住院。
她躺在病床上,让我去银行取钱。
我拿着她那张掉了皮的旧银行卡,输入密码。
余额弹出来的那一瞬间——
我整个人,直接傻在了ATM机前面。
你猜,一个被AA了46年的退休数学老师,银行卡里能有多少钱?
我爸死在一个周二的下午。
胰腺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一共三十七天。
我请了假从深圳赶回来,在病房里守了最后一个星期。
那一个星期,我妈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就坐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剥橘子,削苹果,把水果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我爸吃不下,她就自己吃。
吃完了擦擦手,接着削。
我爸断气那一刻,她连眼圈都没红。
把橘子皮收进垃圾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
“走吧,该办后事了。”
我以为她是撑着。
我以为她会在某个没人的角落崩溃大哭。
直到丧事办完第三天,何律师登门。
我这才知道,我妈的平静,根本不是撑着。
她是真的——无所谓。
何律师是我爸合作了二十多年的老朋友,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打开公文包,掏出一沓文件,摊在饭桌上。
“建业走之前,立了遗嘱。”
我点了点头。
二十五套房。
这个数字我是知道的。
我爸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情,就是从九几年开始炒房。
从一套到两套,从两套到五套,像松鼠囤松果一样,一套一套往手里攥。
到最后,市区、郊区、学区、商铺——加起来整整二十五套。
我妈知道。
我也知道。
全家都知道。
何律师把遗嘱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了点受益人那一栏。
我低头看了一眼。
受益人:陈浩宇。
关系:子。
我没反应过来。
因为我叫陈旭。
何叔,我指着那个名字,“这写错了吧?”
何律师没说话。
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
是一张亲子鉴定报告。
陈建业与陈浩宇,父子关系成立。
鉴定日期——二十六年前。
我脑子嗡了一下。
二十六年前,我两岁。
也就是说,在我还穿着开裆裤满地爬的时候,我爸就已经在外面有了另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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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套房产,全部在遗嘱中指定由陈浩宇继承。何律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包括江城路那套别墅。”
江城路那套别墅,是我爸名下最值钱的资产。
三百二十平,带花园,带车库,独栋。
我爸买的时候不到两百万,现在市价少说一千五百万。
二十五套。
一套不留。
全给了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人。
我猛地转头看我妈。
她坐在沙发上,正在用针线缝一只袜子。
穿针,引线,一针一针,稳得像在做手术。
“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喊什么,我听着呢。”
“你听到了吗?爸把所有房子都给了——”
“给了他儿子,我听到了。”
她把线头咬断,对着光检查了一下缝补的针脚。
“还行,看不太出来。”
我差点没把桌子掀了。
“妈,你在说什么啊!二十五套房!他一套都没给你!一套都没给我!全给了一个私生子!你不生气吗?!”
她把袜子叠好,放进针线盒里,盖上盖子。
然后她看着我。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旭旭,你爸的东西,你爸做主。”
“我跟他AA了四十六年,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这是规矩。”
“他活着的时候我没动过他一分钱,他死了,我更没道理去动。”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律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轻声说了一句:
“宋女士,按照遗嘱,你需要在放弃继承的声明上签字。”
我妈点了点头。
“笔呢?”
她接过笔,看都没看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宋敏。
签完,她把笔还给何律师。
“还有别的事吗?”
何律师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行,你留下吃饭吧,我中午蒸了鱼。”
她起身进了厨房。
油烟机嗡嗡响起来。
我坐在饭桌前,盯着那份遗嘱,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一句话——
AA制。
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
我从小到大,一直觉得这是一句挺搞笑的话。
因为我家的AA制,已经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水电费,对半分。我爸从来不多交一毛。
买菜,轮着来。我妈买了今天的青菜,明天的排骨就是我爸买。
我的学费,甚至都是一学期一轮。上学期我妈交,下学期我爸交。
有一年暑假,我妈买了一个西瓜。
我爸回来吃了半个,放下八块钱。
八块钱。
我爸多放了五毛,因为他说他那半个籽多,实际果肉少。
我妈把五毛退了回去。
她说,籽多说明甜,甜的那半边应该更贵。
最后协商的结果是——
我爸补了两块钱。
为一个西瓜,讨论了四十分钟。
我从小就活在这种环境里。
所以当何律师说出二十五套房全部给私生子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愤怒。
是困惑。
我爸跟我妈AA了一辈子,那种精打细算、寸步不让的AA。
结果转手把上亿的资产全给了外面的女人和儿子?
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没想明白。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我妈,绝对不正常。
一个被丈夫背叛了二十六年、财产被掏空的女人,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她在隐忍什么?
还是说,她已经被伤透了,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家的小床上,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厨房有动静。
起来一看,我妈在揉面。
“起这么早?”
“给你蒸包子。肉的。”
她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又快又利索。
“妈。”
“嗯?”
“你真的……不难过吗?”
她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揉面。
“有什么好难过的。”
“你爸这辈子,最聪明的一个决定,就是跟我AA。”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我差点没看见。
但我确实看见了。
那不是苦笑。
那是一种——
我说不上来。
像是胸有成竹。
又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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