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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游松江
七年。一场酒,几个人,一座亭子,被时间轻轻翻了页。元丰四年的冬夜,黄州临皋亭里,苏东坡独坐,想起七年前松江垂虹亭上的那轮月——那时的人,而今散的散、死的死,连那座亭子,都被一丈高的潮水荡得干干净净。他提笔只写四个字:真一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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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吾昔自杭移高密,与杨元素同舟,而陈令举、张子野皆从余过李公择于湖,遂与刘孝叔俱至松江。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子野年八十五,以歌词闻于天下,作《定风波》令,其略云:"见说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坐客欢甚,有醉倒者,此乐未尝忘也。今七年耳,子野、孝叔、令举皆为异物,而松江桥亭,今岁七月九日海风架潮,平地丈馀,荡尽无复孑遗矣。追思曩时,真一梦耳。元丰四年十二月十二日,黄州临皋亭夜坐书。
——《东坡志林》
二
从前我从杭州调去高密,和杨元素同船,陈令举、张子野都跟着我,一起去湖州拜访李公择,又同刘孝叔一道到了松江。半夜里月亮出来,我们在垂虹亭上摆酒。子野那年八十五了,因填词天下闻名,他作了首《定风波》,大意是:"听说贤人都聚在吴地分野,试问一句,旁边也该有颗老人星吧。"满座欢腾,有人喝得醉倒了——那番欢乐,我至今没忘。如今才七年啊,子野、孝叔、令举都已成了故人;而松江桥边那座亭子,今年七月九日海上起了风、卷起大潮,平地水高一丈多,把亭子冲得一点儿不剩了。回想当年,真像一场梦。元丰四年十二月十二日,黄州临皋亭夜坐写。
三
这则的力道,全在"今七年耳"四个字里——一个"耳"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棺盖。
你看他写当年,多热闹:月出、置酒、八十五岁的张先当场填词、有人醉倒。那是真的乐,"未尝忘也"。可笔锋一转,"今七年耳"——才七年。七年,够一个婴儿学会叫人,够一座亭子从新到塌,够一桌喝酒的人从聚到散到死。东坡不喊痛,只说"耳",好像在说"不过七年嘛",可这"不过"里头,藏着多少物是人非。
更绝的是连亭子都死了。"平地丈馀,荡尽无复孑遗"——人走了,连他们站过的地界都被潮水洗平了。你以为记忆有地方安放?连安放记忆的亭子都没了。那么"追思曩时,真一梦耳",就不是文人矫情,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夜里,承认:我珍重的那些,都回不来了,连证据都没了。
可奇怪,他不悲伤到垮。他说"真一梦耳",像把一场好梦轻轻收进抽屉。梦醒了,梦还是好的。现代人最怕"失去":朋友散了、老店拆了、青春过了,就觉得天塌。东坡说,散就散吧,亭子塌就塌吧,那场月下的酒,我记着,它就真存在过。梦不是假的,是它醒了我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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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这则写在元丰四年(1081)的冬夜,黄州临皋亭。那时他谪居黄州刚两年,住临皋亭,日出而作、垦荒东坡。写这则时,他想的是七年前的自己——那是熙宁年间,他从杭州调密州,沿途与一帮文人雅士宴游松江,何等风流。七年,他从"移高密"的京官,变成了"黄州安置"的罪人;当年同游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黄州的夜,冷清。一个人坐着,想起从前的热闹,不是怨,是恍惚:那些都是我吗?那个在垂虹亭上喝酒的人,和现在这个在临皋亭独坐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从杭州舟中那个意气风发、一路有人陪酒的苏轼,走到黄州临皋亭这个独自追忆的老者,苏东坡把"繁华"和"孤寂"都收进了同一本账。这一步,他从松江的月,走到了黄州的夜——梦醒处,人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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