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东京羽田机场。
一架从新德里飞来的航班落地,舱门打开,走下来的是印度商工部长皮尤什·戈亚尔。
他身后跟着两百来号人——不是保镖和随从,是印度企业的高管、行业代表、创业公司的创始人。
这是印度有史以来派往日本规模最大的商业代表团。
戈亚尔要在日本待四天,从东京到名古屋再到大阪,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半导体、人工智能、清洁能源、汽车、钢铁、金融服务、医疗、初创企业——什么热门谈什么。
表面上看,这是一次高规格的招商之旅。
但了解印度外资状况的人都清楚,这趟行程背后有一组不太好看的數字,才是真正驱动戈亚尔出这趟远门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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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说数据。
2026财年,印度FDI总流入创了纪录——据印度央行数据,总额达到945.3亿美元。
听着挺唬人对吧?
但你得看净流入。
把外资利润汇回、撤资和印度企业对外投资这些扣掉,净FDI只剩下76.5亿美元。
再往前看,2025年8月到2026年1月这六个月里,印度的净FDI连续为负——进来的钱还没有出去的多。
2026年5月,净FDI又一次转负,流出比流入多了7400万美元。
外资净流入从2020-2022财年年均约400亿美元,一路跌到2026财年预计只有69.5亿美元左右。
与此同时,外国机构投资者在2025-26财年净撤出了164亿美元。
美国银行2026年8月的基金经理调查显示,印度已经取代印尼,成了亚洲最不受欢迎的股票市场——32%的受访者对印度股票持净低配态度。
钱在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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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日本,是印度第五大外资来源国。
截至2026年3月,日本对印累计直接投资达481.7亿美元。
超过1400家日本企业在印度运营。
双边贸易额2025-26财年约275亿美元。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戈亚尔为什么要带两百个人飞到东京,就很好理解了。
但新德里推销的“增长故事”和外国投资者实际感受到的东西,中间隔着一道不小的沟。
戈亚尔在东京对着日本商界拍胸脯:印度“鼓励创业”,知识产权和数据能得到保护,印度可能是“数据永远不会被盗”的最佳目的地之一。
他还说印度这些年不断扩大自贸协定网络,日本企业把印度当成面向全球市场的生产和出口基地,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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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日本企业听过很多遍了。
问题不在戈亚尔说了什么,在于之前那些话说出来之后,日本企业在印度土地上遇到的事。
先说土地。
这是所有想在印度建厂的外资企业绕不过去的第一道坎。
印度土地制度复杂,各邦政府有相当大的自主权,一块地往往涉及多个产权主体。
你想在古吉拉特邦拿地,可能挺顺利;换到马哈拉施特拉邦,征地工作能拖上好几年。
再加上沿线居民抗议、补偿标准谈不拢,整个项目还没开始动工,时间全耗在谈判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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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在印度最知名的基建项目——孟买-艾哈迈达巴德高铁,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这个项目日本投了技术、投了资金、投了低息贷款,结果呢?
土地征收滞后,项目成本比初期规划飙升了83%。
完工日期从2023年一路推到2028年。
日本被拖进泥潭,爬不出来,也舍不得撤。
再说政策。
印度政府喜欢改规则——而且是往回改。
2024年,印度突然修订《竞争法》,把反垄断罚款的基数从在印度的营收改成全球营业额,而且新规可以溯及既往。
这一改,罚款直接从9亿美元飙到380亿美元。
外资企业心里什么滋味,不用多说。
沃达丰的案子更经典。
印度政府出台追溯性税法,跟沃达丰打了好几年官司,最后虽然撤了,但给全球投资者留下的印象已经定了型。
印度尼蒂·阿尤格委员会自己在工作文件里都承认,尽管印度有内在吸引力,但“常设机构”规则模糊等结构性问题带来了税收不确定性,直接抑制了投资。
委员会建议把规则写进国内法、跟国际接轨、别再搞追溯性修订——这话说出来本身就说明问题有多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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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总理莫迪的经济顾问苏尔吉特·巴拉2026年5月接受采访时直言不讳:“投资环境不太妙。”
他说印度对外资的整体政策取向越来越“限制性”,政策不可预测加剧了投资者的焦虑。
巴拉呼吁全面改革外资制度、放宽监管、简化争端解决、提供更有吸引力的税收激励。
连自己人都这么说了。
所以戈亚尔这趟日本之行,本质上是一次“灭火式招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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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东京见了三菱UFJ金融集团、瑞穗、野村、日本生命、日本开发银行等一堆金融机构的头头脑脑。
三菱UFJ当场表态:我们在Shriram Finance投了大约40亿美元,对可再生能源和氢能也有兴趣。
戈亚尔则抛出更大的饼:未来十年日本民间资本对印投资要达到10万亿日元。
他说这个目标“kickstarted extremely well”——启动得非常顺利。
10万亿日元,按当前汇率算大概是680亿美元左右。
目标定得够大。
问题是,日本企业真会把真金白银往印度制造业里砸吗?
答案恐怕是:会投,但投的方向跟戈亚尔想要的可能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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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对印投资的增长是事实。
2025财年日本对印直接投资达1.14万亿日元,同比增长35%。
日本2024年对外直接投资总额2081亿美元,对印投资53亿美元,连续第二年超过对华投资。
2025年头五个月,对印投资又同比增了20.6%。
日本贸易振兴机构的报告说得很直白:日本企业在分散海外投资、强化供应链,印度成了制造业和长期投资的首选地之一。
但“首选地之一”和“大规模落地”之间,隔着土地征收、地方审批、物流成本、劳动力素质、电力供应——一长串现实问题。
印度汽车供应链薄弱,铃木一直在喊供应商跟过来设厂,但中小零部件商普遍犹豫——“订单不确定、盈利难保障”。
印度标准局制定的标准让日本企业头疼,税制复杂、人工费上涨、离职率高,全是新挑战。
换句话说,日本的钱会来印度,但更多会流向金融机构的组合投资、政府补贴驱动的高科技合作、以及跟日本自身产业链安全绑定的项目。
真正的制造业产能往印度搬?
日本企业会算账——算土地成本、算审批时间、算政策风险、算投资回报。
戈亚尔在名古屋搞了一场“印日下一代经济伙伴关系”路演。
名古屋是日本制造业的心脏,汽车、机床、钢铁企业的老巢都在这一带。
戈亚尔专门选这个地方,意思很明白:我要的不是金融家的支票,我要的是制造商的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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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日本制造业的老板们心里那本账,不是戈亚尔几句漂亮话就能抹平的。
到了大阪,行程进入最后一天。
戈亚尔见了电子、工业和消费领域的日本企业,继续推销印度的制造、清洁能源和消费市场。
他在东京提过一个挺有意思的创意:搞一个“印日版Shark Tank”,让两国创业者互相 pitching。
创意是好创意,但对日本投资者来说,投一个印度创业公司跟投一条印度生产线,风险和回报的计算方式完全不一样。
四天跑完三个城市,见了30多家日本大企业和金融机构的头头。
戈亚尔可以带着一堆谅解备忘录和合作意向回国交差。
印度商工部的新闻稿会写得很好看:“日本企业表达了扩大在印半导体和先进技术领域布局的兴趣”——“表达了兴趣”跟“掏了钱建了厂”,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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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问题来了:印度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外资不光“有兴趣”,还真正“落了地”?
改BIS认证、简化审批流程,这些事戈亚尔在东京讲了,也确实在做。
但外资要的不是零零碎碎的修补——他们要的是整个法律和行政环境的可预期性。
规则今天能往前追溯改一次,明天就能再改一次。
各邦政府的政策和执行能差出十万八千里。
土地征收的纠纷能拖垮一个项目。
这些不是靠几场路演、几个“Shark Tank”式的创意就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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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尼蒂·阿尤格委员会说得很明白:要“把常设机构和利润归属原则写入国内法,与国际规范接轨,避免追溯性修订”。
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别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别让外资猜你明天要干嘛。
莫迪政府2026年8月也在审查双边投资条约模板,想让它更“对投资者友好”——这说明新德里自己意识到了问题。
但“意识到”和“做到”之间的距离,日本企业比谁都清楚。
他们在这块土地上吃过亏、踩过坑、被拖进过泥潭。
戈亚尔这趟日本之行,本质上是一场高调的“信心喊话”。
两百个人的代表团,三座城市的巡回路演,10万亿日元的目标——阵仗够大,排场够足。
但在东京的会议室里、在名古屋的工厂里、在大阪的写字楼里,日本企业的决策者们翻开的不是戈亚尔的PPT,是沃达丰的官司、是高铁的延期、是反垄断法那380亿美元的追溯罚单、是净FDI连续为负的那六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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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经济增长的故事是真的,市场潜力也是真的。
但外国投资者要的不光是故事——他们要的是一个能算出账来的投资环境。
戈亚尔在东京说“印度可能是数据永远不会被盗的最佳目的地之一”。
日本企业想问的可能是另一个问题:我们的投资回报,会不会也被“追溯”掉?
这个问题,戈亚尔没回答。
短期来看,也没人能替印度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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