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篇“回忆记”，半部鲁迅传（一起读经典）

黄乔生

《朝花夕拾》：鲁迅著；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荐书人语：

鲁迅写的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名物和人事，多为今天的读者所不熟悉。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版本有详细注释，提供背景介绍和文史知识，有助于理解原文。本书长篇后记是鲁迅为《二十四孝图》和《无常》做的图文并茂的注释，现在编者又为后记做注，扩充延伸，值得玩味。

今年是鲁迅诞辰145周年、逝世90周年，也是鲁迅写作散文集《朝花夕拾》100周年。

作为选入中学语文教科书最多的文学家，鲁迅的作品很为读者所熟悉。其中，散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阿长与〈山海经〉》《藤野先生》均来自《朝花夕拾》，留存在很多人的阅读记忆中。

《朝花夕拾》最初以“旧事重提”为总题，陆续发表于《莽原》半月刊。鲁迅以10篇回忆文字画出一幅早期经历的地图，解释自己的爱好、志向，记述从幼年到青年时期的生活道路和经历，往事与现实纠结，叙述与议论交织，成为研究鲁迅早期生活、思想及当时社会状况的重要文献。

1926年2月，鲁迅开始这部“回忆记”的写作，刚写了《狗·猫·鼠》和《阿长与〈山海经〉》，便发生“三一八”惨案，外出避难期间写了《二十四孝图》《五猖会》《无常》；随后离开北京到厦门大学任教，写出最后5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父亲的病》《琐记》《藤野先生》《范爱农》。回忆往事，本应该平和温馨，不料现实并不给他安静的写作环境，不但在北京颠沛流离，而且南北辗转，北京、厦门而广州，短短一年间浓缩地重温了自己的过往。

写这些文章时，鲁迅已经40多岁，出版了《呐喊》，正在写《野草》中的文章，深受读者喜爱。不少文学青年围绕在他身边，向他取法，得他关照。文学青年从鲁迅的小说、杂感中了解鲁迅，总嫌不够，还想知道他的童年、少年、青年时代的经历。于是，鲁迅开始“旧事重提”。往事如经霜的花朵，坠地，沉落，捡拾起来，加以审视，别有一番滋味，当下的处境、心情与过去的经历之间产生的对照、感应和矛盾冲突，就使这10篇回忆文字读起来错落有致、跌宕起伏。

《朝花夕拾》的首要价值就是可以作为鲁迅的传记来读。各篇相对独立，连贯性并不强，着重写有意义、有趣味的片段，如三味书屋中的师生读书问答、百草园中的动植物、《山海经》的神异、保姆长妈妈和帮工闰土父子、新式学堂的教学、幻灯片事件引发的情感思想震动等。读者可据此勾勒出鲁迅前半生的大致轮廓，认识鲁迅的品格、思想，感知他的求知欲、自尊心、孤独感、自信心和勇气，共情他对国家民族命运的忧虑和关心。

童年、少年时代对一个人成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鲁迅一生都在回忆，都在“返乡”，大部分小说描写的都是故乡的民情风俗。S城、鲁镇、未庄这些虚构地名，与他的家乡绍兴及周边城镇相似度很高。而《朝花夕拾》，堪称鲁迅一次集中的精神返乡。所记人事与《呐喊》《彷徨》中的多篇作品所叙情节有关联，至于散文诗《野草》和大量杂感中的叙述、描写和议论，也与《朝花夕拾》中童年、少年时期的经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阅读《朝花夕拾》，读者不仅可以认识鲁迅的成长经历、心路历程，见识各种人物，还可以了解民情风俗、教育体制、社会结构和政治风尚。

20世纪30年代，日本中国文学研究者增田涉到上海拜访鲁迅，请教认识了解中国近几十年的变化应该读什么书，鲁迅就推荐了《朝花夕拾》。后来增田涉提出要翻译这本书，鲁迅写信给他说：“译出来也好，但其中有关中国风俗和琐事太多，不多加注释恐不易看懂，注释一多，读起来又乏味了。”需要看很多注释才能理解，从这个侧面就能看出本书的认识价值。

《朝花夕拾》对动植物、花园、游戏、玩具、社戏等场景的描写，让读者对那时的儿童生活环境有了深刻的印象。更有价值的是鲁迅对自己读书经历的叙述。一开始是上家塾和私塾，三味书屋因为鲁迅的书写，成了中国最有名的私塾之一，至今保存完好。《琐记》中写的绍兴中西学堂、江南水师学堂、矿路学堂，留下了课程设置、英汉文比重、理工科科目等第一手资料，提供了中国近现代转型时期文化、教育方面的诸多细节。他在煤矿实习时看到的矿工作业景象，也可作为近现代实业发展史的案例。此外，书中鲁迅如饥似渴阅读《天演论》的情节，让经历过开眼看世界的同代和后世读者颇为会心。

文学巨匠鲁迅怎样写文章，是一个常被提起的问题。《朝花夕拾》是纪实的散文，一方面，修辞立其诚，“不诚无物”，所有文章都是对他生活经历的真实记录。另一方面，在散文中融入小说和杂文笔调，历史与现实交融是《朝花夕拾》的一大特色。如《狗·猫·鼠》中对虚伪社会风气的讽刺，《二十四孝图》中对攻击白话文的守旧者情绪激动的议论，都能见出写作者不是在平静、感伤地抒发怀旧思绪，而是仍在现实中挣扎。《朝花夕拾》是自传，但又不全是传记，鲁迅在回忆的同时继续书写对现实的感愤和自我生命的发扬踔厉。《藤野先生》最后几段，有关医学和国界关系的议论，以及对着墙上藤野先生照片的沉思，岂止是散文、杂文笔法，简直达到了诗和哲理的高度。

《朝花夕拾》其名，应该是参用了《离骚》名句：“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这样一个流传千年的文学意象，因为鲁迅浓墨重彩的承接发扬而广为人知，凝结成一部文学名著。经典常读常新，人生不同阶段阅读《朝花夕拾》会有不同的感悟。年幼时沉迷于百草园的草木虫鸟，青年时共情于在异国他乡的故园情思，年老时感慨于回忆往事的求实求真，每一次重读，未尝不是一次有意义的“朝花夕拾”。

(作者为北京鲁迅博物馆研究馆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长)

《 人民日报 》( 2026年09月04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