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来源：环球时报
本月德国东部的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柏林州和梅克伦堡-前波莫瑞州就将举行州议会选举。放在以往，东部地区由于在德国经济版图中长期处于边缘位置，很少能吸引全国乃至世界的目光。但这一次，气氛明显不同——尤其是9月7日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投票，已经提前引发了德国舆论的普遍焦虑，也让国际观察者屏息凝视。
德国东部受到如此关注的核心原因，是当地政治光谱的极大变动与对战后德国政治传统的突破。民调显示，德国选择党在当地的支持率已突破40%，遥遥领先于所有传统政党。如果这一结果成真，意味着极右翼政党将首次在联邦州层面执政。这将是战后德国从未有过的政治地震。
对于不熟悉德国的人来说，或许会有一个共同的问题：为什么是德东？今天的德国东部，越来越像美国的“铁锈带”——同样是传统工业衰落、年轻人大量外流、城镇凋敝，同样是被主流政治长期忽视的“失语者”。美国“铁锈带”的蓝领工人把票投给了共和党，德国东部的选民也在政治光谱上愈发向右集中。经济上的“被抛弃感”，将在政治上汇聚成一股极强的“存在感”。
德国媒体对此的普遍焦虑背后，有两个绕不开的当代“痛点”。一是德国战后形成的“历史反思”共识。由于纳粹时期留下的沉重包袱，德国社会对任何极端右翼、民族主义和排外言论都高度敏感，主流政党多年来坚守一条不成文的“防火墙”，即绝不与极右翼力量进行任何形式的政治合作，这创造了一个“真空”地带。虽然有效限制了极右翼力量的壮大，但同样也失去了干涉其内部的能力。
二是两德统一后长期发酵的“东部失落感”。两德统一后，三十多年过去，东部经济水平、工资收入和基础设施仍明显落后于西部，与统一时民众的美好愿望和政治家的许诺大相径庭。年轻人口持续外流，留在当地的人越来越感到自己被“抛下”了。他们的感受，或许正如莱比锡大学教授奥施曼在《西德发明了东德》一书中所言：德国东部地区始终生活在西部的强势话语笼罩之下，德国西部的一切是覆盖全德国的标准，东部则必须接受和适应。这让东德人感觉是自己国家的“他者”，甚至已经在动摇他们对于两德统一究竟是不是一个经得住历史考验的“成功故事”的判断。这两种情绪的汇流，为德国政治光谱的右移提供了极有利的社会土壤。
这种向右的转变，并非德国独有，但在德国，它的冲击力被放大了一倍——因为每一次右翼势力抬头，都会不由自主地触碰德国民众的敏感神经。而在东部，当地民众又因为统一后的心理落差，反应得格外激烈。以移民问题为例，实际上东部的外来移民比例远低于西部，经济上也需要移民补充劳动力缺口，但在选举中，“移民”“遣返”这类议题反而被炒得最热。这充分说明了东部选民投票动机的情绪性色彩，是对长期被忽视、被决定的愤怒表达，而不是基于实际的经济利益计算。
随着“东部问题”的日益显化，右翼民粹势力已经成功把“东部问题”变成了全国性议程。这导致如今整个德国的政治光谱都在发生偏移——不仅是极右翼，连传统保守阵营为了争夺东部选民，也开始在移民、欧盟、身份认同等议题上调整语调。这也迫使所有政党不得不面对一个他们过去长期回避的追问：谁该为东部的失语负责？
于是，9月的选举已经不只是一场地方性投票。它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德国战后政治共识基础正出现裂纹，也照出“铁锈带”式的社会裂痕再次撼动整个国家的自我认知。美国“铁锈带”的选民把愤怒变成选票，改变了华盛顿的权力格局；德国东部的选民正在走相似的路，只是德国背负的历史包袱更重、社会问题更复杂，它所引发的也不只是政治光谱的变化，更深层是一场关于“德国该成为怎样的国家”的争论。
无论三州的选举最终结果如何，一个事实已经无法逆转：德国东部的政治光谱已经大幅右移，而整个德国社会也必须直面一个被“被遗忘者”们的选票逼到台前的问题——究竟还要等多久，才能真正被“统一”纳入这个国家的主流叙事里。回答好这个问题，是让德国重新成为战后秩序“模范”国家的前提。（作者是上海外国语大学欧洲研究所执行所长、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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