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加协议能否承载中东战略自主？

8月7日，沙特阿拉伯王储兼首相穆罕默德（中）、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左）和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在沙特麦加签署协议后合影。新华社发

8月31日，沙特阿拉伯、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举行根据《麦加共同防务协议》成立的战略政治与防务委员会首次会议。这是三国上月7日签署《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后开展的首次机制性会晤。会后三方发布联合声明，确定在沙特设立常设秘书处，由巴基斯坦人出任首位秘书长，任期3年。此次会议的召开，标志着麦加协议从单纯的政治宣言逐步向防务协调机制转型，正式步入实质性运作阶段。

地区安全自主重要一步

美国与以色列2月底对伊朗发动袭击，进而引发伊朗的全面反击，冲突快速向周边地区外溢。针对周边国家各类袭击，以及关键能源航道面临的安全威胁，充分暴露出地区既有安全架构的脆弱性。数十年来，众多地区国家的安全保障高度依赖美国的庇护，美国军事基地遍布。但本轮美伊冲突向地区国家释放出明确信号，即在依托美国获取安全保障的同时，也需要承担美国战略决策所衍生的后果。地区国家不再是冲突的旁观者，也随时成为被卷入冲突的当事方。

在此背景之下，地区国家对于安全自主化的诉求显著上升。对沙特而言，美伊冲突直接威胁沙特能源安全，美国的庇护难以应对日趋严峻的战事风险。沙特亟需一套由地区国家自主主导的防御框架，以确保即便美国战略取向产生调整，本国能源安全依旧可以得到保障。对于土耳其，尽管身为北约成员国，但黎凡特地区的局势演变以及以色列在中东的战略动向并非北约的传统关切范围。加之土耳其具备较为完备的军事技术与产业基础，它希望借助地区防务联盟来拓展自身战略影响力，并为本国军工产业开辟新的市场空间。对巴基斯坦而言，作为具备核威慑能力的国家，通过同沙特开展防务合作，巴基斯坦既可以获取经济机会、提升自身战略地位，也能够将本国防御能力纳入地区安全框架之内。

共同认知促使三国形成推进地区安全自主化的诉求，《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应运而生。该协议建立在各方资源互补的基础之上，整合沙特的经济实力与海湾影响力、土耳其的军事能力以及巴基斯坦的战略威慑力量，构建一套无需依附外部大国即可形成战略威慑的防务组合。首次会晤正是这一防务构想走向落地的关键环节。三国高层共同参会，说明在动荡的地区环境之下，三方希望依托自身力量维护国家安全，标志着三国对安全自主化的诉求已转化为现实层面的集体行动。

联盟韧性面临双重考验

尽管伊斯坦布尔会晤被赋予多重意义，但从协议签署到建成具备实际效力的防务联盟，依旧存在较大距离，三国需要应对两方面的严峻考验。首先是来自协议自身的定位模糊性。协议写明针对任一成员国的攻击即被视作对全部成员国的攻击，该条款与《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表述较为接近。然而针对攻击行为如何界定，是否涵盖非国家武装力量行动，其他成员国应当采取何种响应举措，是否需要启动后续集体协商流程等关键事项，协议并未作出清晰界定。现阶段协议完整文本尚未对外公布，各方公开发布的声明同样没有涉及上述细节。这种模糊属性赋予了联盟一定的战略弹性，为签约各方处置危机预留灵活调整的空间，同时也存在使协议流于形式的潜在风险。此外，三国之间的威胁认知存在分歧，各国战略视角存在差异，这意味着即便三方达成共同防御约定，在现实行动当中也较难实现统一步调。

扩员议题同样暴露该机制的内在脆弱性。想要实现地区安全自主化，仅依靠三国协作远远不够，联盟后续势必要通过扩员提升自身代表性。当前，孟加拉国已经明确表达参与意向，埃及、卡塔尔、科威特、巴林等国也被视作潜在的候选成员。但受地区国家盘根错节的关系影响，新成员的加入固然能够提升协议的代表性与影响力，也会带入各种矛盾。这便使三国陷入两难处境：如若短期内推进扩员进程，有可能削弱防务联盟的内部凝聚力；倘若选择先构建规则再开展扩员，规则的拟定与落地本身就会遭遇诸多阻碍，地区内潜在合作方也有可能逐步丧失合作意愿。如何妥善应对外部挑战、有序推进联盟扩员，成为摆在这一新兴机制面前的现实考验。

外部环境制约合作潜能

《麦加共同防务协议》有着重要的战略意义，该协议将三个各具优势的国家纳入同一框架，实现了西亚与南亚区域的联动，具有可观的合作潜力。但在复杂的地区环境之下，协议能否充分释放自身潜能，依旧面临多重现实制约。

一方面，尽管协议文本强调自身的防御属性与中立立场，但错综复杂的地区现实条件使得联盟很难固守纯粹的防御定位。胡塞武装与伊朗的地区影响力网络、以色列的军事行动以及各国内部的宗派冲突等多重威胁彼此交织，将致使三国在界定共同威胁、落实集体防御条款的过程中遭遇诸多阻碍。各成员国在研判与处理地区矛盾时，持有各自不同的战略考量与议题优先级，进而限制协议内部合作潜力的释放。

另一方面，三国各自同美国之间的双边关系同样会约束协议的独立运作空间。土耳其依旧是北约成员国，沙特持续同美国维持军事安全合作，对巴基斯坦而言，美国提供的援助同样具备重要价值，三国均难以脱离美国主导的安全框架。这就意味着美国后续的地区政策取向，仍会成为左右三国战略选择的关键变量，协议秉持的中立立场也可能受到干扰。

归根结底，《麦加共同防务协议》的后续推进将兼具发展潜力与高度不确定性。该协议有可能成长为未来地区安全架构的重要支柱，也有可能受限于定位模糊与扩员难题，长期停留在政治象征层面。即便如此，该协议也释放出了明确的信号，中东国家正尝试降低对美国单一安全庇护的依赖，力图依靠内部协作维护区域稳定。不论这一自主化实践能够推进至何种程度，都代表着地区安全秩序在演进进程中迈出了重要一步。

（作者系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智库研究员）

原标题：《麦加协议能否承载中东战略自主？》