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心理结构》第五章 依赖心理与现代社会 青年期的反抗心理

《日本人的心理结构》原名《甘えの構造》（俗称《撒娇的结构》），是日本精神科医生土居健郎1971年出版的文化心理学经典著作抖音百科。作者结合留美时的跨文化冲击、临床精神医学经验，提炼核心概念“甘え（依赖 / 撒娇）”，把婴儿渴求母亲包容、渴望与他人融为一体的心理原型，用来解读日本人的人际关系、义理人情、内外有别的社交模式与部分精神病理现象；对比西方强调个体界限的思维，剖析这种依赖心理在日本社会的利弊，同时探讨现代社会转型之下该心理模式遭遇的冲突与困境。

第五章 依赖心理与现代社会

青年期的反抗心理

青年期的反抗与代沟问题已成为当今社会最为紧迫的课题之一，并引起世界各国普遍关注，就此问题我想从依赖心理的角度进行一些考察。如果说只有日本人存在依赖心理的话，那么它对解释世界普遍存在的现象自然是无的放矢了，正如前面各章所述，依赖心理在日本人身上表现得最为显著且自成体统，所以它易为我们提供一个衡量此种心理的手段。况且，由于当今的世界交通通讯发达，世界上不管哪个地方发生什么事件，都会被瞬间传开，其影响也是同步产生的。现在年轻人的反抗之所以成为世界范围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科学技术的发达使世界连成了一片。我们分析日本青年的特点，在某种程度上也适用于世界其他各国。我以为或许依赖心理的概念会成为人们认识理解现代社会之混沌的一把钥匙。其实这也是我撰写本书的最大期望。

下面，将两年前写的《斗志昂扬的现代青年》一文引用如下，文中的论点基本反映了我现在的想法。

面对目前全国学生运动之高涨，社会上的智者名人各抒己见，议论纷纭，有人站在反对1970年修改日美安保条约的立场上，称现代学生乃是民主主义先锋战士；有的认为尊古守旧的大学已跟不上战后社会发展的需要；还有的把学生们的过激行动归罪到战后二十年来所谓民主主义教育的失败上。其实他们都没有看到，这场学生运动的爆发是世界规模的，它并不限于日本一个国家，与什么左倾右倾也无甚关系。年轻人的斗争目标不是单单要改革某一特定的政治体制或改革大学制度等，作为肩负未来的新一代他们在猛烈抨击现下当政的老一代。如果把学生们的行动归咎于教育的失败，那就不该只是日本的教育方针一时的失误了，当今世界所有的成年人都应对此承担责任。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哲学家奥尔特加·加赛特（《人与危机》，诺顿文库，1962年）利用代沟观念来诠释历史，指出近代社会正在兴起对理性万能的反抗。受他的启发，我想从精神病医学的角度简单地阐述一下如何处理代沟的问题。

弗洛伊德把精神病的根源看作是恋母情结，换个角度说也就是两代人之间的纠葛。这种纠葛通常会逐渐解消，当子女与父母亲在精神上取得一致时，他们便开始跨入正常的成人期了。当然，其前提是他们的父母亲以及整个社会必须是健全的，但是还有一种可能，表面上他们已长大成人，而幼儿时期与父母之间产生的纠葛仍未消除，这便成为神经病症的诱发剂。此外，因父母本身有病症的倾向，夫妻不和睦，造成父母的某一方与子女关系异常亲密。在这种情况下不会出现两代人之间的恋母情结，反而会出现所谓两代人界限不清的现象。依照塞奥多·利茨（《家庭与人类的适应能力》，国际大学出版社，1963年）博士的分析，这正是一般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家庭关系。

上述精神病学的代沟理论对我们思考当代青年问题有什么启示呢？青年一代激进地抵抗既成社会，完全失去了对上一辈的信任，其实这些不过是表面现象，我们如果去考察一下他们的家庭环境，就会发现他们与父母亲之间并没有发生感情上的叛离。尽管他们一再强调代沟问题，但却找不到他们与父母亲反目为仇的证据。我们甚至看到两者之间彼此默契相处：撒娇依赖与溺爱纵容，在这里完全感觉不到父辈的权威。因此，我认为，他们可能从未体验过弗洛伊德所想象的那种传统式的代沟纠葛。

在考虑这个问题时，我联想到童话《桃太郎》的故事。桃太郎深受养父母的关爱，对他来说，收养自己的父母亲显得太赢弱，值不得去反抗，也无法成为发泄不满的对象。直到长大成人，桃太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奋斗目标，即征伐恶魔岛。这场艰难的格斗使他充满自信，这场征伐恶魔之战意味着填补了他反抗父母亲的必经之路，完成了步入成人的加冠仪式。桃太郎的故事使我深思良久，越发感到现在这些好争爱斗的青年一代有许多地方与桃太郎相似，他们的父母亲就像《桃太郎》里的老爷爷、老奶奶。他们享受父母亲的爱抚与保护，却从未受过如何做人的教育。他们不明白自己与父辈有什么不同。为了比试自己的能耐，他们必然要去征伐恶魔，若是像过去那样有个外来的敌对势力，一切就好办了，至少父母也会期待他们去打个胜仗。然而，当今世界谁能允许他们想入非非，假想他人为敌呢？不仅日本、美国，其他任何先进国家都不会允许的，于是他们的目标转向了本国的当权势力。为了打倒这群恶魔，青年们激动得热血沸腾。

以上综述了现代青年与桃太郎征伐恶魔在心理方面的同一性。其不同之处在于桃太郎的出征受到养父母的大力支持与赞赏，最后凯旋而归；而今天青年一代的反叛行为遭到了社会的层层阻挠，尽管父辈中也有人暗地给予声援，希望他们去实现自己青春时代未竟的理想大业。然而现实毕竟不让人们的浪漫、幻想持续得太久，不知哪天这些热心征伐惩恶的年轻人也会变成一群“恶魔”。

总而言之，年轻人往往过于自信，以至于与他们攻击的对象当权者们没有什么两样。现在他们真正需要的是，通过各种斗争来认识自己，知道如何衡量自己、把握自己。十分遗憾，现代社会有谁能给他们提供这样的机会呢？又有谁能配当他们的父辈，为他们重新阐释权力与社会秩序的意义呢？环视一下周围，大学教授、政治家、思想家、宗教家，实在没有人能担负起这个重任。我们不能不感到绝望，因为不是一部分青年人思想混乱，而是整个时代的精神已陷入一片混乱，以至无法收场。恐怕现在谁也阻挡不住他们，他们是要争斗、要较量一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