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与旅途之间：尼泊尔在泥石流阴影中呼唤国际游客到访

尼泊尔政府正同时面临应对两场危机的压力：从泥石流灾区营救民众，并防止灾难导致国家旅游业损失。

9月3日，尼泊尔登山协会（NMA）秘书长拉杰德拉·拉马（Rajendra Lama）在电话中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尼泊尔依然对外开放，绝大多数旅游目的地都是安全的，并已准备好迎接旅客的到来。”他正协调专业团队在前线的洪灾救援工作，同时作为一家旅行社的经营者，密切关注旅行团的登山行程。

拉马说，在这个时刻造访尼泊尔不仅仅是一次旅行，更是对一个与洪灾斗争的国家给予重大支持。这番话与尼泊尔文化、旅游与民航部长波德尔的呼吁完全一致。

9月2日，波德尔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段带有标签 #NepalCalling（尼泊尔在呼唤）的视频，表示尼泊尔的登山和徒步路线仍在等待游客，并请求那些已经规划好尼泊尔之行的游客切勿取消行程。

尼泊尔旅游局网站弹窗显示“尼泊尔在呼唤”，强调旅游相关的各项服务都在运行中。

8月26日，尼泊尔发生重大泥石流灾害。9月3日，尼泊尔国家减少灾害风险管理局在社交媒体发文说，截至当天19时，该国泥石流受灾地区已发现1259具遇难者遗体，另有5083人失联。

救灾行动困难重重，多地道路交通阻断，大面积供电与通信网络瘫痪。灾难仅过去一周，尼泊尔已为其旅游业疾呼。根据世界银行数据，2023年旅游业对尼泊尔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总贡献约占6.1%，并直接和间接支持约120万个就业岗位，是这个仅有近3000万人口小国的核心经济支柱之一。9月至11月还是尼泊尔的旅游旺季，游客数量占全年游客总数的近40%。

“我们非常严肃地看待这次灾难，它对旅游业的打击不仅是眼下的损失，从长远来看，这种破坏累积会彻底拖累国家。”拉马说道。

观光客退却，登山者坚持

尼泊尔以其徒步和登山旅行而闻名于世，珠峰大本营、安纳普尔纳环线、马纳斯鲁环线等线路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同时它也是著名的灵修目的地。春秋两季是旅游旺季。

尼泊尔2015年发生7.8级强震，几年后遭遇新冠疫情，2025年9月的政治动荡以及今年2月开始的伊朗战争再次给旅游业蒙上阴影。直到今夏，旅游业仍在期待一场全面复苏，几乎没有空间承受另一次长期冲击。

“过去7天里，已有20%的预订被取消，尤其是网上预订。”加德满都泰米尔区多姆喜马拉雅酒店的总经理曼迪普·吉里3日告诉当地媒体，9月至11月旅游旺季的预订率已超过90%，在旺季即将来临时发生灾害，“时机再糟糕不过了”。

在加德满都，一家不愿公开名称的旅舍经营者告诉澎湃新闻，他们拥有约100个床位，去年旺季的入住率达到100%，今年预计削减到六成，最近几天已有多个订单被取消，其中多数来自欧洲。他认为，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灾害画面以及国际媒体的集中报道，把灾害的严重程度渲染得过高，“不了解具体情况的游客以为尼泊尔全国都是如此，实际上只是一部分地区受灾。问题不在于游客去哪里安全，而在于他们在屏幕前看到了什么。”

此次灾害的起点位于尼泊尔朗塘里壤峰（Langtang Lirung）附近、海拔约5200米的冰川区域。初步调查显示，涉及冰川的快速坡体失稳引发冰、岩石和水体向下运动，形成大规模碎屑流并进一步引发洪水。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8月27日发布的事件报告显示，碎屑流和洪水沿下游传播近100公里，影响了勒恩德河和特里苏里河沿线地区。重灾区主要集中在靠近中尼边境的拉苏瓦县，并沿博特科西河—特里苏里河水系波及努瓦科特、达丁等地。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快速评估显示，灾害影响约8.4万人，涉及17个地方行政区。

尼泊尔外交部8月31日表示，根据现有数据，来自39个国家的约590名外国公民在该国泥石流灾害中失联。

尼泊尔登山协会等多个登山组织的专业人员都已加入到灾区的救援工作中，与此同时，其他区域的登山活动也在进行。拉马展示了一张尼泊尔旅游局3日签发的报告单，显示共有32支队伍的367名登山者近日申请了登山许可并获批，其中马纳斯鲁峰（8163米） 是最热门的山峰。拉马称，数百名登山者已出发进行马纳斯鲁峰探险活动，多数为外国人，包括中国登山者。

马纳斯鲁峰营地。拍摄者：拉杰德拉·拉马（Rajendra Lama）

尼泊尔登山协会9月2日发文表示，珠峰（Everest）、安纳普尔纳（Annapurna）、马纳斯鲁（Manaslu）、干城章嘉（Kanchenjunga）、马卡鲁（Makalu）、道拉吉里（Dhaulagiri）、多尔波（Dolpo）以及尼泊尔远西地区等未受灾的高山区域均保持开放，并强调许多主要的旅游和登山目的地在地理上与受灾区域是相互独立的。

不过，多国对本国公民前往尼泊尔旅行持谨慎态度。灾难发生后，法国、德国、英国等欧洲国家陆续更新了针对尼泊尔的旅行安全提醒，建议游客避开受灾地区，并密切关注当地天气、道路及交通状况。美国驻尼泊尔大使馆8月31日发布自然灾害警报，提醒尼泊尔的洪水与泥石流风险持续。

尼泊尔户外旅游公司Summit Solution Treks and Expeditions的总经理威瓦斯·鲍德尔（Wivas Poudel）3日对澎湃新闻表示，公司的所有探险行程将在几周后开始，目前约有20个预约订单，有几位欧洲顾客致电询问灾情，但都没有取消行程。他补充说，公司已在社交平台发布消息，表明今秋组织的路线都不在受灾区域，最近几日仍在接受新客户的秋季预订。

拉马从事探险旅游业超过20年，他表示，进入山区多少存在风险，但那些提前踩点的路线可以确保安全。从去年开始，尼泊尔登山协会就使用无人机将露营装备和食物输送到高山和远征营地，并持续给高山向导做专业培训，以应对可能出现的自然灾害。“的确有旅客表示要取消登山计划，多数是选择休闲观光的游客。对于大量的专业登山者来说，规划在很早之前就已做好，目前取消行程的人很少。”

“拯救高山、敬畏自然”

尼泊尔官方统计显示，在2025年前往尼泊尔的116万多名国际游客中，有165056人将徒步和登山列为首要目的。以此建立起来的产业庞大而复杂，包含3000多家徒步旅行社、数万名持证向导，以及探险公司、背夫、厨师、茶馆、酒店、航空公司、直升机运营商和司机。

在登山和徒步探险中盈利最高的领域莫过于高海拔登山。根据尼泊尔旅游局的数据，今年春季，共有1195名攀登者获得了31座山峰的登山许可证，单是给政府带来的特许费就高达约900万美元。其中近500人获得了珠穆朗玛峰的许可证，如今外籍攀登者申请珠峰春季许可证的费用已提高至15000美元。

“我可以自豪地说，高海拔登山旅游代表着尼泊尔人的未来。”拉马说，“我们有雄伟美丽的喜马拉雅山，有充沛的自然资源，旅游业是尼泊尔发展的出路。”他也相信当地旅游业的韧性——在过去的地震和疫情灾害后都实现了复苏，“因为旅游关乎情感，关乎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而不仅是山脉或风景。”

拉马透露，高海拔登山也在源源不断地创造就业机会，登山协会每年招收约100名新学员，进行高山向导和领队的专业培训，经协会认证的向导已经超过22000人，需求依旧非常旺盛。

在拉马看来，对于高海拔攀登，最可怕的不是灾害发生，而是自然资源被破坏——很大一部分由不当的人类活动造成。

回忆20多年前刚入行高山向导时，拉马说，当时“深入高山是一件非常纯粹、神圣和令人敬畏的事”，如今很多游客进山，追求很花哨的东西，索取奢华的体验，使用各种现代设施，人类活动对环境和气候造成了巨大影响。

过去几十年间，深山中建造了公路、桥梁、豪华酒店和餐厅，“但其中许多建设都没有对自然保持敬畏，如果只是一味地在极其脆弱的山区搞开发，对人们来说将是极其危险的。”

2015年尼泊尔大地震震松了朗塘地区的岩石和冰雪，导致雪崩掩埋了该地区大部分村庄并造成数百人死亡。而过去百年不遇的巨大洪灾，现在也每隔几年就会发生。

此外，作为旅游行业高管的鲍德尔指出，高海拔登山行业的恶性竞争泛滥，包括尼泊尔在内的很多地方都是如此。有许多新成立的公司只关注短期的商业利益，吸引一些只想打破纪录而不是为了享受大自然的登山者。这些公司推波助澜，导致了商业攀登团队扎堆、垃圾管理不当等诸多问题。

尼泊尔的环保组织频频警告，登山者从高处营地带回的往往只有氧气瓶，其他大部分物品如帐篷、成箱的食品饮料被留在那里，导致垃圾越积越多。珠峰上还留有大量人类排泄物，由于常年低温，这些排泄物不能充分降解，且随着攀登珠峰的人越来越多而增加，对环境构成威胁。

拉马表示，尼泊尔登山协会正在向政府层面呼吁，必须引导人们去保护和敬畏自然。“我们呼吁优先关注那些居住在山里的原住民。现在世界上有关气候的大多数重要决策都出自精致的会议室，如果只是在城市里纸上谈兵，对应对气候变化没有任何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