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岁那年,把家里的户口本翻出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不是要办什么事,就是突然想看看,上面那个"已婚"两个字,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我家那个死鬼走了三年了。走得突然,晚上还好好的,说有点胸闷,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明天再说。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叫他起床,人就没气了。
脑溢血,医生说要是早点来,兴许还有救。这话我听了三年,每次想起来,心里还是像被人攥了一把。
这三年来,我慢慢习惯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把门反锁上。白天还好,在厂里干活,手不闲着,脑子也不乱想。
到了晚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就开着电视睡,管它演什么,有个声音就行。
我以前不知道,原来一个人过日子,最难熬的不是想念,是空。那种空,是打开衣柜看见他的衣服还在,收也不是,扔也不是;是做饭的时候下意识做两个人的量,盛出来看着那一大碗发呆;是半夜醒了想去够旁边,伸手摸到一片凉。
所以当老闺蜜秀芬坐在我对面,数落她家老张那些不是的时候,我心里是有些羡慕的。
秀芬跟我一个厂退休的,住隔壁小区,隔三差五就来找我坐坐。今天她一来就叹了口气,说,芳姐,我真是受够了。
我问她怎么了。
秀芬说,还不是我家那个老张,越老越烦人。退休了没事干,整天在家里晃悠。我走到哪他跟到哪,我在厨房做饭,他在厨房门口站着,我说你搁这儿站着干啥,他说怕我累着,帮我递个盐递个醋。
我洗完衣服去晾,他也跟出来,说我晾得不平,非要重新抖一遍。我下午想睡一会儿,他在客厅把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我说你小点儿声,他就把声音调小了,没过五分钟又调大了。
她越说越来气,说老张现在就像个跟屁虫,整天黏黏糊糊的,一点自己的事都没有。她跟我说话的时候眉毛都拧成疙瘩了,语气里全是嫌烦。
我给她倒了杯茶,说,秀芬,你家老张那是心疼你。
秀芬说,什么心疼,就是闲的。你说他一个大老爷们,一天到晚围着我转,像什么样子。我让他去楼下跟那帮老头下棋,他不去;让他去公园打太极拳,他也不去。
就说在家待着舒服,守着我他心里踏实。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说,我倒希望有人能烦一烦我。
秀芬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她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下来,说,芳姐,你这话,让我好羡慕你啊。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眼眶发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
秀芬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找补,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看我和老张天天吵吵闹闹的,其实也就是嘴上说说,我心里知道他对我好。我就是憋得慌,找你说说,说出来就好受多了。
我说我明白。
秀芬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时拉着我的手说,芳姐,你要是觉得闷,就来找我,咱俩一块儿吃饭,我家老张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我笑着应了,关上门,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装着他生前用过的东西。有一块老式手表,表带磨得发亮;有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又用胶布缠上的;还有一张我俩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那会儿我刚进厂,他是车间的小组长,长得精神,一笑眼睛就弯成两条缝。
我摸了摸照片上他的脸,说,你说你当初要是听我一句,去医院看看多好。
我知道他听不见。
晚上秀芬给我发微信,说老张让她给我送来一袋子自己家磨的玉米面,放在我家门口的鞋柜上了。
我打开门拿进来,看到袋子上还系着个红绳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站在厨房里,把那袋玉米面打开,闻了闻,是新粮的香味。我琢磨着明天早晨熬一锅玉米糊糊,放点儿红枣,甜甜的,热乎乎的。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没那么空了。
锁门的时候,我把门上的旧春联揭了下来,打算换副新的。门口那盏灯也该换个亮点的灯泡了,晚上回来不会觉得楼道黑。
我对自己说,日子还得自己过。有个人在跟前烦你,那是福气;没人在跟前烦你,就得自己给自己找点儿活气。
窗外的天黑透了,但楼下路灯亮着,照着楼前那棵老槐树,枝条上冒出了新芽。
我拉上窗帘,心想,明儿早起,先把玉米糊糊熬上。
日子就是这样,一口一口地过。
你们说,人到了我这个岁数,往后这日子,该咋个过法才好呢?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