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见一幅草书小轴,通篇统共八个字两行直排,落在素纸之上。我驻足良久,认得其中大半,偏是第五个字,横看竖看都觉惭愧,翻来覆去始终猜不透。这便是与它的初见,一面为那笔墨所动,一面又为自己的眼拙而赧然。
说来也奇,那认不出的字,反倒让我看得最久。读草书原是两下里的事:眼光行走,想从纠缠的使转里把字一个个拆出来。心气却早已越过字形,先把那通篇的意态接住了。拆字是考据,接意是神会,前者讲毫厘不爽,后者全凭一点感觉。
书友之间谈草书,十有八九先谈笔法。这一笔怎么起,那一画怎么收,牵丝带到哪,这叫功夫,是能界定的东西。可你拿这把尺子去量,常常量不准。有些字,单拎出一笔一画,说不上哪里好,甚至有点不合格,可通篇摆在那就是挪不开眼。
像走夜路,灯不亮,反而看得更远。这种说不清,又实实在在压着你屏住呼吸的东西,有人叫气韵,有人叫精神,落到草书这儿,大概就是书卷气。书卷气最怕被说成把字写得文气一点。我自己就有这样的问题:年轻时心高气傲,认为把字瘦一些,慢一些就能体现出书卷气来,但是写出的结果却是端着的样子,并非真实的。后来才知道它是装不出来的只能漏出来。
就比如一个说话的人嗓门很大,说的话也很动听,听了之后就会忘记;而有的人虽然声音不大,但是说的话很普通,却让人印象深刻。区别不在于音量上,而是在于那个人心里有没有东西。字也是如此。每一笔都是嗓子,声音大小,能够让你记住的是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这个重量是从哪里来的呢?读过的书,走过的路,受过的伤痛都会渐渐的成为文字中的一种钝感,一种迟缓。因为有了这种钝与慢,所以每一笔都和别人的不同。草书是最容易失去书卷气息的一种字体。它生来就追求速度,自由和锋芒。
很快就会变得很野蛮,放开之后就很容易分散,锋芒毕露的时候就会显露出来。但是书卷气是要收敛,安静和迟钝的。这就有些矛盾了:越是想要写出书卷气来,就越写不出书卷气来,因为心里想着它,手就会紧张。只能是你忘记写字,在顺从自己的感觉的情况下,从笔墨缝隙中流淌出来的一点东西。
陆机《平复帖》,一般被认为是现存最早的草书墨迹,比王羲之还早。秃笔写的,纸是带麻点的糙麻纸,字歪歪扭扭,中间好几个字到今天学者还在争到底是什么字。可你往它面前一站,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它不炫技不讨好,甚至有几分的丑,可那种古厚那种拙,后来多少笔法名家学不来。
要说它笔法好,它那笔法按今天的标准简直不合格,要说它没气息,你又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在它面前安静下来。我觉得这就是很高级的一种书卷气,可以叫拙,也可以叫古。它不在任何一笔里,又分明在每一笔里。
近代的林散之写草书,一辈子主张先在楷书里把底子打牢,说草书要写到灵魂最深处。他讲的其实不是功力,是那口气,草书速度快,最容易只剩下一股气势,空空的。要让它落得住,你得有点别的东西垫着。这个别的东西,就是字外的功夫,就是书卷气。
今天这个拦住我的字最后我索性换了方式,不再一个字一个字抠笔画,改从意思去读。草书认字,眼和心常常是两回事,眼睛盯着笔画,心得顺着上下文走。上下两句的气一顺,那个死活认不出的字,自己就现了形。
这八个字连起来是:凡事从实,积福自厚。意思直白,凡事落到实处,福气自然积得厚。至于那个当初卡住我的字,如今再看,倒觉得它卡得有道理:整幅字就没打算在笔画上讨巧。它不靠牵丝带路,不靠姿态唬人,就这么朴素地立在那儿,把从实两个字的那股脾气,写满了整张纸。
你越想从它身上找点花哨线索,越找不到,因为它本来就没打算花哨。这也让我对书卷气有了点新想法。你瞧这八个字,笔法上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地方吗?我看未必。可它通篇那股凡事从实的笃定,跟它说出来的意思正好是一回事,字说了什么,字本身就是什么。内容跟笔墨严丝合缝,我觉得比任何一笔的漂亮都难得。
书卷气真要论落在哪,我倒愿意说,它一半在笔法字形之外,一半又离不开笔法字形,两半凑到一块才是通篇那一口气。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