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家宝 | 探秘巴人“小菜碟”：一枚陶豆藏着饮食秘密

不同样式的陶豆。

重庆巴人博物馆内展出的饮食器物。

战国青铜俎豆夹组合。

陶豆。

两千多年前，巴人究竟用什么来盛放一碟腌菜、一勺肉酱？当我们驻足重庆巴人博物馆，凝视那一件来自冬笋坝遗址考古发掘出土的陶豆，答案便静静藏在粗朴的陶胎之上。这件文物貌不惊人，模样恰似如今餐桌上盛小菜的碟子，脚下却多出一圈敦实矮柄与圈足。它没有青铜重器的光华，不带繁缛纹饰，却串联起巴人寻常的餐食烟火，也承载着庙堂祭祀的庄重仪轨,是读懂巴文化饮食密码的一把钥匙。

一釜一豆 “承包”饭菜的炊煮与盛置

走进重庆巴人博物馆的展厅，来自冬笋坝遗址2020年考古发掘的陶豆安静陈列展柜之中。这是战国晚期到西汉早期巴地平民普遍使用的盛食器，器型有着十分鲜明的巴地特征：矮柄、圈足支撑，上部是敞口的豆盘。纵观此类器物演变轨迹，巴人陶豆的豆盘由深慢慢趋向浅敞，器身大多素面简洁，少见繁复纹饰。

冬笋坝遗址坐落于长江北岸铜罐驿，是重庆中心城区最重要的巴文化遗址，自1954年被发现以来，历经多轮考古发掘，出土大量战国秦汉巴人墓葬，船棺葬、土坑墓层层叠叠，还原出晚期巴人的社会图景。考古工作者在这里发现，典型巴人墓葬中，陶器固定形成“釜、豆”的基础组合，单座墓葬之中，陶豆出土数量甚至可达二三十件，足见它在巴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地位。炊煮依靠圜底陶釜，饭菜盛置就仰仗陶豆。

先秦巴人席地而坐，没有高脚桌椅，矮柄把豆盘适度抬高，不必弯腰俯身，便可伸手取食，巧妙适配席地饮食的生活习惯。浅敞的豆盘容量有限，恰似我们今日餐桌上盛放泡菜、凉拌小菜的碟子，并不用来大口盛放主食，更多承装佐餐小菜、肉酱腌菹。

菹醢满盘 陶豆之中盛放的巴人滋味

“夫礼之初，始诸饮食”，中华礼乐文明，自餐桌饮食生发而来，小小的豆器，便是饮食与礼制交融的载体。《周礼·天官·醢人》记载，周王室专门设置“醢人”一职，掌管四豆之实，豆盘之中盛放韭菹（zū）、菁菹、鱼醢（hǎi）等物。所谓“菹”，就是腌渍酸菜、蔬菜；“醢”，就是各类肉酱，这正是先秦豆器最主要盛放的食物。

陶豆便是巴人盛放菹醢的容器。宴席之上，一只只陶豆次第排开，菹醢错落，丰富餐桌滋味。涪陵小田溪高等级巴人墓葬出土青铜豆，豆盘之内就发现植物茎叶遗存，考古学者推测，正是文献记载的“菹”，腌渍菜蔬的残迹。

陶豆容量不大，一次盛放一份小菜，也暗合分餐的饮食习惯。席地围坐，一人面前排布数枚陶豆，分置不同腌菜肉酱，搭配釜中烹熟的谷物肉食，便是一顿完整饭食。

值得留意的是，豆并非只能盛放小菜。考古发掘也曾在豆器之中发现粟米遗存，说明它也可盛放主食；部分场景之下，豆还权充酒器使用，一物多用，是巴人食器鲜明特点。

陶豆与铜豆 一枚豆器看巴人贵贱之礼

豆不只是寻常饭桌上的食碟，更是先秦重要礼器，“俎豆”二字，后世直接成为祭祀礼仪的代称。《论语・卫灵公》中“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孔子口中的俎豆，便是祭祀典礼之上成套使用礼器，可见豆在华夏礼制之中地位之重。

巴文化中，豆同样划分出世俗等级，清晰折射阶层差异。一言概之：平民用陶豆，贵族用铜豆。

冬笋坝遗址出土大量陶豆，全部出自平民墓葬。普通巴人，日常生活使用陶豆，死后也以陶豆随葬，与陶釜、陶罐搭配，构成平民器物组合。而涪陵小田溪，巴国上层贵族、王陵墓葬之中，则出土多件青铜矮柄豆。M1出土4件青铜豆，M12出土8件青铜豆，数量对应《礼记·礼器》“上大夫八”的礼制规格，可见巴人上层社会主动接纳周礼仪轨，豆的使用数量，成为区分身份尊卑标尺。

小田溪M1、M12两座最高等级墓葬，还出土国内罕见圆形铜俎，铜俎作为承托底座，铜豆有序排布于俎面之上，搭配铜夹，形成完整“俎豆夹组合”，被形象称作巴王的“小饭桌”，用于贵族祭祀与盛大宴飨：俎取奇数，豆取偶数，1俎配4豆，1俎配8豆，与周礼、楚礼遥相呼应。

一豆观古今 饮食器物里的文明交融

巴国地处长江上游，与楚国地域毗邻，《左传》记载楚共王迎娶巴姬，巴楚上层通婚往来频繁。地缘相接，婚姻互通，饮食器物自然发生文化交融碰撞，小小的豆器，正是巴楚文化交流的缩影。

楚国礼器制度完备，贵族墓葬出土大量俎豆，楚地多见长方形木质俎，带盖的曲腰铜豆。巴人吸收楚地、中原礼制观念，贵族阶层设立俎豆宴祭制度，但没有照搬楚式豆的形制，坚守自己矮柄素面豆传统。巴人采取的是“礼取其义，器守其本”：接纳周礼的等级精神，却保留本土千百年来使用豆的器物样式，这正是巴文化兼容并蓄又坚守自我的特质。

回望历史长河，豆这种器物，自新石器时代陶豆发源，历经商周青铜鼎盛，一路走到汉代。之后桌椅普及，高足豆慢慢退出日常生活，昔日盛菹醢的食器，渐渐从餐桌上消失。可它的影子并未消散，我们如今餐桌上盛放泡菜、凉拌小菜的碟子，功能上与两千多年前巴人陶豆遥相呼应。只不过高脚矮柄褪去，化作平底盘碟，饮食器物迭代演变，而中国人佐食小菜的饮食习惯，一脉相承流传至今。

记者 范坤民/文 曹鸣鸥/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