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万输给八万——苻坚的组织危机与溃败

五胡乱华之时，天下板荡，中国北方陷入了不停息的战乱。经历了70余年的战火摧残，后来终于是前秦统一了北方，给这个乱世按下了暂停键。按照之前的历史剧本，接下来就应该是前秦一鼓作气平灭江南，再造一统，就像100多年前西晋灭吴一样。但真实历史的走向却并没有按照这个剧本来，反而是在公元383年，苻坚大帝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惨败于淝水。更让人不解的是，前秦战败后很快北方就又乱了，前秦也亡了国。180多年前曹操在赤壁也打过败仗啊，为什么他就没事？前秦却一败即溃？

其实前秦失败的内因主要是自身整合的失败，外因则是东晋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弱。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在这个阶段中前秦做得不好的地方，东晋做得都比它好。所以前秦最后的失败也并不冤，在这一篇，我们就顺着历史的脚步，看看前秦是怎么一步步走向败亡的。

在说前秦的败亡之前，我们要先说一下当时的民族矛盾问题。其实从东汉开始，胡汉之间就冲突不断，只不过这个时间段的民族矛盾一方面还算可控，一方面也都发生在边疆地区，所以并没有显得有多么尖锐。不过自西晋八王之乱以来，北方大乱，五胡入华，民族矛盾就尖锐了起来。

不过，虽说民族矛盾日益尖锐，但这个矛盾其实还是可以继续细分的，也就是说民族矛盾还可以具体到是谁和谁的矛盾。

首先，胡汉之间肯定有矛盾，在社会中下层，确实是胡汉冲突比较大。战乱年代，生存资源少的可怜，对他们来说这是生死存亡的事，这种冲突，某种意义上说是底层互害。

但如果我们观察当时社会的上层，会发现胡人君主和汉族士人的关系，除了一些极端的时段，总体上还是比较和谐的，甚至可以说配合得非常好。

这时的胡人君主多少都有点汉化，他们很清楚要把国家治理好，离不开汉人的文化经验。而当时留在北方的汉族士人，大多数也并不是出身于顶级的世家大族的，很多是寒族。这些人并不像之前那些顶级士族天天谈玄论道，吃五石散，他们很有实干能力。这种实干能力成了他们与胡人君主合作的基础，他们需要胡人君主给他们施展才华的空间，胡人君主则用他们来治国。后赵的石勒与张宾，前秦的苻坚与王猛都是这个模式。于是从社会上层看，民族矛盾反而是胡族之间的矛盾。曾经阔气的，正在阔气的和想要阔气的，三者之间的矛盾是最难调和的。

五胡当中，羯族在后赵覆灭之后就不太有独立的力量了。其余四族，鲜卑最强，是正在阔气的，曾经阔气的是匈奴，想要阔气的是氐和羌。他们都与汉人合作，但他们之间就成了竞争关系，于是他们各自建立政权，成了生死对头。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前秦站上了时代的舞台。公元369年，桓温北伐前燕，虽然最终失败，但也重创了前燕，前秦抓住这个时间窗口，在一年后出兵灭掉了前燕这个强大的对手。接下来前秦逐步灭掉北方各个政权，还向西打通了河西走廊，终于在公元376年统一了北方。

此时的前秦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帝国”（政治学上帝国的主要特征有两个：一是高度依赖武力征服；二是它统治的疆域内，不是单一民族，文化复杂多元。），它对北方的统一，主要是依赖军事征服。这种军事上的成功，通常很难持续，如果想要维持长时间的统一，就需要满足至少三个条件：

一、一位特别有领袖气质的君主；

二、一套成熟的文官组织；

三，帝国内部不同人群的矛盾要相对缓和。

从当时前秦的具体情况来看，前两点都不是问题：无论放在哪个时代，苻坚都是一个极具领袖气质的君主。同时，前秦还有王猛这样的宰相，在他的治理下，前秦迅速构建起了完备的官僚组织。真正要了前秦命的，是第三条——帝国内的民族矛盾。

前面说了，不同族群的胡人都想抢占统治地位，他们之间的矛盾很尖锐。现在氐族的前秦灭了其他胡族的政权，怎么统治，就成了一个大难题，这很像秦朝灭六国之后的局势。

对此，苻坚解决问题的方法和秦始皇类似，就是大规模移民。苻坚把各民族的精英，移民到关中来，放在自己身边，便于监管和感化。同时，他又把氐族的贵族和大批军队，分派到各地去，形成一种军事震慑力，让当地人不敢造反。

他用了秦始皇的方法，但却不具备秦始皇的资本。前秦与秦朝不同的是，氐族人口太少，而且也不是所有氐族人都和苻坚是一条心。而那些被迁入关中胡族，则多少还保留着自己的部落结构。也就是说，前秦抄了秦朝的答案却既没抄全，也没抄好。

对于这个情况，王猛是提醒过苻坚的，他在临死前曾劝过苻坚不要去打晋朝，对于鲜卑和羌人，要早想法子慢慢除掉。可惜的是这两条建议，苻坚一条都没听。不听劝的结果就是公元383年，苻坚淝水一战惨败，之后北方迅速分裂，其破裂程度远超前秦统一之前。

如果我们观察一下十六国，会发现他们基本上分为三个批次。

第一个批次，是西晋时建立的两个，四川的成汉和匈奴人建立的汉赵。

第二个批次，是淝水之战前的前凉、后赵、前燕、前秦四个政权，最后前秦统一。

第三个批次，是淝水之战后建立的十个政权。

观察这三个时间段，我们会发现前秦统一后的再度分裂要比之前的分裂更要严重，这又是为什么呢？

究其原因有两个：一是苻坚在氐族人口不占优势的情况下，还过早的放弃了自己的氐族基本盘（王猛在推行政令时，有氐族贵族反对，苻坚就把这个人杀了。），这让苻坚的核心力量不足，在局势不利的时候，缺少足够的武力用于稳定形势。

另一个原因则是苻坚把各民族都打散的策略。这些被打散了的群体，想要重建政权，可是又和远处的同族联系不上，于是只好分头建立政权。而一旦建立政权了，那就越是同族，越是势不两立的关系，当时的后燕和西燕就是这种情况。

后燕和西燕是同族被分隔造成的手足相残，西北的凉州体现出的则是更为残酷的景象。可是如果不同人群混在一起，那么冲突就随时随地会爆发，战争要残酷得多。

前凉时的凉州可以说是当时最幸福的地方。有歌谣说：“秦川中，血没腕，惟有凉州倚柱观。”后来前秦灭前凉，在这里驻重兵镇守。等到前秦崩溃，这里没了秩序，各方势力手上有兵，自然也就各自开战，结果凉州也和60年前的秦川一样血流成河了。

说完前秦的崩溃，我们再把镜头转向东晋，说说我们前面提到过的，前秦的凝聚力不强，那么东晋的统战工作又做的怎么样。可以先说结论，东晋的统战工作做的很成功。这就必须要提到东晋这边的核心人物谢安了。

在淝水之战之前，东晋这边内部其实也是矛盾重重。当然，东晋这边没什么民族矛盾，但因为皇帝是北方士族南下扶上位的，再加上东晋特殊的国防形势，就使得东晋一直饱受士庶之争、荆扬之争的折磨，这两个矛盾加上皇权与大族之间的各种明争暗斗共同构成了东晋的内部矛盾。

而这些矛盾都通过谢安这个人，在淝水之战时得到了缓解，也正是这种缓解才让东晋上下一心大败的前秦。

首先，谢安在名士圈的声望一直是居高不下，高卧东山的时候谢安就不得了，出仕后又是与日俱增。

其次，谢安与皇权的关系也很和谐。当时东晋皇帝孝武帝还比较弱势，太后褚蒜子对国家军政有很大的影响力。而谢安出仕以来，和褚蒜子一直是合作良好。

第三，谢安出来做官，首先就入的桓温幕府，后来摆出来的姿态，也一直是很谦卑。桓温死后，桓家的势力迅速向上游退缩，把扬州地区的权力让给谢安继承。桓家肯如此让步，除了当时自身内部有问题外，也是因为他们把谢安当作至少半个自己人。

最后，当时东晋最有战斗力的北府军中很多将领，都来自西府。谢家在西府时很有根基的，所以谢安与军方的关系也是非常不错。

东晋内部虽然矛盾重重，但是因为有谢安在，这些矛盾都得到一定程度上的缓解。前秦靠制度没解决的内部矛盾，东晋靠谢安的个人权威补上了。于是，相比于前秦内部的各种矛盾，此时的东晋反而能齐心协力，再加上北府军的战斗力也确实不弱，东晋战胜前秦也就不是什么天方夜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