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是从北方草原上压过来的。
贞观四年(630年)的正月,阴山北麓的碛口,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
二百匹马,二百个人,悄无声息地楔进了这片白里。
马蹄裹了布,刀鞘缠了麻,人和马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雾气吞没。
没有人说话。
最前面那个骑手约莫四十岁上下,控缰的手稳得像块铁。
他身后的二百骑,是唐军中最精锐的弓弩手。
他们要在浓雾的掩护下,摸到突厥可汗的牙帐跟前。
距离目标还有一里左右的时候,风忽然停了。
雾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掀开——牙帐赫然出现在眼前,那面缀着金狼头的大纛就在百步之外。
没有犹豫,那个领头的骑手猛磕马腹,二百骑如决堤之水,劈开了突厥大营的清晨。
突厥人还在睡梦中,牙帐周围的亲卫仓皇迎战,哪里挡得住这群从天而降的煞神。
惨叫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
牙帐里的颉利可汗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他掀开帐帘,看到的是一面面唐军旗帜在晨雾中翻卷。
隋朝的义成公主在混乱中被人杀死,颉利顾不上了。
他抓过一匹马,带着几个亲随朝大青山方向没命地逃。
突厥大军失去了可汗,像被抽掉了脊梁,十万之众在恐惧中崩溃。
那个率领二百骑冲进牙帐的先锋官,名叫苏定方。
消息传回长安时,整个朝堂为之震动。
唐太宗李世民在宫中听完了战报,问了句:“领前锋者何人?”
当得知是苏定方时,这位见过无数猛将的天子沉吟片刻,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后来被载入史册:“苏定方,真熊虎将也。”
一个“熊虎将”,道尽了这个人的分量——熊的沉雄厚重,虎的迅猛凌厉,竟能集于一身。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被天子亲口盛赞的猛将,在此后的一千多年里,竟被民间演义塑造成了射杀罗艺、害死罗成的白脸奸臣?
正史中的战神与演义中的小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苏定方?
![]()
故事要从更早的时候讲起。
冀州武邑,隋朝大业末年。
苏定方本名苏烈,“定方”是他的字,后来以字行世。
他的父亲苏邕,在乱世中拉起了一支数千人的乡兵,保境安民。
苏定方从小跟在父亲身边,“骁悍多力,胆气绝伦”。
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随父出征,便“数先登陷阵”。
战场上,这个少年像一头初生的小兽,不知畏惧为何物。
父亲战死后,郡守让他接替领兵。
他干了两件大事:在郡南亲手斩杀了巨贼张金称;在郡西追击杨公卿二十余里,“杀获甚众”。
从此贼寇不敢靠近州县边境,“乡党赖之”。
然而乱世之中,一郡之地的安宁太脆弱了。
隋朝覆灭后,群雄逐鹿,苏定方辗转投入了窦建德的麾下。
窦建德手下大将高雅贤“甚爱之,养以为子”。
窦建德败亡后,高雅贤又随刘黑闼起兵,苏定方“每有战功”。
这段经历,后来成了他被演义抹黑的重要“把柄”——一个曾与李唐为敌的人。
但那是乱世,各为其主,无可厚非。
刘黑闼兵败,高雅贤战死。
苏定方没有继续在反唐势力中挣扎,他选择了回乡。
这一回,就是将近十年。
从武德到贞观初年,史书上关于苏定方的记载一片空白。
没人知道他这十年在冀州的乡村里做了什么。
种地?
练武?
等待?
一个曾在乱世中叱咤风云的年轻将领,就此隐入乡野。
这种沉寂,对于一个胸怀韬略的人来说,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史书没有写他的内心,只记载了一个事实:贞观初年,朝廷征召他为匡道府折冲。
这一年,苏定方已经三十八岁了。
![]()
十八岁上阵杀敌,三十八岁重出江湖。
一个将领最好的年华,有一半消磨在了田间地头。
但命运在贞观四年给了他一个机会——随李靖出征东突厥。
李靖,大唐第一名将,用兵如神。
他选中苏定方做前锋,率二百弓弩手乘雾突袭。
苏定方没有让李靖失望,也没有让李世民失望。
“真熊虎将”——这四个字,是对他前半生沉寂的最好补偿。
此战之后,苏定方被授左武候中郎将。
此后多年,他似乎又一次从史书的核心叙事中淡出了。
他在等,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时代。
唐高宗永徽六年(655年)。
这一年,苏定方六十三岁。
对于大多数古代将领来说,这个年纪早就该解甲归田了。
但苏定方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这一年,高句丽联合百济、靺鞨进攻新罗,攻占新罗北境三十余城。
新罗向唐朝求援,高宗命苏定方与营州都督程名振率军一万讨伐高句丽。
五月,苏定方等渡过辽水,“大败高丽军,杀俘一千多人,焚毁其外城、村落”。
战后,苏定方拜右屯卫将军,封临清县公。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同年,葱山道行军大总管程知节——就是那位在民间被叫作“程咬金”的名将——率军西征西突厥,苏定方被任命为前军总管。
![]()
鹰娑川,西突厥的地盘。
两万突厥骑兵列阵而来,总管苏海政迎战,战事胶着。
就在这时,突厥别部鼠尼施等又率两万余骑赶到。
四万骑兵压上来,唐军形势危急。
苏定方当时正在一处山坡上歇马,距离程知节的主力大约十来里。
他远远望见尘埃大起,立刻判断出敌情。
没有请示主帅,没有等待命令,他翻身上马,率五百精骑直扑敌阵。
五百对四万。
这看起来像是自杀。
但苏定方选择的时机、路线和冲击点,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突厥人正在调动部署,阵型未稳,突然从侧面杀出五百骑兵,如一把匕首直插心脏。
突厥大溃,苏定方追奔二十里,“杀千五百余人,获马二千匹”。
战场上丢弃的铠甲、兵器、死马“绵亘山野,不可胜计”。
一战成名。
但功劳越大,嫉恨越深。
副大总管王文度“害其功”。
他对程知节说:“虽云破贼,官军亦有死伤。
自今正可结为方阵,自保万全。”
又矫称奉了圣旨,让程知节听他的节制。
于是唐军“终日跨马被甲结阵”,“马多瘦死,士卒疲劳,无有战志”。
![]()
苏定方找到程知节,说了一番话。
这番话后来被史官记了下来:“本来讨贼,今乃自守,马饿兵疲,逢贼即败。
怯懦如此,何功可立!”
他主张把王文度抓起来,“飞表奏之”。
程知节没有听。
到了恒笃城,有胡人投降。
王文度说:“比我兵回,彼还作贼,不如尽杀,取其资财。”
苏定方怒道:“如此,自作贼耳,何成伐叛?”
分战利品的时候,所有人都分了财物,只有苏定方“一无所取”。
班师回朝后,王文度被“坐处死,后得除名”。
程知节也被免职。
而苏定方,得到了一个他等了太久的机会。
显庆二年(657年),高宗擢升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大总管,再次征讨西突厥。
这一次,他是主帅。
苏定方从金山(阿尔泰山)北面出兵,首先击破了西突厥处木昆部。
俟斤懒独禄率众万余帐投降。
苏定方安抚降众,从中征发了一千骑兵。
![]()
曳咥河(额尔齐斯河),决定西突厥命运的一战。
阿史那贺鲁率十姓兵马十万前来迎战。
苏定方这边,汉兵加回纥兵,总共不过一万余人。
十比一。
贺鲁看到唐军兵少,轻蔑地笑了。
他下令左右翼展开,要把这一万多人包了饺子。
苏定方没有慌。
他令步兵占据南原高地,“攒槊外向”。
长矛如林,斜指前方。
他自己亲率劲骑,列阵于北原。
突厥骑兵发动了冲锋。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被步兵的长矛阵挡了回来,尸体在阵前堆成了矮墙。
三次冲锋之后,突厥人的锐气耗尽了,阵型开始散乱。
苏定方等的就是这个瞬间——他率北原骑兵从侧翼猛击,唐军全线反击。
“鏖战三十里,斩首数万级”。
贺鲁大败,仅率数百骑西逃。
天降大雪,“平地二尺”。
军中有人请求暂停行军,等天晴再追。
苏定方说:“虏恃雪深,谓我不能前进,必当憩息,追之可及。
若缓以纵之,则渐远难追。”
于是,“勒兵凌雪,昼夜兼进”。
![]()
追至双河,与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会合。
离贺鲁驻地还有二百里,苏定方“布阵长驱,径至金牙山贺鲁牙帐”。
贺鲁当时正在集合部众准备打猎。
苏定方纵兵猛击,“尽破其牙帐,生擒数万人”。
贺鲁一路西逃,最终在石国(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一带)被俘。
西突厥灭亡。
唐朝的势力从此深入中亚,“唐之州县极西海矣”。
高宗在殿前举行献俘仪式。
苏定方“戎服操贺鲁以献”。
因功拜左骁卫大将军,封邢国公。
他的儿子苏庆节也被封为武邑县公。
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显庆四年(659年),葱岭以西,思结部首领都曼胁迫疏勒、朱俱波、喝盘陀三国反叛。
高宗命苏定方为安抚大使。
苏定方率军至叶叶水,都曼据守马头川。
苏定方“选精卒万、骑三千袭之,昼夜驰三百里”。
都曼完全没有料到唐军来得这么快,“战无素,遂大败”。
都曼把自己绑了起来,出城投降。
苏定方信守承诺,奏请高宗赦免了他。
“葱岭以西悉定”。
![]()
这一年,苏定方六十七岁。
然而灭国之旅还没有结束。
显庆五年(660年)。
百济倚仗高句丽的援助,多次侵略新罗。
新罗王金春秋上表求救。
高宗以苏定方为神丘道行军大总管,“率左卫将军刘伯英、右武卫将军冯士贵、左骁卫将军庞孝泰,发新罗兵讨之”。
这一次是跨海作战。
唐军“自城山济海”。
城山在今山东荣成,从那里渡海,目标直指百济。
百济军据守熊津江口。
苏定方“纵击,虏大败”。
唐军“乘潮帆以进”。
《新唐书》记载了更详细的战况:“贼濒江屯兵,定方出左涯,乘山而阵,与之战,贼败,死者数千。
王师乘潮而上,舳舻衔尾进,鼓而噪,定方将步骑夹引,直趋真都城。”
百济“倾国来”迎战。
苏定方“酣战,破之,杀虏万人,乘胜入其郛”。
百济王扶余义慈和太子扶余隆北逃。
苏定方进围其城。
城内发生了内乱——义慈的另一个儿子扶余泰自立为王。
义慈的孙子文思说:“王与太子出,而叔岂得擅为王?
若王师还,我父子安得全?”
遂率左右缒城而下,“人多从之”。
苏定方“使士登城,建唐旗帜”。
扶余泰开门请降。
不久,扶余义慈和扶余隆也被俘。
![]()
百济平。
五部、三十七郡、二百城、七十六万户,尽入唐土。
从三月发兵到八月平定,前后不过五个月。
十一月戊戌朔,高宗御则天门楼。
苏定方“献百济王扶余义慈、太子隆等五十八人俘于则天门”。
高宗“责而宥之”。
《旧唐书》用十个字概括了苏定方的一生:“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
灭三国——东突厥、西突厥、百济。
生擒其主——颉利可汗、阿史那贺鲁、扶余义慈。
除此之外,他还平定了葱岭之乱,讨伐过高句丽,防御过吐蕃。
龙朔元年(661年),苏定方被任命为平壤道行军总管,率三十五军讨伐高句丽。
七月,他在浿江(大同江)击败高句丽军,“屡战皆捷,遂围平壤城”。
但此战最终未能拿下平壤。
到了冬天,“会大雪,解围还”。
![]()
龙朔三年(663年),吐谷浑被吐蕃所破。
苏定方被任命为凉州安集大使,“节度诸军”,负责对吐蕃的防御。
乾封二年(667年),苏定方在边疆病逝。
终年七十六岁。
高宗最初还不知道他已经去世。
得知噩耗后,他责备侍臣说:“定方于国有功,当褒赠,若等不言,何邪?”
追赠左骁卫大将军、幽州都督,谥号“庄”。
后来,苏定方的画像被绘入凌烟阁。
再后来,他配享武庙。
在代表古代武将最高荣誉的殿堂里,这位从冀州乡野走出来的将领,与历代名将同列。
可是,为什么这样一个功勋赫赫的名将,在后世的民间传说中竟成了人人唾骂的反派?
《说唐全传》《兴唐传》里,苏定方被描绘成反复无常的小人。
他用暗箭射杀北平王罗艺;在淤泥河设伏,害死了隋唐第七条好汉罗成;后来又逼着罗成之子罗通“四门冲杀”。
这些故事在民间流传极广,苏定方的形象被彻底污名化。
![]()
根源在哪儿?
或许在于他早年的经历——他曾是窦建德、刘黑闼的部将,与李唐为敌。
他的养父高雅贤,正是死于幽州总管罗艺之手。
而罗艺,恰恰是罗成的父亲(演义中的设定)。
历史的恩怨,被文学放大成了世仇。
再加上苏定方在征西突厥时曾与程知节(程咬金)有过争执——王文度怯战,苏定方主战,程知节没有听从——这些细节在演义中被扭曲成了他与瓦岗英雄的对立。
一个真实的、复杂的、功勋卓著的将领,就这样被简化为一个脸谱化的奸贼。
好在,历史终究是历史。
贞观四年那个起雾的清晨,碛口的寒风裹着马匹的鼻息和白气。
二百骑穿过浓雾,劈开了突厥可汗的牙帐。
那个领头的骑手控缰的手稳得像块铁。
他听见了突厥人惊恐的喊叫,看见了金狼头大纛在晨雾中倒下。
很多年后,七十六岁的苏定方病死在凉州的军营里。
他死的时候,身边是边关的风沙和将士的甲胄。
这个从冀州走出来的熊虎之将,用一生打了无数场仗,灭了三个国,擒了三个王,把大唐的旗帜插到了咸海之滨。
风从西北来,吹过凉州的城墙。
城头的旗帜在暮色中翻卷,像极了四十年前阴山脚下的那个清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